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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外外勤密集,门禁复杂,洗手间内没有窗户,因此众人并不认为“李敏”有能力逃脱。 “李敏”关上门后,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熟悉的人脸。 左边眼角一颗针尖大的泪痣,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笑起来要保持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只有这样一比一复刻那个真正的人类小女孩,才能满足那个对女儿万分熟悉的李夫人的愿望。 “人类的愿望真是有趣。就比如李敏的母亲是那样想让女儿‘活着’,为此宁愿献出自己的血肉、假装自己什么异常也没察觉。” “就比如失去妻子的丈夫哭求着妻子回来,结果妻子真回来后——明明千真万切是妻子的身体,记忆也保留了,就因为妻子不是活人,他也发疯。” “唔,那位老太太倒是真心许愿的,她看到她的小猫是真的又惊又喜,简直不敢放手呢。” “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想玩儿啦,毕竟……每一块离散的血肉都想要回归本源。” 说罢,“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洗手台上,把手伸向自己的后颈,掐进发际线下方极细的隆起处。 “她”用指甲沿着那道隆起划下去,皮肤丝滑地沿着划痕裂开、滑落,像一件被从背后解开的透明连体紧身衣。 “她”就那样脱掉了自己的外皮,露出了人皮下—— 昏迷的、还在呼吸的、但被凝固的血垢包裹的…… 真正的李敏。 整张皮在灯下泛着釉质光泽,蠕动着、颇有售后服务意识地替人类小女孩把脸上的血迹擦干: “人类的生活真是有趣,可惜我必须要走了。为了继续维持你母亲的心愿,也只能让你醒来了。” “你可真要感谢她,过去两年里,全靠她的血肉一点点修复你的躯体。窒息造成的脑损伤、缺氧导致的组织坏死、人类死亡后全身的连锁反应——都在你的母亲日复一日的血肉灌注中,被一寸一寸地逆转了。” “她简直是重新用自己的血肉把你重新孕育了一遍。或许这就是人类口中‘母亲’二字的含义吧。” 说罢,人皮像飞蛇一般窜到墙面,明明只有人形大小,却快速延展扩张、以至于轻薄透明到墙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整整两年没有自行站立的人类李敏茫然地睁开了眼,然后脚一软摔倒在地,想开口却发现声音艰涩到难以出声。 门外,女外勤慎重地敲了敲门:“李敏?你怎么了?” 人类李敏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洗手间里,穿着不认识的衣服,全身都是凝固的血垢。 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明明是慈爱的母亲、心事重重的父亲、蛋糕上的草莓、窒息的痛苦。 女外勤猛地把门推开,看着无声尖叫、全身血污的女孩,按住耳麦:“喻队,李敏有情况。” 但那张剥下来的人皮没有留在洗手间里。它沿着墙壁飞掠,恍若视野边缘闪现的浮光般,迎着严阵以待的外勤队、焦虑到发狂的李夫人,从安全局大摇大摆地离开。 * “你可以给我取名。毕竟我算是你…和司辰的孩子。” 人皮的声音非常熟悉,纪野回忆了片刻,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十一岁的声音。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皮坚持喊自己和司辰爸爸,纪野还是像撸猫一样摸了一把人皮,微笑道: “那我叫你纪易?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孩子,你愿意向我献上你的本源吗?” 纪易低笑:“没有理智、被食欲支配的东西,又怎么配做我的本源呢?” 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笼罩了整个房间的巨大皮囊猛然收紧,好似五指张开的手掌突然攥成拳头。 空气被挤压得呼啸作响,皮囊扑来的瞬间,纪野的瞳孔中刹那间燃烧起狂热的兴奋。 下一刻,他从头到脚被死死裹住,巨大的人皮像被抽成真空的密封塑料袋一般死死地箍住他的全身。 纪野的口鼻被勒得最紧,皮囊一层叠一层地往鼻腔里钻,试图阻绝所有氧气。 但理应窒息的纪野却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主动把皮囊吸进了气管: “我刚夸完你聪明呢,怎么就犯傻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生物都需要呼吸的?” 皮囊一滞,下一刻仿佛预感到危险般疯狂撤离,但是太晚了—— 无数长满尖锐牙齿的裂口争先恐后地从纪野身上长出,好似集群的鮟鱇鱼般,张着嘴大口大口吞咽着没来得及撤离的皮囊。 在那好似指甲刮黑板的、皮囊的哀嚎中,纪野露出纯粹的、好似许久未进食的猎食者终于吃到佳肴后的兴奋。 眼见纪野吃下了整张皮囊,纪易用自己薄薄的人皮“啪啪啪”鼓起掌: “它这么混混沌沌地活着,靠人类肮脏的恐惧为食,毫无高雅品味,真是浪费了‘因果’的权柄。” 纪野闻此,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纪易的皮:“原来这就是污染源因果债?那么,实现愿望的本质恐怕是——” 他与纪易同时呢喃着,声音交叠,低沉而诡异: “愿望实现的前提是,存在等价的、可以被提取的因果联结。” 所以陈牧从妻儿、受惠的情人身上攫取生命力。 所以李超付出了女儿的生命。 所以李超的妻子用自己的血肉换取女儿的修复。 “如果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交易,那么,就用你的神智、恐惧来换取。” 所以见到亡妻的丈夫、见到变异猫的老婆婆陷入癫狂。 下一刻,纪野却问: “亲爱的小易,你看上去确实无辜,就好像你只是这张皮推出来的靶子,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陈牧见我的第一眼就将我视为神明,但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考虑到他曾经声称自己曾经见过‘圣子’——是不是因为‘圣子’的形象与我极其相似,他才能够那样迅速地认出我?” “而你,不仅在梦中以陆霁野的形象出现,还坚持称呼我为父亲。” “我亲爱的孩子,陈牧口中的圣子,洞悉了一切人类木偶戏却始终高高在上、戏谑观赏的你……” “我原先以为因果债是你的本源,如果你才是它的本源呢?” 纪易撒娇般说:“果然,我们互相骗不了对方。那您要吃了我吗?” 纪野不答,只是继续问:“包括你是我和司辰的孩子那一句话,也是谎言吧?” 纪易显然不高兴了: “是也不是。您是,而他……哼。” 这样的态度实在微妙。 纪野脑海中闪过梦境中司辰冷酷疏离的背影、纪易看向司辰那隐含恨意的眼神,以及那诡异的零污染值。 “你无疑具备司辰的基因,但是按照司家对基因外泄的重视程度,神启进化会是如何将基因弄到手的?” “除非……喻衍在得到我的尸骨时,同时得到了司辰的基因。是那把骨刀吗?你来自于我的部分尸骨和司辰的骨刀?” “但你对司辰又有极深的恨意——为什么?梦境中那段时间的冷落最多让我愤怒恶心,还不至于产生刻骨恨意。” “换而言之,在我为了司辰奔赴‘梦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1章 许愿屋(五) 纪易没有直接回答, 却死死勒住了纪野的脖子、用力到难以抑制地战栗。 这本该是诡异又充满威胁的动作,但由于纪野压根不用呼吸,反而像是在撒娇般寻求安慰。 纪易呢喃道:“您要吃了我吗?只要吃了我, 我的所有记忆您都会拥有。” “我们将合二为一,我将像其他没有意识的兄弟姐妹一样回归您的血肉,像胎儿溶解在母体内,像圣子回归神明的怀抱。” “我将不再因为人类沼泽般的恐惧而厌烦, 不再被我对司辰汹涌的恨意灼烧……” “而您的权柄将更加完整——您将看到人类身上血色的因果线,您可以应允或拒绝他们的愿望,可以利用他们可笑的心愿布下一场又一场有趣的人性游戏!” 纪易以为纪野会毫不犹豫同意, 却不料纪野森然冷笑道: “他们就是这么洗脑你的?让你觉得你的意志无足轻重,为了他们的‘大计’, 你可以随时牺牲?” 随着纪野骤然爆裂的怒火,李宅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 频率越来越快,直至变成令人眩晕的频闪。 灯光明明灭灭、剧烈闪烁, 暖黄光晕被扯成断续的碎影,恰如鬼灯一线, 照见了纪野那张美得邪性、美得不祥的脸。[1] 纪野立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盛怒之下, 眼底戾气翻涌。唇角勾勒的那一抹冷笑, 此刻映着摇曳不定的残光,层层浸出森然鬼气。 终于,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纪野漠然拿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惨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照出那个已经定格的、阴冷的笑容。 他温文尔雅、亲声细语道:“我最恨这些人——不管是打着爱的名义还是信仰的名义——驯化个人意志, 让怪物甘心放弃自由,甚至于……” ——自看到纪易梦境起隐约升起的怀疑像落入鞋子里的尖锐石砾,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怀疑与锐痛磨得纪野戾气顿生。 纪野的声音陡然阴冷:“甘心送死。” 纪易陷入了沉默,一点一点试图理解纪野的意思。 “你不会吃我。你认为我是独立的个体。” “我不会吃你。我认为你是独立的个体。” 声音交叠,仿佛穿越漫长的、痛彻心扉的时光,死而复生的纪野对那个因为“实验品”身份而迷茫困惑的小怪物低语: “这三年彻底自由的时光中,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人用异样、戒备、看怪物、看棋子的目光凝视我,我由此明白了我是谁、接受了我是谁。” “人类有人类的活法,怪物有怪物的活法。生命与自由是多么难得的东西,没有任何人配得上让我放弃这一切。” “没、有、任、何、人。” 纪易沉默片刻,还想说些什么,但下一刻,纪野与肩上的纪易都听到了门外卢永安焦急的声音: “纪野!安全局发来紧报,已确认附着于李敏身上的污染源正在逃窜,你在里面这么久了,没事吧?” 纪野对着纪易一挑眉,腹部溶解,颇为不情愿的触手嘀嘀咕咕给人皮挪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进来吧,要和我的触手要好好相处,不能打架。” 纪易还想再说几句,但纪野假笑的神色过于可怕,他也只好嫌弃地溜了进去,和触手你挤我、我挤你,被纪野拍拍腹部警告后才一起安分了下来。 纪野重新开灯后笑嘻嘻打开房门:“我能有什么事?” 卢永安处于对外甥秉性的了结,狐疑地环视房间,但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刚想说什么,纪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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