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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席之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不是剑法,是怎么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能不恨? 程斩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是在眼皮底下闪烁。 他看见沈席之十五六岁,第一次在人前显露那种异样的力量。不是失控,是刻意。禁地里的妖兽暴动,封印将破,再没有人出手所有人都会死。沈席之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微微发颤。 有人在他身后喊:“沈师弟,快退!” 他没有退。 他拔出剑的那一瞬间,程斩玥看见那暗红色的纹路从手套下面蔓延上来,爬过他的手腕、小臂、肩颈,最终攀上他的侧脸。 那东西像活的,在他皮肤下游走,将经脉撑得鼓胀,像要从内部将他撕裂。 他出剑了。 那一剑的威力大得惊人,暴动的妖兽被一剑斩灭,禁地的封印被重新加固。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那股力量震退数步,再抬头时,沈席之已经收剑入鞘,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原地。 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抖。没有人看见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消退,每退一寸都像在剥离一层皮肉。没有人看见他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被他用袖口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只是转过身来,平静地说了一句:“妖兽已除,诸位师兄师姐可安心了。” 所有人都在庆幸劫后余生,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师弟好剑法,有人说沈师弟这次立了大功,还有人笑着说沈师弟你这出手也太吓人了,下次提前说一声啊。 沈席之笑着应了。 程斩玥跪在残阵中,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身体在发抖。 他想起百年后沈席之叛出师门的那一日。所有人都说沈席之欺师灭祖,枉顾师恩,杀同门,毁山门,是宗门立派以来最大的叛徒。 那些曾经夸他剑法卓绝的人,那些曾经说他是天之骄子的人,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笑过的人,一个个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咒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 “师尊待他如亲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早该知道这人装模作样,内里全是腌臜。” 程斩玥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甚至亲手去追捕过沈席之。在苍梧山麓的那场厮杀中,他的剑刺穿了沈席之的肩膀,沈席之没有还手,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浓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像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的人。 那时程斩玥以为那是心虚,是内疚,是被揭穿后的无地自容。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一个人被塞进模具里烧了上百年,终于烧成了碎片,却发现所有人都指着那些碎片说——你看,他本来就是碎的。
第133章 程斩玥男鬼版 沈席之的痛苦是真的,程斩玥也曾看到过他手臂上满是错落的伤痕,虽然有些已经随着岁月日渐模糊,可它存在过的痕迹永久的留了下来。 一个人的心脏要被伤多少次才会麻木,可能是一次,也可能是一百次。但不管是多少次,都一样会痛,会流血。 而那颗灰色的心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湮灭在了无边的绝望之中。 即使是这样沈席之还是有罪的,他的罪恶滔天,洗渡无门。 圣人也会有私心 ,所以程斩玥想把沈弱藏起来,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承认他没办法看着沈弱去死,沈弱算是他人生最绚烂的的一笔。 他见过沈弱一颦一笑的瞬间,见过他独自踏上尸山血海这条不归路时那坚决的背影,他见过他的温柔善良也见过他的自私冷漠…… 思绪渐回,夜风照常,树影摇曳,黑暗中那双浅金色眼眸逐渐被幽兰鬼火所替代,那是来自地狱般的阴冷。 鬼火蔓延至手指又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背,在皮肤表面无声地燃烧。没有温度,没有灼痛,只有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看。 程斩玥没有理会那些火。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的人。 沈弱换了一个姿势。不再是那种把自己团成球的、防御性的蜷缩,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无意识的姿态——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褥外面,五指微微张开,像溺水的人在昏迷中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什么。 他的眉头松开了。 这大概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致,身体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放松。 程斩玥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 那是皱眉皱出来的。太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皱眉,太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不适、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情绪都压进眉心那一道小小的褶皱里。 后来就算不皱眉了,那道痕迹也消不掉了,像河床上的水痕,水已经流走了,但水曾经到过的地方,永远比别处低一些。 程斩玥伸手,指腹轻轻覆上那道竖痕。 微凉。沈弱的皮肤永远是微凉的,像是体内那盏灯从来没有烧旺过,一直将灭未灭地燃着,用最少的燃料,发出最弱的光。 “我没法看着你死。” 程斩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对沈弱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说的。 “但我也没法让你活。” 这是实话。 沈弱的身体已经在枯竭了。归零剑的吞噬是不可逆的,它不是在消耗沈弱,它是在和他共生。这把剑已经成了沈弱的一部分,吃他的命,也替他续着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程斩玥把搭在沈弱眉心的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它们在皮肤上无声地跳动,像无数只微小的、饥渴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归零剑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吃,都在等,都在用别人的命填自己心里的洞。 只是归零剑不挑食,而他只认这一道菜。 太可笑了。 程斩玥站起来,走到窗前,将那扇只留了一条缝的窗彻底推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漫天的海棠花瓣,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身上、手上。 他没有躲。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幽兰色的鬼火上。鬼火舔舐着花瓣的边缘,花瓣迅速卷曲、焦黑、然后化作一小撮灰烬,从他的手背上簌簌落下。 他看着那些灰烬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月光里。 “圣人也有私心。” 他对着窗外的黑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经文,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忏悔的意思。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私心。 不愿意承认自己对沈弱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师兄对师弟”的范畴,超出了“刽子手对猎物”的范畴,超出了所有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程斩玥闭上眼睛。 夜风还在吹。海棠树还在晃。花瓣还在落。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沈弱翻了个身。或者只是动了动。那种在昏迷边缘挣扎的人才会有的、不安分的、带着痛楚的微小动作。 程斩玥睁开眼,转过身。 沈弱还是侧躺着,但姿势变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归零剑的剑柄,松松地搭在那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 程斩玥走回去,蹲下来,凑近了听。 依旧是气音。细得像蛛丝,轻得像风,碎得像被揉皱的纸又勉强摊开。但这次他听清了两个字。 “裴厌。” 程斩玥的手指顿住了。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耳朵几乎贴着沈弱的嘴唇,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夜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 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 没有散。 裴厌。 不是他。不是“师兄”。不是程斩玥。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不算熟悉的人,一个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人。 程斩玥慢慢直起身。 他退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沈弱的脸。沈弱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偶尔发出一点极轻的气流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空。 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写的脸,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程斩玥的浅金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假象,是冰层表面的平整,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撞得他的指甲发白。 他重新蹲下来,伸出手,把沈弱脸上那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甚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借来的、要还的东西。 “你喊谁?” 他问。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沈弱没有回答。 他已经彻底安静了,呼吸比刚才更浅,浅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那只搭在归零剑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发现抓错了,只好松开。
第134章 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 程斩玥看着那只松开的手。 沈弱手指的关节泛着青白色,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和血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在枯树林里沾上的泥土。 这只手握过他的手腕,锁住过他全力一击。这只手也曾握过另一个人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段往事里。 独一。无二。仅此。一份。 程斩玥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弱生命中那个“不一样”的存在。不是因为他比谁强他比谁近,而是因为他是程斩玥——是那个沈弱小时候会红着耳朵尖喊“师兄”的人,是那个沈弱最不想让看见自己脆弱的人,是那个沈弱在最狼狈的时候也只会在面前无意中流露出依赖的人。 但现在沈弱在昏迷中喊出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裴厌。 他当然知道裴厌。那个修斩情道的疯子,那个和他一样对沈弱虎视眈眈的猎人,他们追逐的是同一个猎物,盯上的是同一个人,甚至连那种不可理喻的、见不得光的执念都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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