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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名横剑在案上的年轻剑修,身为伏龙观掌门弟子,此次来此,是想要代表师门,跟朝中有人的寒食江水神暗中商议,试图将伏龙观由“观”升格为“宫”。
道家仙门,想要获得一个“宫”字作为门派后缀,殊为不易,这就像一国君主敕封真君,数目是有定额的,不会泛滥成灾,不是君王想要有几位真君就有几位,绝不是随便拎出个道士,得到了君王认可,就能获得这份殊荣头衔,宝瓶洲的道家宗门会派人前来审议勘定,确定那位真人有无资格胜任一国真君。
那个从头到尾行为透着古怪的白衣少年,咳嗽一声,坐在门槛上朗声道:“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教你们做人,嗯,还有顺便教你们做神做鬼的。唉,有点累。”
少年才刚把话起了个头,就满脸意态阑珊,自己先觉得无聊了,以至于后边三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为人,则秉一口浩然气,顶天立地大丈夫。”
“当神,既然争了那一炷香,就要泽被苍生,哪怕神道已崩,我就要证明香火不绝,吾道不孤。”
“做鬼,天地不要我生,我偏偏要在罡风春雷之中证长生。”
本来还算有那么点嚼头的豪言壮语,从白衣少年的嘴里说出来后,就完全变了味,显得十分无病呻吟。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撇撇嘴,自言自语道:“阿良大哥,这话你说还行,我是真不行啊。”
白衣少年叹气复叹气,重新站起身,“算了,不玩了不玩了,还是办我自个儿的正事吧。”
然后他转头望向一处无人的地方,说道:“屁大本事,就敢学别人行侠仗义?真当自己是阿良啊?这下好了吧,魂飞魄散,灯火飘摇,如果不是碰上精于神魂之术的我,你这会儿在哪里当孤魂野鬼都不晓得,明天太阳能不能见着,还得看你祖坟冒不冒青烟,何苦来哉?”
白衣少年的屁股离开门槛后,就伸手指了指前方所有人,“实不相瞒,在我眼中,在座各位都是蝼蚁。”
鸦雀无声。
少年问道:“不信吗?”
片刻之后,青袍男子手中酒杯砰然碎裂。
整座大水府邸,只有这尊江水正神,看到了白衣少年身后,仿佛站立有一尊高大数丈的圣人神像,浩然之气充斥天地,神像立于神坛之上,正在俯瞰脚下的众生蝼蚁。
青袍男子嘴唇颤抖。
十一楼?
还是十二楼?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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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 下
/p>难道真是一位儒家圣人,大驾光临大水府邸?
而且这位儒圣还不是一般的书院山主之流?
高坐主位的青袍男子咬紧牙关,差点把牙齿磕碎。
他坐姿僵硬,身躯紧绷,这位黄庭国北方作威作福数百年的寒食江水神,此刻必须双拳紧握,重重捶在椅把手上,才强忍住那股起身求饶、下跪磕头的冲动。
黄庭国不过是大隋藩属国之一,眼前这位皮囊貌似稚嫩的不速之客,绝不可能是土生土长于此的人物。对于黄庭国的大佬练气士,他早已烂熟于心,谁能招惹敲打,谁该拉拢示好,数百年辛苦经营,青袍男子对这一切可谓胸有成竹。
儒家七十二书院,每一座书院的山主,最少都是十境修为,才有资格执掌书院。
上五境大神通练气士,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距离俗世王朝相对近一些的十境练气士,书院山主,就已经有资格被世俗尊称一声儒家圣人,此外还有佛家的金身罗汉,道家的陆地神仙,皆是朝野通用的敬称。
这一小撮顶尖练气士,就像那祠庙里的神像,神位够高,但又不算太远,烧香磕头,都拜得到,否则那些个隐于云雾的上五境老神仙们,你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
青袍男子眼眶逐渐通红,布满血丝,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光彩,他仍是竭尽全力不眨眼睛,死死盯住白衣少年身后的圣人神像,视野中,神坛之上,一位气态威严的老者,身着一袭雪白长袍,大放光明,丝丝缕缕的光线,仿佛蕴含着大道至理。
每一丝缕光线,细看之下,由一闪而逝的无数金色文字接连串起,写有一条条儒教礼仪规矩。这尊圣人法相,高冠博带,大袖宽广如鸟翼,无风自摇,腰间悬挂有一枚熠熠生辉的玉佩,格外醒目,如袖珍小巧的一轮人间明月。
做不得假了,千真万确的圣人气象!
青袍男子的身世,其实大有渊源,自幼耳濡目染,知晓诸多秘闻内幕,刚好是一个识货的,于是看到这一幅场景,反而更加惊恐。若是换成山门普通的中五境修士,说不定就要当成是坑蒙拐骗的某种障眼法了。
青袍绣有金色团龙的高大男子,终于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偏转视线,由于刺痛产生的泪水,缓缓滑出眼眶,不过很快就被消散。他自然不愿在这些下属宾客面前,流露出丝毫退缩怯意。漫长的修行生涯,他能够走到今天这步,稳稳坐在这个煊赫高位上,光靠好根骨好机缘,而没有坚忍不拔的心性作为支撑,恐怕所有风流,早就被寒食江的滔滔江水一冲而散了。
曾经有人教育过他,圣人学问,钻之弥坚。圣人神像,仰之弥高。
如今这座天下,儒教圣人订立的规矩,越来越繁琐缜密,仪轨越来越稳固。不再是在那年代久远不可考据的上古蜀国,那个时候的古代蜀国版图之上,蛟龙众多,不服天地管束,传言只有杀力惊人的远古剑仙,才喜欢来此磨砺剑锋,御剑翻江倒水,以斩杀蛟龙为傲。
齐静春不是死了吗?如今把持骊珠洞天的圣人,应该是从风雪庙脱离出来的兵家阮邛。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的架势。
不管如何,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自家地盘,自己也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
青袍男子强行驱散心头阴霾,深呼吸一口气,左拳微微抬起,轻轻一敲椅把手,看似轻描淡写,但是整座大水府邸都随之一震,与府邸相邻的那段寒食江,毫无征兆地骤起大浪,层层叠叠,使劲拍打两岸。
青袍男子一拍之下。
堂内所有人的身形都随之一晃,两名年轻剑修的鞘中长剑,更是不堪重负,嗤嗤作响,挣扎不已,做困兽之斗。
唯独白衣少年纹丝不动,身后那尊法身神像更是稳如山岳。
少年微微抬头,望着远处坐北朝南的青袍男子,嘴角满是讥讽之意。
大水府邸虽然临江而建,事实上府邸底下,另有玄机,早已凿出深广水道,故而与寒食江气运紧密相连,本身就是一座大型法阵,虽然它不如一些顶尖仙家的护山大阵,或是王朝京城的护城大阵,可道行极深的青袍男子,只要位居其中,不擅自离开这块地界,就可以拥有类似一方小天地的玄妙加持。
能够破例做到这一点,除了机缘之外,跟青袍男子的奇异血统,有莫大关系。
一般练气士,只有跻身十境后,比如其中儒释道三教,再加上一个兵家,这三教一家四方势力,一旦坐镇主场,便能够坐拥天时地利人和,儒教学宫书院,佛教寺庙,和道教宫观,以及兵家的古战场遗址,等于是那一方小天地的主人,其他修士进入其中,等于寄人篱下,就不得不入乡随俗,按照主人规矩行事。
大堂内落针可闻,气氛诡谲。
这位寒食江水神能够看到门口那边的异象,可是其余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一个个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那白衣少年口出狂言之后,咱们这位水神老爷就开始发呆了,难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俊逸少年,实则出身于与大水府邸世代交好的仙家豪阀?所以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阴柔男子虽然已经走出放满珍馐佳酿的几案,本该将那少年擒拿,可此时也停下了脚步。没有点眼力劲的话,如何在青袍男子手底下当差做事,这位行事向来狡诈奸猾的水蛇精怪,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正常。
身为主人的青袍男子始终不肯开口,之前一次拍打椅子,虽然声势浩大,看上去是在敲山震虎,可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
而白衣少年始终站在原地,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揍我的德行,就更衬托出大水府邸的古怪处境。
青袍男子终于开口笑道:“来者是客,敢问有何指教?”
他悄然引来一段寒食江蕴含的部分江水气势,震动整座府邸的气机,试图以此来试探那尊神像的虚实,毕竟再如何眼见为实,不亲手验证一二,就要在自己家里向一个外人低头,生性倨傲的青袍男子万万做不到。
一旦那尊神像法相出现丝毫波动,青袍男子不介意亲手打烂少年的脑袋,胆敢在大水府邸装神弄鬼,骗到他头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可惜那尊神像不动如山,这让他震惊之余,迅速收敛了所有侥幸心理。
修行路上,逆流而上,应当勇猛精进不假,遇强敌则愈挫愈勇,更是正理,但绝不是要修行之人死脑筋,冥顽不化,半点不知变通。
白衣少年一手负后,一手虚握拳头放在腹部,仍是一副欠揍至极的嚣张模样,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已经出手一次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青袍男子脸色难看。
那水蛇精怪实在是受不了这少年嘴脸,大步向前,背对自家水神老爷,阴柔男子抬起一臂,驾驭一支铁锏飞掠到,尖声细气道:“忍不了,不能忍!便是老爷你事后重罚,属下也要把这小子的脑袋打得开花,再将他的脑浆收集起来,混入酒杯里的金玉液,那么琼浆玉液这个说法,就算齐全了。”
青袍男子脸色阴沉,“青,不得对客人无礼,速速退回座位。”
手持铁锏的阴柔男子非但没有听命行事,反而步伐更快,“老爷莫要再菩萨心肠了,恶客登门,不懂礼数,就让属下来告诉这小子,如何来做咱们大水府的座上宾!”
在寒食江水神出声阻拦后,水蛇精怪就晓得自家老爷的真正心思了,如果真不愿自己冒犯贵客,以老爷看似内敛实则暴戾的性子,早就随手一袖子将自己打出大门外了,哪里会故意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水蛇精怪心想今晚运气不错,给那条蠢鲤鱼抢走了头功,但是自己若是能够在众人面前,给老爷长长脸,以自家老爷在外人跟前,一贯出手大方的脾气,一坛子大水府特产的金玉液,跑不掉了。
这条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的水族精怪,肯定不知道,他那位赏罚分明的水神老爷,这次存心是要他送死,只为了尽量合情合理地再探虚实一次。
这一下子,所有宾客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之前如同云遮雾绕的打机锋,让人实在提不起兴致。
哪怕白衣少年只是个绣花枕头,并无后手,那么见识一下水神老爷麾下大将的杀人场景,也不错。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白衣少年从头到尾都懒得去看那名水蛇精怪,笑眯眯,像是应付学塾教书先生的背诵经典,显得十分慵懒随性,只是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后,少年神情猛然间凝重起来,从一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哥,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极端的迂腐儒生,浑身散发着大义凛然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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