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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二,龙抬头。谢老九在后衙的灶房里熬芥菜粥,味道满院飘香。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望着明净的天空,他忽然想去育幼堂看看。不是像过去那样站在院外听,而是走进去。 于是他便去了。 谢易去的时候孟老先生正在上课,孩子们坐在学堂里,捧着书,跟着先生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念得很齐。 谢易站在窗外,没有打扰他们。孟老先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继续念。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腊梅树下。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他旁边蹲下来,见老人家没醒便又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王娘子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谢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们。” 王娘子笑道:“孩子们都好,您放心。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下学了,大人要不要留下跟孩子们说说话?” 谢易摇了摇头,“不了,衙门那边还有公务要忙。既然孩子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出了巷子口,汤圆从墙头轻巧地跳上他的肩头,“怎么样?” “他们学得很认真。” “你看起来很高兴。” 谢易没有否认。 二月二一过,广昌县的春天就真的来了。腊梅还未落尽,香樟树就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枝头钻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红色的老叶落在地上犹如一片零落成泥的红花。 谢老九在厨房里熬腊梅粥,把晒干的腊梅花瓣取出来,用清水泡开,和糯米、冰糖一起下锅,小火慢炖。 半个多时辰后,谢老九端了一碗腊梅粥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粥稠稠的,米粒开花,腊梅花瓣浮在粥面上,金黄的,甜甜的。 谢易坐下来喝粥,汤圆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粥碗。谢易舀了一勺粥皮放在碟子里,汤圆舔了几口,走开了。 最近,谢易去育幼堂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关心,是忙。春耕开始了,他要忙着安排各乡的备耕事宜。不过谢易探望与否都不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生活。 张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大”,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认得。 孙铁蛋写了一天字,写得手腕酸疼,字还是站不稳。他看小石头写字,小石头用的也是同样的笔,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孙铁蛋问:“你怎么写这么好?” 小石头说:“多练就好了。” 孙铁蛋面露难色:“我练了,还是写不好。”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就再练练,先生说了'勤能补拙'。” 孙铁蛋没再问了。 杏花没有跟着小伙伴练字,而是一门心思的缝制香包。她用碎布缝了几个小口袋,把晒干的腊梅花装进去,扎了口。口袋不大,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她先是给孟老先生送了一个,孟老先生接过去说好。 又给王娘子送了一个,王娘子接过去闻了闻,说:“真香!” 之后还给周大牛的爷爷送了一个,老人家接过去揣进怀里,没说话。又送了一个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去收进枕头底下,跟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放在一起。最后一个是给谢大人的,她不知道怎么送,去问葛达。 葛达说:“我帮你带给大人。” 杏花便把香包交给他,说:“你告诉大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针脚不好看,但是很香。” 葛达含笑说好把香包揣进袖子里,回了县衙。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把香包放在桌上。谢易拿起香包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腊梅花瓣从线缝里露出一点。葛达在边上帮忙找补说:“这香包是杏花做的,虽说针脚不好看,但也是人孩子的一点心意,大人您……” 谢易把香包放进抽屉里,说:“好,代我谢谢她。” 葛达走了。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抽屉,问:“你不把那香包挂在身上?” “不挂。” 汤圆问:“为什么?” “怕丢。” 听到谢易如此回答,汤圆不由抽搐了下胡须。 她觉得,谢易八成是觉得这香包的针脚太难看,带不出门。 杏花送给的那个香包,谢易虽然没有挂在身上,但也没有随手乱放。他将它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闻一下。腊梅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韩菘蓝有一次帮他收拾床铺,看见那个香包,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谢老九帮他晒被子,也看见那个香包,没动。汤圆看见了好几回,同样没说什么。 二月十八,谢易下乡去巡查春耕事宜。他骑着马,汤圆蹲在他肩上。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犁田,有人在插秧,远远近近的吆喝声。 经过育幼堂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腊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长出了一片嫩绿。 郎朗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听了一会儿,扬鞭催马,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春耕期间,广昌县衙难得清闲了几日。虽然知县要巡查耕种事宜,但来县衙告状的人少了,差役们也没什么事,只得蹲在门房擦水火棍,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棍子都能照见人影。 葛达擦完了自己的,又去擦小马的,小马说“不用”。葛达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叔客气啥。” 小马还是把棍子拿过去,自己擦。 周主簿在值房里整理上半年的赋税账册,翻来翻去对不上数,差了几两银子。他来回拨了好几遍算盘珠子,还是对不上,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去找冯县丞,冯县丞也拨了好几遍,同样对不上。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一份关于河堤修缮的公文,听他们说了来意,接过账册翻了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账记重了。” 冯县丞和周主簿凑过来看,果然, 同一笔银子上个月已经入过账,这个月又入了一次。周主簿连连拱手, 脸涨得通红。 谢易说:“下次仔细点。” 周主簿擦着汗说:“一定,一定。” 两人抱着账册出去了。葛达在门房看见周主簿的脸色,跟小马说:“周主簿今天脸又红了。” 小马没接话。 丁典史今天不当值, 在后院练刀。小庄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说:“丁大人,您这刀法能不能教我。” 丁典史收刀入鞘,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扎一个时辰马步。” 小庄扎了不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咬着牙硬撑,撑到一刻钟,扑通坐在地上。丁典史看着他,没说话,走了。小庄坐在地上喘气,葛达从门房探出头来,摇头说:“你不行啊。” 小庄说:“你行你上啊!” 葛达缩回去了。 林仵作来县衙送验尸格目。城西周家坳有个老汉昨天夜里死了,家属说是寿终正寝,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老汉的儿子儿媳对他不好,这人恐怕是饿死的。林仵作验了尸,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谢易翻了翻报告,问:“确定是自然死亡?” 林仵作说:“确定。这老汉死前还吃了晚饭。我用银针探了也没发现中毒的迹象。” 谢易点点头把验尸格目收好,说:“辛苦了。” 林仵作行了一礼准备退下,刚一出门便看见谢老九蹲在墙边,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给新种的那一排玉茗花浇水。 除了白莲,玉茗花在广昌县也很常见。今早谢老九去集市的时候看见有花商在卖就买了几株回来种。 “这花长得真好。” 谢老九说:“现在还小,等养到秋天就大了,花开得更多。” 林仵作:“那感情好,到那时县衙的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谢老九笑了笑,继续浇水。林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汤圆从灰灰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谢易摸着汤圆的背,汤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说:“你倒是会享受。”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芝麻觉得无趣,飞走了。 韩菘蓝从灶间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放在石桌上,说:“等凉了再喝。”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韩菘蓝:“都说了等凉了再喝。” 谢易悻悻然笑了下把碗放下,继续摸着汤圆的背。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大人,府城来了公文。” 谢易接过来拆开,上面说下个月十五新任知府严大人要来广昌县视察春耕情况,让大家提前准备。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完,脸色变了,说:“大人,河堤还没修完,路也坑坑洼洼的,知府大人来了恐怕不太好看。” 谢易说:“还有一个月,应该来得及。” 刚来广昌县那年,谢易把近十年的河工账目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让他皱眉的事——广昌县年年修河堤,年年修的是同一段,城西那五里河堤,每年汛期前都要加固,汛期后又要修补,银子花了数千两,堤还是那条堤,水还是那个水。 当时他把冯县丞叫来,问其中的缘由。冯县丞说因为河堤是土筑的,所以年年被水泡,年年塌。 谢易当时提议问能不能改成石砌的。冯县丞说石砌的要花大银子,县衙出不起。谢易当时翻了翻县衙的账目发现冯县丞说的是真的,便只能作罢,暂时将精力投入到其他民生事务中。 可随着这两年的努力,县衙库房里的银子越来越充盈,谢易便重新动了修石堤的念头。 于是去年秋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去了城西的河堤。堤是土堤,不高,也不宽,堤顶长满了草。 谢易当时沿着堤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堤脚的泥土,确实是松的,水一泡就垮。他问葛达这堤是什么时候修的。葛达说他爷爷的时候就在了。又问上游有没有石堤。葛达说有,府城那边的河堤就是石砌的。 谢易心中有了数,又沿着河堤往上游走了几里,到了一处石堤跟前。 这石堤不高,但结实,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石灰浆。谢易蹲下来看,石块是青石,大概是附近山上采的。 他问这石堤谁修的。葛达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县衙修的。” 谢易也没继续深究,回到县衙,他当即让人去打听青石的价格。差役打探了几天,回来说青石不贵,贵的是人力。毕竟要把大块的石头运到河边并筑成堤坝要花费不少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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