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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就是大骊铁骑加速南下。
打造仿白玉京,消耗了大骊宋氏的半国之力。
此外,大骊一直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的神仙钱来源,以及与人赊账,让栾巨子和墨家机关师打造了足足八座“山岳”渡船。
可以说,只要大骊南下之势受阻不畅,在某地被阻滞不前,只需要再拖上个三五年,哪怕大骊铁骑战力受损不大,大骊宋氏自己就支撑不下去。
所以说,朱荧王朝当时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拦下大骊铁骑,绝非意气用事,而那些周边藩属国的拼死抵御,用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兵力去消耗大骊铁骑,幕后自然同样有高人指点和运作,不然大势之下,明明双方战力悬殊,沙场上是注定要输得惨烈,谁还愿意白白送死?
这位墨家老修士以往对崔瀺,早年观感极差,总觉得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太虚了,与白帝城城主下出过彩云谱又如何?文圣昔年收徒又如何,十二境修为又如何,单枪匹马,既无背景,也无山头,何况在中土神洲,他崔瀺依旧不算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被逐出文圣所在文脉,卷铺盖滚回家乡宝瓶洲后,又能多大的作为?
但是当许弱说服墨家主脉如今的巨子后,他们真正来到了宝瓶洲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才开始一点一点认识到崔瀺的厉害。
去年在大骊铁骑被朱荧王朝阻挡在国门之外的险峻关头,大概是为了安抚人心,大骊南下的汹涌大势当中,一直不太喜欢露面的崔瀺,总算拉着一些老头子,坐下来开诚布公,好好聊了一次,不是聊什么大骊必然成功、以及成功之后的如何瓜分利益,崔瀺只聊了接下来十年之内,大骊铁骑的每一个推进步骤,几乎具体到了每一年大骊三支铁骑,分别与谁交手、在何地作战,双方战损如何,与之对应的大骊国库状况,等等,皆是细到不能再细的“小事”,然后再是观湖书院、真武山和风雪庙这些宝瓶洲的山巅势力,各自态度在不同阶段,会有什么细微变化,以及神诰宗祁真会在何时入局,终于愿意见一见大骊使节,之后崔瀺连大骊未来新版图上的死灰复燃,与大骊驻军的反复拉锯,导火索因何而起,又该如何收场,大骊在此期间的得失,一一阐述,娓娓道来。
崔瀺在最后,让众人拭目以待,信与不信,是半途而废抽身而退,还是加大押注,不用着急,只管隔岸观火,看看大骊铁骑是否会按照他崔瀺给出的步骤拿下的朱荧王朝。
事实证明,崔瀺是对的。
直到那一刻,这位老修士才不得不承认,崔瀺是真的很会下棋。
不过老修士也是个钻牛角尖的,不信邪,就跑去问崔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根本不信天底下有什么料敌如神和未卜先知,毕竟一洲争胜,不是真的棋手在那捣鼓几颗棋子。
崔瀺就带着他去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骊存档处,秘密建造在京城郊外。
将近五百余人,其中半数修士,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收取谍报、撷取信息,以及与一洲各地谍子死士的对接。
宝瓶洲所有王朝和藩属国的兵马配置、山上势力分布、文武重臣的个人资料,分门别类,一座高山腹部全部掏空,摆满了这些累积百年之久的档案。
这还不算最让老修士震撼的事情,真正让墨家老修士感到可怕的一件事,还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领着他浏览那座名为“书山”的大骊禁地,一路上,来往之人,无一例外,脚步匆匆,见到了一国国师,只是稍稍避让而已,然后就此别过,没有跪拜作揖,没有客套寒暄,即便国师有所询问,也是一问一答,双方言语简洁,然后就此分道而行。
作为墨家高人,机关术士中的翘楚,老修士当时的感觉,就是当他回过味来,再环顾四周,当自己置身于这座“书山”其中,就像身处一架震古烁今的庞大且复杂机关之中,处处充满了准绳、精准、契合的气息。
历史上浩浩荡荡的修士下山“扶龙”,比起这头绣虎的作为,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稍有成就,便欢天喜地。
声名狼藉的亚圣首徒在离开群星荟萃的中土神洲之后,沉寂了足足百年。
说来可笑,在那八座“山岳”渡船缓缓升空、大骊铁骑正式南下之际,几乎没有人在乎崔瀺在宝瓶洲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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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陈平安都在学习北俱芦洲雅言。
这一点北俱芦洲要比宝瓶洲和桐叶洲都要好,雅言通行一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也有,但是远远不如其余两洲复杂,而且出门在外,都习惯以雅言交流,这就省去陈平安许多麻烦,在倒悬山那边,陈平安是吃过苦头的,宝瓶洲雅言,对于别洲修士而言,说了听不懂,听得懂更要满脸蔑视。
披麻宗渡船即将落下,陈平安整理好行礼,来到一楼船栏这边,那些拖拽渡船、凌空飞掠的力士大军,十分玄奇,似乎不是纯粹的阴物,而是一种介于阴灵鬼物和符箓傀儡之间的存在。
脚下就是广袤的骸骨滩地界,也不是陈平安印象中那种鬼蜮森森的气象,反而有几处绚烂光彩直冲云霞,萦绕不散,宛如祥瑞。
骸骨滩方圆千里,多是平原滩涂,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重峦叠嶂。
骸骨滩辖境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不似寻常江河的蜿蜒,如一剑劈下,笔直一线,而且几乎没有支流蔓延开来,估计也是暗藏玄机。
披麻宗渡船上唯有一座仙家店铺,货物极多,镇铺之宝是两件品秩极高的法宝,皆是上古仙人的残损遗剑,如果不是双方剑刃开卷颇多,并且伤及了根本,使得两把古剑丧失了修缮如初的可能性,否则应该都是当之无愧的半仙兵,最为人称道之处,在于两把剑是山上所谓的“道侣”物,一把名为“雨落”,一把名为“灯鸣”,相传是北俱芦洲一双剑仙道侣的佩剑。
故而渡船不拆开售卖,两把法剑,开价一百颗谷雨钱。
这桩买卖还有个噱头,地仙剑修购买,可以打八折。上五境剑仙出手,可以打六折。
只不过相对地仙修士,价格实在是昂贵了些,对于一位上五境剑仙,更显鸡肋。
陈平安也就过过眼瘾,囊中羞涩嘛,何况哪怕手头有钱,陈平安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不过陈平安还是在挂“虚恨”匾额的店铺那边,买了几样讨巧廉价的小物件,一件是连接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一支青瓷笔洗,类似陈灵均当年的水碗,因为在那本倒悬山神仙书上,专门有提及砥砺山,此处是专门用来为剑修比剑的演武之地,任何恩怨,只要是约定了在砥砺山解决,双方根本无需订立生死状,到了砥砺山就开打,打死一个为止,千年以来,几乎没有特例。
再就是一方古色古香的诗文砚台,和一盒某个覆灭王朝末代皇帝的御制重排石鼓文墨,总计十锭。
等到陈平安与店铺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露面,笑吟吟说披云山魏大神已经发话了,在“虚恨”坊任何开销,都记在披云山的账上。
陈平安也没客气,还问了一句,那我如果再买几件,行不行?
掌柜笑着摇头,说魏大神也说了,在他这个掌柜出面后,双方约定就要作废。
陈平安还是笑着与掌柜致谢,一番攀谈之后,陈平安才知道掌柜虽然在披麻宗渡船开设店铺,却不是披麻宗修士,披麻宗筛选弟子,极其慎重,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金贵,而且开山老祖当年从中土迁徙过来后,订立了“内门嫡传三十六,外门弟子一百零八”的名额。所以骸骨滩更多还是他这样的外来户。
老掌柜是个健谈的,与陈平安介绍了骸骨滩的诸多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山上禁忌。
两人在船栏这边谈笑风生,结果陈平安就转头望去,只见视野所及的尽头天幕,两道剑光纵横交错,每次交锋,震出一大团光彩和电光。
老掌柜见怪不怪,笑道:“常有的事情,咱们这边的剑修在舒展筋骨而已,陈公子你看他们始终远离骸骨滩中央地带,就明白了,不然双方真要打出真火来,哪里管你骸骨滩披麻宗,便是在祖师堂顶上飞来飞去,也不奇怪,大不了给披麻宗修士出手打飞便是,吐血三升什么的,算得了什么,本事足够的,干脆三方乱战一场,才叫舒坦。”
陈平安无言以对。
这北俱芦洲,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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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
骸骨滩仙家渡口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商贸繁荣,熙熙攘攘,在陈平安看来,都是长了脚的神仙钱,难免就有些憧憬自家牛角山渡口的未来。
渡船缓缓靠岸,性子急的客人们,半点等不起,纷纷乱乱,一涌而下,按照规矩,渡口这边的登船下船,不管境界和身份,都应该步行,在宝瓶洲和桐叶洲,以及鱼龙混杂的倒悬山,皆是如此,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按照规矩来的,也争先恐后,更多还是潇洒御剑化作一抹虹光远去的,驾驭法宝腾空的,骑乘仙禽远游的,直接一跃而下的,乱七八糟,闹哄哄,披麻宗渡船上的管事,还有地上渡口那边,瞧见了这些又他娘的不守规矩的王八蛋,双方骂骂咧咧,还有一位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火大了,直接出手,将一个从自己头顶御风而过的练气士给打下地面。
看得陈平安哭笑不得,这还是在披麻宗眼皮子底下,换成其它地方,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平安不着急下船,而且老掌柜还聊着骸骨滩几处必须去走一走的地方,人家好心好意介绍此地胜景,陈平安总不好让人话说一半,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掌柜的讲解,那些下船的光景,陈平安虽然好奇,可打小就明白一件事情,与人言语之时,别人言辞恳切,你在那儿四处张望,这叫没有家教,所以陈平安只是瞥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老掌柜做了两三百年渡船店铺生意,迎来送往,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快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微笑着解释道:“咱们北俱芦洲,瞧着乱,不过待久了,反而觉着爽利,确实容易莫名其妙就结了仇,可那萍水相逢却能千金一诺、敢以生死相托的事情,更是不少,相信陈公子以后自会明白。”
老掌柜说到这里,那张见惯了风雨的沧桑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陈平安对此不陌生,故而心一揪,有些伤感。
曾经有人也是这般,以生在北俱芦洲为傲,哪怕她们只是下五境练气士,只是打醮山渡船的婢女。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想起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与自己的私下会面,便轻声说道:“陈公子,能否容我说句不太讨喜的话?”
陈平安笑道:“黄掌柜请说。”
老掌柜缓缓道:“北俱芦洲比较排外,喜欢内讧,但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尤其抱团,最讨厌几种外乡人,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十分不对付。一种是别洲豪阀的仙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最后一种就是外乡剑修,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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