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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赵昶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跟他碰杯,问:“九殿下今天怎么有空来芙蓉宴。” 赵昶说:“闲来无事,来蹭顿饭。” 那人笑道:“殿下府上的厨子比护国公府强多了,还用出来蹭?” “自然是因为蹭来的饭更香。” 赵昶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谢易低头继续吃菜。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昶起身离席,经过谢易身边,脚步顿了一下。谢易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好久不见。” 不等谢易回答,那声音就走了,藕荷色的锦袍从他余光里掠过,带起一阵风。 谢易没有抬头。 宴席散了。齐云霆亲自来接谢易,领着他穿过花园,走向后院。 路上齐云霆说:“九殿下今天也是来充数的,你的事我没跟他说过,但他那个人天生鼻子灵,大概猜到了什么。” 谢易点点头:“猜到也无妨。” 齐云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院的小花厅里,齐芝兰已经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 谢易上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她在画里当将军的时候,金盔金甲,长枪在手,英姿飒爽。如今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贵女,但眉眼间那股子利落劲儿没变。 她看见谢易进来,先是叫了一声小高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忽然笑了,说:“十年前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这么高了。” “芝兰。” 齐云霆听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易之如今是朝廷命官。” 言外之意:不要把人家当成寻常孩子那般逗弄。 齐芝兰悻悻然撇了撇嘴,谢易并不在意,只冲对方行了一礼,“好久不见,齐三娘子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 齐芝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明这次邀请他的缘由——她院子里有个丫鬟,叫碧桃,半个月前失踪了。 不是逃走的,碧桃的卖身契还在护国公府,她的月钱也没领,衣裳包袱都还在柜子里,鞋子摆在床前,就像是在屋子里凭空消失的。 府里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任何线索。问了碧桃同屋的丫鬟,丫鬟说她失踪前一天的夜里,听见碧桃在床上翻来覆去。同屋的丫鬟问碧桃怎么了,碧桃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井边,朝她招手。同样的梦她连做了三夜,等到了第四夜,人就不见了。 谢易听完问了一句:“府上有没有井?” 齐芝兰:“有,后花园有一口古井,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年间用过。后来府里打了口新井,那口旧的就封了。” 说着,她便领他去看了那口井,就在后花园假山后面,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长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谢易运开石板,拿灯笼往井里照了照,井底有水,不深,能看见水面反光。他没有闻到异味,也没有感觉到邪气。 齐芝兰:“碧桃是护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出生就在府里,没出过远门,不可能跟人结仇,也不会自己跑掉。” 护国公要面子,见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结果,就把此事搁置了,而官府那边也说是“自行走失,不予立案”。 齐云霆在军中,无暇分身,齐芝兰二哥也有自己的差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听大哥说谢易在京城,本想去翰林院找他,又怕影响不好,于是就借着芙蓉宴的名义把他请来。 谢易听完了整个讲述,沉默片刻后说想去碧桃的房间看看。 碧桃的房间在后院的下人房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靠窗的桌上放着一面梳妆镜。 谢易注意到梳妆镜的镜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他问镜子什么时候裂的,齐芝兰说不知道,丫鬟们用的东西,没人注意。 谢易凑近了看那道裂纹。裂纹不是从外部撞击造成的,更像是从内部裂开的。 他伸手把铜镜翻过来,发现铜镜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符。不是驱邪符,是镇魂符。这张符在这里贴了很多年了,纸边都卷了,朱砂也褪了色,但它还在。 齐芝兰脸色变了。谢易把铜镜放回原处,说:“从上面贴的镇魂符来看,这面镜子曾经封着一个人的魂魄。不是碧桃,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人,或许是这面镜子以前的主人。碧桃的失踪也许跟这面镜子有关。” 齐芝兰连忙追问镜子里的人是谁,谢易说不知道,但他能把人叫出来问问。 就见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梳妆镜前面。纸鹤扇了扇翅膀,跳上了镜框,对着镜面啄了三下,镜面起了一层雾,像冬天对着玻璃哈气。 雾散了,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发梳着高高的发髻,面容模糊,只能看出轮廓,她站在一口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的什么。 忽然,她抬起头来,朝镜子外面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齐芝兰后退了一步。倒不是那女子的眼神凶悍,而是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怨恨,怨得让人心里发凉。 谢易问:“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子没有回答。 谢易又问:“碧桃在哪里?” 女子还是没有回答。镜面忽然暗了,纸鹤从镜框上掉下来,翅膀折断了一只。 谢易把纸鹤捡起来,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他闻了闻,没有味道。画像墨水放久了发黑的墨。 谢易看着那面镜子。封在镜子里的人已经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自己碎的。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镜子裂了,等到符纸褪了色,等到她的魂魄再也撑不住,就碎了。 也许碧桃不是被她害的,是被她身上的怨气所侵,连做噩梦,夜不能寐。人一旦长期睡不好,就会精神恍惚,一个人走到不该去的地方,这也是有可能的。 谢易对齐芝兰说:“碧桃不在这面镜子里,她的失踪跟这面镜子应该没有直接关系。她也许还在府上,也许已经出了府。” 镜子里的东西已经碎了,不会再害人了。至于碧桃去了哪里,他建议问问府上有没有人跟碧桃走得近,也许能问到一些盛京府没问到的事。 齐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碧桃的同乡,在厨房帮厨的巧儿。 她把巧儿叫来,巧儿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碧桃不是失踪,是跑了。 她在府外有个相好的,姓张,是个货郎。碧桃想跟他走,又不敢说,怕家里不允,于是就趁着夜里翻墙跑了。她怕连累巧儿,连巧儿都没告诉。还是等碧桃不见了,巧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齐芝兰听完半晌无语,把巧儿打发走后,转头问谢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谢易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碧桃的失踪不像是邪祟所为。” 齐芝兰不解,“你怎么知道碧桃不是被镜子害的?” “原因很简单。碧桃的失踪如果真是镜子里的东西做的,那东西就不会只害她一个,同屋的丫鬟也会做噩梦也会失踪,可这并没有发生。” 齐芝兰闻言一怔,“这么说也是。” “但镜子的事是真的,那面镜子确实封存过魂魄。只是里头的人应该与护国公府无关。” 齐芝兰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我竟然不知道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面镜子。” “许是府里的丫鬟瞧着好看买回来的。” 谢易顿了顿,道:“这张镇魂符已经贴了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它也不会伤人害人。但你非要去动它,那就不一定了。” 齐芝兰看向桌上那面梳妆铜镜:“那这面镜子怎么办?” 谢易:“由我带走处理吧。” 他让齐芝兰找了一块布,把镜子包好,道:“碧桃的事官府那边已经结了案,既然知道她是自己走的,那就不用再继续往下查了。” 齐芝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谢易在盛京城的住处叫青竹巷, 位于贡院以东。正是当初他和石子昂北上科考时住的那间院子,如今二人同在盛京城做官,为了方便, 谢易便没有另寻住处。 当然, 房费也是和石子昂平摊的。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两边是灰砖院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和牵牛花。巷口有一丛青竹,长得茂盛,竹竿翠绿,叶子在风中沙沙响。谢易来的时候还未入秋,那时候的竹子还是青的,衬着灰扑扑的巷子,倒有几分生气。 青竹巷的住户不多。谢易的院子在巷子中段,左边住着一家姓董的人家,男主人是个在户部当差的小吏,女主人在巷口摆了个茶水摊。右边那家姓陈,男主人在盛京府衙当衙役。 对面住着一家姓胡的,男主人在城南开了间纸扎铺,跟谢老九算同行,女人在家带孩子。在胡家隔壁还有一户,大门总是关着,偶尔能看见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人进出,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谢易跟邻居们不熟。他每天早出晚归, 跟邻居碰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巷口遇见了,点点头, 说一句“买菜啊”“回来了”,就过去了。 胡家的小儿子倒是跟他熟一点。那孩子叫胡小宝,七八岁,圆脸,虎头虎脑的,老是喜欢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谢易有一次路过,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哥哥,你是当官的吗?” 谢易说算是吧。 胡小宝又说:“哥哥你看上去好小哦,我以前见过不少当官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老爷爷。” 谢易没回答。胡小宝就记住了他,每次见了都喊“小官哥哥”。不过谢易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谢易散值回来,在巷口遇见了胡小宝。胡小宝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小木笼,笼子里关着一只刺猬,缩成一团,只露出背后的刺。 胡小宝说这是他在城郊的菜地里抓的。谢易便告诉他刺猬是仙家,不能抓,抓了要倒霉。胡小宝不信,逗弄了一会儿刺猬便把笼子提溜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出门的时候,看见胡家门口围了一群人。胡家娘子站在门口哭,说胡小宝夜里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给开了药,结果吃了还不退烧。 邻居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去庙里拜拜,有的说去医馆再请个大夫。谢易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问:“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小宝?” 胡家娘子认得他,红着眼眶把他请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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