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去吗?”谢易问汤圆。 汤圆摇摇头,“算了,人太多,挤得慌。” 谢易没勉强它。石子昂问他灯会几点开始,谢易说天黑就开始了。两人出了门。 盛京城的上元灯会设在东华门大街,从城门楼子一直延伸到鼓楼。天还没黑,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谢易和石子昂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二人停下了脚步。 石子昂想买一盏兔子灯,问了价钱,一听要三十文便没买。谢易说:“你想买就买呗。” 石子昂摇摇头说:“太贵了,前面应该有更便宜的。” 虽然过去和生父继母的关系不算和睦,但石子昂在吃穿上从来没短缺过。可即便如此,他买东西时一直都是秉持着货比三家的原则。他可以买贵的,但不能买贵了。 两人走到鼓楼底下,这里的花灯比东华门便宜,兔子灯只要十五文。石子昂买了两盏,一盏兔子,一盏莲花,兔子灯塞给谢易。谢易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里,十三岁的少年,提着兔子灯,倒也不算违和。 在鼓楼西北角的一个偏僻摊位前,谢易停下了脚步。那个摊位不大,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灯。 灯是走马灯的样式,六面,糊着半透明的绢纱,每一面画着不同的图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灯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透过绢纱,把那些图画映得活灵活现。 最奇特的是,那盏灯自己会转。没有风,也没有人推,它在慢慢地、匀速地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它走。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支银簪挽着。她低着头,不看灯,也不看行人。谢易站在摊位前看了一会儿。石子昂见状问他:“你喜欢这盏灯?” 谢易摇摇头说不是。 他走近了两步蹲下来平视着那盏灯。灯里的蜡烛,烛火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青白色的,像月光,又像磷火。但闻不到任何异味,也没有阴冷的感觉。就是那种颜色让他感觉不太对。 谢易站起来问老妇人:“这灯怎么卖?”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她看着谢易,又看了看谢易手里的兔子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卖。”老妇人说,“这灯不是卖的。” 石子昂费解,“既然不卖,那您摆在这里做什么?” 老妇人回答:“不做什么,等人。” 谢易没有追问,正要转身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小郎君,等一下。” 她从那盏走马灯下面抽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纸折的兔子,巴掌大,折得很精致,耳朵竖着,眼睛画了两点红。 她把纸兔子递给谢易,说:“今个儿上元节,相逢即是缘。小郎君既然提着兔子灯,合该配只纸兔子。” 谢易看了纸兔子一眼,问:“多少钱?” “一只纸兔子而已,值不了什么钱,就当送给小郎君的。” 谢易接过来,道了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等。 走出十几步,石子昂忽然问他:“那盏灯是不是有问题?” 谢易颔首,“那盏灯里封着一个魂魄。” 不是厉鬼,没有恶意,只是单纯住在灯里不想走。那支蜡烛永远烧不完,烛火是青白色的,那是魂魄的颜色。那个老妇人在等的人,也许就在灯里。 石子昂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易把纸兔子揣进袖子里,继续逛灯会。他们吃了糖葫芦,买了两个糖人,猜了三条灯谜。谢易猜中两条,石子昂猜中一条,奖品是两支竹笔,两人各一支。 往回走的时候,谢易又路过了那个摊位。老妇人还在,那盏灯还在,灯里的蜡烛还在烧,青白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老妇人面前的木桌上多了一碗用粗瓷碗乘着的汤圆,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哪个路过的熟人吧。 谢易在摊位前停下来,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在等谁?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那盏走马灯——绢纱上的梅花被烛光映得像是要落下来。 谢易转身往回走,石子昂跟在旁边。两人到了巷口,灯会散了,人群往四面八方流去,青竹巷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院子,汤圆还蹲在枣树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回来得早,谢易问它吃了没有,汤圆说不饿。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纸兔子放在石桌上,汤圆跳下来,低头闻了闻,有些失望。 “你买这东西来做什么?” “不是买的,是一个老人家送的。” “送这东西有啥用?又不能吃。”汤圆说着嫌弃地把脑袋转开了。 石子昂进屋换衣裳,谢易站在廊下,把那盏兔子灯挂在枣树枝上。灯里的蜡烛还没灭,火苗一摇一晃的,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妇人的那盏走马灯,想起那支烧不完的蜡烛,想起那个青白色的烛火。他关上了院门,把那纸兔子收进了书箱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桌上多了一碗汤圆。汤圆蹲在碗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是隔壁胡家娘子送来的,是芝麻馅的。 谢易看了看那碗汤圆,又看了看眼前被他取名作汤圆的黑白色猫妖,没说啥,端起碗来吃了一口。芝麻馅,甜的。 吃完汤圆,谢易把碗洗干净还给胡娘子并道了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时间一转而逝, 谢易在盛京已经呆满了三年。 翰林院修撰三年秩满,按惯例可以留馆又或者去到京中六部。当然,也可以选择外放地方。 崔学士找谢易谈了一次话,问他有什么打算。谢易说想外放。崔学士听闻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谢易的外放任命下来时,已经是春天了。 吏部的文书上写着“江南西道建昌府广昌县知县”,知县是七品官,虽然从品级上看不如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却是一方主政,是实缺。 广昌县在江南西道腹地,离京城两千多里,离白峤县虽然没那么远但也有一千里路。得知谢易外放至广昌县,石子昂看了一会儿地图,道:“这个地方山多水多,路怕是不好走。” 谢易说知道,石子昂便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出去, 来青竹巷的人比平日多了些。柳道全是头一个来的, 提了一坛酒,进门就放在石桌上,“没想到易之你竟然要走了。” 谢易:“还没走, 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早晚的事。” 柳道全给谢易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柳道全一饮而尽,谢易喝了一半。 放下酒杯,柳道全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一别还不知今后何时能再相见。” 谢易摇头, “师兄无需感伤,只要有缘,日后一定能够再相见的。” 柳道全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遗憾在盛京城这三年,我都没怎么照顾你。” “师兄此言差矣。”谢易笑了笑道:“我之前可没少去你家蹭饭吃。” 柳道全失笑:“这算什么照顾?” “怎么不算?” 柳道全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几句让他多多保重以后常来信之类的话。见谢易忙着收拾行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莫不凡没有来,只托人送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名品,但每一样都是谢易惯用的款式。笔是狼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纸是澄心堂的笺纸,砚是歙石的素砚。谢易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收进书箱里。 护国公府也来了人,齐云霆的贴身侍卫送来了一封信。谢易拆开,齐云霆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正,沉稳,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小高人,听闻外放建昌府广昌县,特此致意。此地多山多水,民风剽悍,做官不易。若遇难处,可持此信至洪州府找巡抚周大人,他是我父旧部。 】 信里夹着一张名帖,谢易收好了。 齐芝兰没有写信,只托侍卫带了一匣银票,说是路上的盘缠。 临走前,谢易又去到崔府拜访了一番崔学士,感谢对方这三年来的栽培。 崔学士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是江西建昌府知府是他的同年,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谢易接过信,道了谢。崔学士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三年来从未说过的话:“你是有本事的人,翰林院没福气留住你。外放虽然艰辛,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谢易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棵槐树是这个样子,三年后还是这个样子。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修了三年的史,编了三年的书,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崔学士夸他是有本事的人,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他也确实该走了。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正在看书,听到谢易回来便主动邀约:“要不要去吃面?” 谢易笑了笑:“要。” 两人去了巷口那家面馆,老板认得他们,笑呵呵问:“还是老样子?” 石子昂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两碗洒满葱花的筒骨卤肉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了起来,谁也不说话。大抵是离别在即,很多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石子昂的吏部考核评了“一等”。工部额外主事是从七品,三年任满,考核称职,按例可以升转。 吏部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京,升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要么外放,补一个知县的缺,正七品,但地方可以自己挑。 石子昂选择了留京。这一决定也意味着今后两人没法再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吃饭了。但人生这条路谁也不可能陪自己走一辈子,对于这一点,谢易十分清楚。是以,他虽然遗憾,但并不感伤。 离开盛京城那天,天还没亮谢易就起床了。他把书箱和包袱整理好,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石子昂送谢易到巷口,没有跟出去。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路上小心。” “好。” “到了后记得写封信报平安。” 谢易颔首,“会的。” 石子昂转身回去了,青色的直裰在晨风里晃了一晃,消失在院门后面。谢易坐着骡车走出了青竹巷。墙头的丝瓜藤已经枯了,缠在灰砖上,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巷口那棵槐树,今年还没发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3 首页 上一页 243 244 245 246 247 2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