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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刚刚那无声的、近乎失态的笑。 话语缺少逻辑,像是时乐尘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般。 他情绪近乎诡异的平静,叙说着: 我的母亲,二十二岁,毕业那年,为爱跟着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回了村,说是回报村里的托举,三年就申请上调,但,那个村,吃肉不吐骨头,进去了哪能那么轻易出来呢。 十六年,除了生我那前三年,她是安然无恙的,剩下的日子里,她在不断的怀孕,流产,偶尔生下来,不是死胎,就是早夭儿,身体越来越差,我曾一度认为她活不过那年的冬天……她睡的地方是牛棚,吃的是和狗一样的饭,却是家里唯一创收的。只要十块钱,村里的男人就能进去,殴打、侮辱、陪睡……只要有钱,只要有钱就能进去。 说到这里,时乐尘安静下来了。 他凝视着浓稠的黑夜,耳边的雨声并未消匿,过往的那些场景,在此刻竟鲜活地在眼前铺展上映,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目。 殴打、辱骂、发了疯的反抗……零碎的画面缠缠绵绵涌上来,在黑夜里晃出模糊的影。迟缓地,时乐尘蜷缩起来。 那些滚烫的、凉薄的、该记的、该忘的,在眼前浮了又沉,脑子开始变得昏沉。 “咳——咳咳。” 突然,寝室里响起几声急促的咳嗽声,再然后,就是人翻身的动静。 声音很熟悉。 也很令时乐尘讨厌。 是裴则屹的声音。 十分鲜活的画面倏然消匿,眼前复又沉归一片静穆的浓黑。 【宿主,任务目标醒了。】 时乐尘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裴则屹,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系统盯着任务目标,那里浮现的字数,陡然地下降了。 黢黑黢黑的,十分闪耀。 ——【45】 系统:【……】 是宿主想到能赚钱了?所以对裴则屹多了些喜欢吗? 浑身都是0和1构成的系统,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时乐尘对裴则屹的讨厌会消失了那么多。 来回看,左右看。 想不明白。 — 次日一早。 时乐尘早早下了床,洗漱后,他直接去了导员办公室。 “老师,三个星期的假期就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时乐尘的导员是一个女生,白体恤蓝色的牛仔裤,要不是坐在导员位置上,任谁看了,都觉得会是一个大学生。 此刻,她忧心忡忡看着自己的好苗子。 “可以的,守丧不需要我的,我只是回去送一趟。” 时乐尘敛眸,一晚上,他几乎没睡,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死得可真早。 “唉,节哀啊,一路小心。” 她拍了拍时乐尘的肩膀,在他看来,时乐尘已经极致悲伤了,所以格外的沉默。 “谢谢老师。” 时乐尘道了谢,拿着假条离开。 出了办公室,时乐尘将假条发给班长,然后背着包直接离开。 【宿主,你是要去送丧吗?】 系统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悲欢,更不能理解时乐尘此刻的感受,在他看来,那个男的不是一个好人,它的宿主应该恨那个男的,为什么还要送丧? 时乐尘嗤笑:我去扬骨灰。 【哦~理解。】 应了声,系统开始查询法律,扬骨灰不犯法吧? 十分钟后,系统落在时乐尘的头顶,【唉——】 时乐尘正查最近的车票,听见系统的声音,他疑惑:怎么了? 【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二条,任何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行为,都属于犯罪,最高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宿主,你的扬骨灰行为属于故意毁坏。】 【是不可取的。】 时乐尘的动作一滞,没忍住乐出了声。 【没有人起诉应该可以吧。】 时乐尘边继续翻看起车票,边回复系统:我是他儿子,他的遗愿就是如此。 【死者为大!合乎情理。】 系统成功说服自己。 时乐尘没再说话,定下了最近的车票。 高铁转地铁,转大巴,转公交,再转大巴,三天后,时乐尘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大巴摇摇晃晃,山路不平,周围的树林越来越浓密,过了三座桥后,树开始变得稀少,朝外看去,是光秃秃的山。 十岁那年,国家修路修信号塔修到了这。 他的母亲带着他要逃离,最后还没有到镇,他们被抓了回去。 十五岁那年,国家修路修到了镇上。 这一修就是一年,在十六岁,他带着他妈离开了这座牢笼。 而今,二十岁,他回来了。 望着起伏不断的山脉,时乐尘越发的沉默。 在石碑边,时乐尘下了车。 顺着大路,时乐尘朝村里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叹道:“要夏天了。” 系统疑惑:【都要五一啦,早就是夏天了。】 “是啊。” 时乐尘没再说话,靠着边,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去。下过雨,日头暖而不燥,柔亮的光漫洒在土路上,道路泥泞,不一会,时乐尘的一双鞋都没法看了。 田埂边的野草冒着头,风拂过便漾起细碎的浪,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飘来,鼻尖都是乡村那独有的清新。 半个小时的路程,时乐尘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每户都挂着白布条,布条随风飘荡,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宁静。 都忘了。 那死了的东西在这村里还是个官呢。 时乐尘嗤笑。 朝着记忆力的家走去,还没走到,房子后突然窜出来个人,向他冲来。 系统下意识准备电击。 “谁?谁呀?” 时乐尘条件反射后退几步才看清来人。 是村里的守村人。 守村人憨笑着,食指扣着牙齿,歪着头盯着时乐尘看。 时乐尘没有说话,任由对方盯着他看。 突然,对方像是想到什么,捂着嘴巴尖叫,“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时乐尘眼神微沉,抬脚离开。 然而,人并没有离开,反而是跟上他,继续喊:“啊!跑!啊!” 没几步路,时乐尘走到记忆里的房子前。 守村人的迟缓地看了眼,然后又迅猛地牵住时乐尘,“走!不!走!” 声音被他刻意压低,然而,人痴傻着,那压低的声音没有多大用处,屋里的听到动静的,将门打开了。 目光触及到时乐尘,对方眼里都是警惕。 时乐尘弯眸一笑,“四婶子下午好。” 一声叫喊,记忆闪现,开门的人瞬间想起了时乐尘。 “小土啊!你回来了!” 妇女十分亲切地迎了上去,“你爸他走了……上山砍柴失足滚下坡,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还想着怎么通知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回来了,当初要不是那贱人,你应该会陪着你爸的……不过你回来不晚,你爸的遗体还没有火化,还来得及……” 时乐尘安静地听着,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进屋。 守村人焦灼地蹦哒着。 那妇女瞧见,不免得斥责,“狗蛋,去玩去。” 守村人没动,只一个劲地看着时乐尘。 时乐尘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在毫无意义的寒暄后,时乐尘拍板火化正厅的尸体。 通天火光翻涌,将那男人彻底吞没。 也吞没了他不停挥舞的拳头、喋喋不休的怒骂,所有的暴戾与蛮横,皆在烈焰中央被炙烤、焚毁,终成灰烬。 火,消匿。 中央的的骨头被打碎,连带着些灰烬被扫起来,装入了个坛子里。 时乐尘凝望着那坛子,最后从中年男人手里接住。 他沉默地抱着坛子回了屋。 不过在这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宴席怎么摆。 正常的宴席要一周,时乐尘没钱,于是将家里所有值钱的物品给了村里的人,大锅饭支了起来。 屋里,时乐尘解开坛子,抓了一把,细细碾磨。 灰,还是热的。 甚至有些烫手。 时乐尘手反转,掌心朝下,松手,一把骨灰落了地。 系统默默地呆在时乐尘的肩膀上。 时乐尘嫌弃地找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随便找了个塑料袋,把骨灰倒了进去,最后,走到墙角落,挖了些黄土塞了进去。 做完一切,他将坛子放在了桌子上,出了房门。 屋外,饭已经上了桌,热热闹闹的。 他站在门口,那些人有的看到了,有的没有看到,没有一个人上前,人群里还传来了争抢的声音。 “那块肉是我给我家小梅带的,死手拿开,老不死的。” “狗屁,人都不来,要什么。” “怀孕了的!” “……” 也有些八卦的讨论声。 “你说说,真没福气啊,儿子回来前死了。” “嗐,那么晚了,还上山,活该了。” “小点声吧,死了也好,多久没有看过荤腥了?人还不收礼钱呢……” “……” 嘈杂声音,他最后和守村人那个傻了的对视上。 对方弯弯眉眼,抱着碗,朝他走来。 时乐尘抿了抿唇,转身回屋。 他的态度没有劝退傻子,傻子跑进屋将自己怀里的碗放到桌子上,然后傻站着,“吃!明天不吃!” 时乐尘仰头,望着傻子。 傻子又重复了一遍,“吃!明天不吃!” 时乐尘笑了,说了重逢以来和傻子的第一句话,“那次为什么帮我们?” 第二次逃跑,傻子的一个谎言,他才带着他妈跑了出来。 “帮!帮!帮!” 傻子乐呵呵的拍手。 眼见问不出什么,时乐尘叹了一口气,看着傻子郑重道谢,“谢谢你。” 傻子摆摆手,又重复之前的话,“吃!明天不吃。” 时乐尘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但他并不能理解,不是不理解一句话说好几遍,毕竟傻子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子,执拗,认定的一定要做。只是有点不理解他的话语,什么叫明天不吃? 时乐尘分出心神问系统:他的话什么意思? 系统分析一番,迟疑一下道:【不知道。】 时乐尘将疑惑压下,侧身拿起了碗,还是应下,“谢谢。” “不谢!” 说着,傻子转身蹦哒着离开。 晚上需要守灵,饭后人群散去,大锅里还有遗留的饭。 时乐尘拿了个桶,将饭全都舀出来,然后回屋拿了塑料袋,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去,搅和搅和后,他提着桶敲响了邻居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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