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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先生,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是在梦中真人出演了?” “你刚刚是在表白吗?” 司辰无奈地吻了吻纪野的脸颊:“是。” 纪野笑道:“好吧。下次我会假装无知配合你的。你真的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比如我怎么就获得了控梦的权能?” 司辰把纪野抱在怀里,向梦境中温柔的晨曦走去: “别暴露给其他人就行。不然我只能把你锁在我身边了。” 纪野啧啧道:“你可真是公私不分。作为大公无私的指挥官,你现在该立刻上报安全局,派人对我二十四小时监视——不如就由你来监视吧。” 旋即又煞风景地问:“你对我真不是父子情?” 司辰深呼吸一口气,第一次有点想把这小孽障扔出去:“我只比你大六岁。” “那我喊你哥哥?” “……你还是喊我司辰吧。” 司辰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迎接纪野下一句石破天惊之语,却没想到听到了一声: “司先生,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或许,我和陆霁野确实是一个人呢。” 这句话轻飘飘得近乎调笑,却似雷鸣般砸穿了司辰的鼓膜,砸进了他的心脏。 司辰脚步骤停,僵立在原地。 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该是幸福的、得偿所愿的,但在心间汹涌的除了灼心的爱意,还有…… 恐惧。 他终于失而复得的,是否会有一天得而复失? 他这贫瘠一生的些许慰藉,会不会再度只能在梦中相见? 这恐惧恰似骤然爆发的烈焰,几乎要烧穿心头似纸单薄的幸福。 纪野见司辰怔然呆立,笑道:“怎么了?不继续走吗?我还想看看你后面的记忆……” 纪野的话堵在喉间,讶异地看着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脚下的废墟以他们为中心,骤然炸裂开无数道狰狞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周围的景象化作漂浮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疯狂逃窜、熄灭。 纪野咂舌:“我明白了,梦主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若是情绪波动过于激烈,梦境便容易崩塌。早知如此,我该等窥探更多你的记忆后再现身。” 对这番感悟恍若未闻般,在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的前一秒,司辰猛地收紧手臂,将纪野死死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进怀中人颈窝,双眼紧闭,再也不管这碎裂的世界。 再一睁眼,仍是别离。 回归现实的纪野无奈睁眼:“失策。不该刺激他的。” 另一侧,司辰却强逼自己按捺鼓槌般激烈的心跳,直至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才睁眼看向司去讳: “严副官和卢永安联系你了吗?” 司去讳:“严副官说安全局近来风平浪静。卢永安…他说他想见见小野先生。” 司辰:“他精神状态如何?” 司去讳:“看上去正常了很多,已经可以重新掌控卢家。这次对喻衍的审判能够召开,他出了不少力。” 司辰不置可否。 待飞机抵达京城,离审讯还有两个小时,司辰毫不犹豫回了一趟陆霁野最后的居所。 早有预料的严副官已在这套公寓门口等待良久,他犹豫片刻,满怀希望地问:“长官,小野他……?” 司辰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嗯。我找到他了。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把他带回来。” 严副官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感慨地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司辰,想起自己也是看着陆霁野从小长大…… 想起陆霁野第一次在任务中受伤,委委屈屈地抱着司辰的腰,把脸上的血糊了司辰全身后,司辰一边心疼地查看少年马上就要痊愈的鼻梁,一边许下各种无底线的诺言。 ——只有严副官看到了陆霁野狡黠又得意的小表情。 想起陆霁野多次特意“挑衅”司辰,试图判断指挥官对自己的底线时,面对局长暗示对少年加强管教的建议,司辰斩钉截铁一句:“不用。他还小,而且很懂事。” ——自己也有女儿的严副官每次都只能无奈一笑,不能理解这种无底线的溺爱。 想起自己建言让陆霁野参与司辰的假死计划,司辰却毫不犹豫地拒绝。 想起司辰从梦魇中脱身,却接到了局长的电话—— “他死了。” 严副官震惊又无措地望向司辰,只看见了指挥官眼中近乎偏执的拒绝。 司辰双眼泛红,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抑制着什么。 严副官失声:“长官——” “不可能。” 斩钉截铁,尾音却被硬生生撕裂,泄漏出癫狂、疯魔之态。 严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司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摁进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哑,像被掐住了咽喉。 “不、可、能——”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崩裂。 严副官悚然一惊,那一刹那空气似乎陡然沉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压来。灯管开始越来越快地闪烁,明灭之间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扭成诡异的形状。 那些诡异的影子似乎沿着视网膜、视神经一路爬向大脑深处,像无数引人瘙痒的虫蚁、黏腻的触须,让严副官恨不得把手捅进耳蜗、把这些影子抠出来。 严副官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恍惚间看到—— 黑暗中无数只含笑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却全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司辰。 司辰僵立在桌前,所有的冷硬、克制、理性,全部在他脸上坍塌,露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他全身微微颤抖着,像内部已经开始崩裂的建筑,只靠最后一层硬壳维持着站立。 他的嘴唇反复翕动着: “……小野。” 灯管炸裂,碎片纷纷扬扬地砸落。 严副官猛然后退一步,后脑勺在墙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再一看—— 司辰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规则的黑影,却像被囚禁了太久的活物般疯狂地冲撞着笼子。 它们嘶叫着、翻涌着、像是从司辰松动的意志之笼里挤出一条又一条触须,贪婪地嗅着外面的空气。 严副官挣扎道:“长……长官……” 司辰恍若未闻,只是声音轻轻:“小野。” 蠕动的黑暗在司辰背后越涨越大,像一个正在成形的、饥饿的深渊。 那一瞬间严副官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东西冲破那道意志的闸门,整个京城将寸草不生。 他想起自己成为司辰副官前得知的情报——司家人可以把污染源锁进个人意识的同时,一旦精神崩溃,污染源也会外泄。 严副官绝望地举起特制枪械,打算按照司辰的叮嘱,在对方彻底失去理智前解决他,并且交由司家人收容尸骨。 三、二、…… 好在下一刻,司辰终于抬起头,那双光芒熄灭、黑洞洞的眸子无声闭上,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悬崖勒马。 司辰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他的呼吸又重又乱,胸腔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脸颊两侧的肌肉都在痉挛。 那片疯狂涌动的黑影被他一点一点地往回拖,嘶叫声从高亢变成低沉的呜咽,最后变成意识海深处的闷响。 黑影退去,绝望的黑暗仍然裹挟着他。 房内只剩下备用能源的红灯在闪烁。 严副官看着司辰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个背影和从前一样笔挺,作战帽的帽檐投下阴影遮住了深灰色的眼睛,下颌线条刚硬似刀削。 看似一切与以往毫无差别。 但一切都已然走向死亡。 三年了…… 严副官看着走入小公寓的司辰,心中默想,不知随着霁野回归,他们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归过去的生活? 回到一切错误还未发生、无死别亦无生离的时候。 回到有人没心没肺、有人枯木逢春的时候。
第41章 续前缘(三) 司辰关上门, 把自己锁在这间小公寓内。 在小野死后,他曾经来过这里无数次—— 他需要靠那越来越稀薄的气息,来欺骗自己、麻醉自己、催眠自己, 让自己不至于在重逢前就陷入癫狂。 第一次回来时,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好了情绪。 但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阳光与烟火气挡在窗外。 空气带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滞涩感,所有家具、日用品都摆在司辰原先安排的位置, 周正得像样板房陈列。 仿佛陆霁野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不曾真正生活过。 司辰的呼吸变得凝滞,他走向卧室,看见了一张简直是样板的床。 没有一丝褶皱, 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司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空气像刀子般在肺叶里搅动。 他转身拉开了衣柜的门。哪怕早有预料, 那一瞬间他也万箭穿心。 司辰为霁野准备的衣物被随意挤到一侧,只留下刚好容一人蜷缩的空间。 柜底端端正正地叠着他的一件深灰色旧外套。 司辰记得霁野曾经踮起脚尖帮他脱掉这件外套, 笑道:“长官,这件衣服的颜色好像你的眼睛。” 一转眼霁野就穿着这件外衣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前晃荡。 司辰一边换上霁野喜欢的柔软居家服, 一边调侃: “再长长个子吧,这衣服你都可以当裙子穿了。今天不准拒绝喝鲜奶。” 后来这件外套消失了, 司辰也没在意。 后来, 霁野也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坟墓、未曾在噩梦或美梦中现身。 它在这里, 你又在哪里呢? 在你死前, 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司辰踉跄跪下,他仿佛看见霁野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这间逼仄的衣柜里, 裹在这件深灰色的外衣里。 外套太大了, 可以把他的小野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少年拢在掌心。 他的小野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棺材般的空间里, 闻着外衣上残留的、正在一天天淡去的气息,在回忆中刻舟求剑。 每一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 这就是你死前的生活。 后来,你走进“梦魇”为我复仇。 后来,你为了抵抗幻境,在衣柜里反反复复写下“醒来”。 后来,你只挣扎着留下满墙血字,像是垂死呼唤我的名字。 司辰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把所有哀嚎堵在气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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