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次萧鸾拜访紫阳府,只带了一名随从,孙登,是位纯粹武夫,还是白鹄江水府的首席供奉。
府上帮忙安排的住处,与上次一样,好歹是个独门独院的僻静地方,白鹄江水神娘娘的名号,在黄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很吃香,哪怕是在黄庭国的皇宫大内,萧鸾同样会是君主的座上宾,唯独在这紫阳府内不管用。
世上施恩千万种,求人只一事,低头而已。
萧鸾在屋内焚香煮茶,茶具茶叶与那煮茶之水,都是萧鸾自带的,此刻她与孙登一起饮茶,放下茶杯后,苦笑道:“连累孙供奉一起给人看笑话了。”
刚才府上那么大的动静,一声声洞灵老祖喊得震天响,再加上吴懿銮驾降临的水法涟漪,萧鸾却可以断定自己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还是见不着吴懿的。
孙登神色淡然道:“我笑人人笑我,平常心看待平常事。”
萧鸾一双美眸熠熠莹然,笑道:“孙供奉若是修道之人,白鹄江水府就要庙小了。”
孙登摇头道:“习武都没大出息,就更别提修行了。”
登山修道,太讲究资质根骨与仙家机缘了,孙登自认没有那个命。
萧鸾为孙登添了茶水,几句闲聊言语过后,这位白鹄江水神娘娘,难掩愁眉不展的神色。
上次是运气好,蒙混过关了,这次呢?
她此次登门,是要与吴懿商量一件与自身大道戚戚相关的紧要大事,因为萧鸾刚刚得到一封来自黄庭国礼部衙门的密信,大骊空悬已久的那几个关键水神位置,例如暂无主人的铁符江水府,还有那淋漓伯曹涌腾出来的钱塘长一职,很快就都要一一按例补缺了,大骊朝廷为此筹谋已久,萧鸾作为大骊藩属国的一方水神,山水谱牒只是六品,她当然不敢奢望太多,其中最关键的,还是有个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小道消息,说那玉液江水神娘娘叶青竹,似乎有意更换江水辖境,愿意平调别地,她甚至不惜主动降低半级,也要离开玉液江。
而黄庭国这边作为水神第一尊的寒食江,就想要补缺那条铁符江,而萧鸾的白鹄江,与那寒食江水性相近,一旦寒食江水神能够升迁,萧鸾就有希望跟着更进一步,一并更换水神金身与祠庙水府所在,继而按例抬升神像高度一尺。
当然不会
萧鸾会与紫阳府承诺,自己愿意去往黄庭国京城,面见皇帝陛下,鼎力推荐铁券河水神,同样顺势升迁一级,担任白鹄江水正神,毕竟此举不算违禁。
官场就是这样,一人官身变动,挪了位置,不管是升迁还是丢官,往往“造福”下边一批官员。
而山水官场,尤为明显,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往往是一时错过,就要动辄干瞪眼百年光阴甚至是瞎着急数百年之久了。
萧鸾就想要来这边走动走动,碰碰运气,因为上次吃了个闷亏,如果不是某人的仗义执言,自己能否走出紫阳府都两说,其实萧鸾这近些年里,没少亡羊补牢,主动与紫阳府缝补关系,只是始终没能再见着吴懿一面。
可要说让萧鸾学那御江水神,耗费香火,以水神身份,与朝廷求得一张过山关牒,跑去某地攀附关系,萧鸾还真做不出来这种没脸没臊的勾当,况且她更怕弄巧成拙,真要到了那落魄山,吃闭门羹不算什么,就怕惹恼了那位好似……一身正气的年轻山主。
这些年,萧鸾夫人对自家水府的首席客卿孙登,可谓礼敬有加,因为这位半路投靠白鹄江的纯粹武夫,才是自家江神祠庙的天字号贵人。
而且孙登早年是黄庭国行伍出身,亲自带兵打过仗的,这些年也确实将一座原本规矩松弛的水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运转有序。
自古多少才子佳人英雄豪杰,云散雪消花残月缺人散酒杯空。
萧鸾不愿在孙登这边显得太过黯然,强打精神,与孙登又聊了些大隋王朝那边新近发生的奇人趣事。
铁券河那边,与高酿散步片刻,陈平安就告辞离去,与青同一起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紫阳府,直接来到了剑叱堂外,站了片刻。
之后吴懿便与府主黄楮一起走出大堂门槛,其实有两个外人,就站在咫尺之隔的旁边。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门外,看着那块高高悬挂的祖师堂匾额,一看就是出自大伏书院山长程龙舟的手笔。
先前在那遂安县城内,陈平安带着青同去往一处大门紧闭的简陋学塾外。
当时陈平安站在一排低矮木栅栏外边,怔怔出神。
毕生功业在心田,心斋即是磨剑室。
今晚就是举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夜,明天就是辞旧迎新的立春了。
每年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就是三月三的上巳节,以及多在仲春与暮春之间的清明节,此间外出皆为踏春。
再那之后,就是五月五了。
不知不觉不惑年,一生半在春游中。
----
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
陈平安没有跨过门槛步入剑叱堂,毕竟是紫阳府的祖师堂所在,转过身,笑道:“咱们去厨房那边长长见识。”
里边的祖师挂像,中间那幅,便是穿道袍踩云履的吴懿,此外历代府主画像,左右依次排开。
而明天仙都山那边,青萍剑宗祖师堂内,也会居中悬起一幅陈平安的画像。
青同挪步时,转头瞥了眼匾额,剑叱堂?
书上的武将或是侠客,倒是经常有那么一出“伸手按剑叱声道”如何如何。
只是这紫阳府一个连剑修都没有的门派,也好意思用这么个堂号?这就很德不配位了吧。
不过看得出来,这个道号洞灵的吴懿,似乎继承了那条万年老蛟的一部分遗留水运,其余的,大伏书院的程山长,应该是送给了寒食江水神。
紫阳府的那顿年夜饭,办在原本一直是用来款待贵客的雪茫堂。
毕竟较大的山上府邸,就没几个会正儿八经吃年夜饭的。
谱牒修士,不是外出游历,就是闭关修行,不然就是参加各种观礼庆典。
雪茫堂附近,有一长排的厨房,分出了山珍海味、酒水瓜果等屋,充当厨娘的府上侍女丫鬟,来来往往,如游鱼穿梭。
底蕴深厚的富贵之家,总是要讲一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再讲究点的,就在山野清供一事上下功夫了。
落魄山有朱敛当管家,是个顶不怕麻烦的,里里外外,大事小事,反正都给大包大揽了,还真就不用旁人操心半点。
朱敛每年,都不是什么每个月,会按时领取一颗雪花钱的俸禄薪水,说是争取凑成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站在一间灶房外,看了眼几只珍馐楼食盒,打趣道:“按照我家老厨子的说法,一些个所谓的老字号饭馆,不过是厨艺保持刚入行的水准。”
在书简湖池水城那边,陈平安就尝过竹枝蟹的滋味,那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正儿八经做东,设宴请客。
这种事情,屈指可数,最近一次,是在大骊京城菖蒲河那边,请关翳然和荆宽喝酒,当然不是什么花酒了。如今荆宽已经出京就任新处州的宝溪郡太守。
青同问道:“老厨子?是那个出身藕花福地的贵公子朱敛?”
陈平安反问道:“你见过朱敛的真容?”
青同点头道:“我对藕花福地并不陌生,经常去那边散心,当然见过朱敛。”
而且是不敢多看。
因为镇妖楼与观道观是邻居,所以青同曾经遥遥见过朱敛两次,那可真是一个……奇人,当然了,这厮长得还很好看。
一次是朱敛年少时,去京城郊外踏春游玩,一次是朱敛青年时,独自一人仗剑走江湖。
志怪传奇和江湖演义里边,经常有那女子对陌生男子一见钟情的庸俗桥段,还真别不信,朱敛在江湖上,都不用说话,只靠着一张脸,便不知惹下多少情债。
风流贵公子,登高远眺,凭栏而立,只是双指拧转鬓角一缕发丝,好像就要把一众旁观的女子心肠给拧断了。
仿佛只要痴心于一人,不管是否婚配,是那求之不得,还是白首偕老,深情如结仇,不死便不休。
多少江湖上的白发老妪,老态龙钟时,此生临了依旧想见朱郎,又羞见朱郎。
青同调侃道:“你们落魄山什么时候举办镜花水月?要是朱敛愿意恢复真容,我肯定捧场,保证每次一颗谷雨钱起步。”
被陈平安带出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魏羡三人,都没有藏藏掖掖,以真身示人,唯独朱敛,更换面容了,成了个身形佝偻、满嘴荤话的老头。
那会儿的陈平安反正被蒙在鼓里,但是青同却是觉得极有意思了。
陈平安笑呵呵道:“当真?我可以与朱敛打个商量,单独给青同道友开启一份镜花水月,说好了,就一颗谷雨钱,我保证让你每天都能见到朱敛,看到饱为止。”
青同不搭话了。
青同也算见多识广的得道之士了,可是如朱敛那般容貌的俊美男子,好像还真没见到第二个。便是被赞誉为国色天香的女子见了,恐怕都要自惭形秽吧。
美人美人,原来不止是被女子独占啊。
少年之美,风清月白,思无邪。
青年俊秀,一时无二,谪仙人。
不过也别觉得朱敛是个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后来的俞真意之流,所谓的登顶,成为天下第一,只是因为藕花福地就那么大。
而从豪阀贵公子变成挽狂澜于既倒的国之砥柱、再成为一统江湖武疯子的朱敛,他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同样只因为藕花福地就那么点大。
看似结果相同,其实双方是完全不一样的境地。
陈平安冷不丁以心声问道:“老观主的合道之法,是不是类似‘天下无事时和年丰’的大道?”
青同反问道:“隐官是说那天下丰年?”
陈平安笑道:“就是随便一猜。”
还真就是随便猜的,因为刚才青同又聊到了小陌在落宝滩酿酒一事,而小陌的身份,在后世本就有“天降福缘”一语。
再加上老观主的真身,以及这位“臭牛鼻子老道”,在那场战事中的某些作为,好像立场略显飘忽不定,只是并无太过明显的偏倚,大体上还是站在浩然天下这边的,老观主并没有因为自身大道出身,就选择偏向蛮荒天下。至于人间酿酒一事,从来都是太平光景才有的事。离乱人不如太平犬,谁还有闲心余力去酿酒?何况各朝各代,往往都有不同程度的禁酒令。至于书上所谓侠客们在那酒肆饭馆,动辄说句来几斤牛肉,其实并不现实。
一连串好似远在天边的线索,断断续续凑在一起后,就让陈平安心中微动,开始迅速在心湖中的那座藏书楼内翻检书籍,终于找到了一句远古佚名的“老话”,藕断丝连,就是一条不易察觉的潜在脉络了。
陈平安缓缓道:“时和年丰,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降福孔皆,以洽百礼。”
青同神色平静,一言不发,约莫是觉得此举不妥,有点像是默认了,立即补上一句,“隐官大人真是奇思妙想。”
陈平安斜瞥一眼,不管最终真相如何,想必青同心中大致的猜测方向,也逃不出这条脉络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85 首页 上一页 2331 2332 2333 2334 2335 23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