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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那红衣女子问。
语气好像主人问一位不请自来,擅闯门厅的恶客。
“青崖书院,何青青。”白衣少女屈膝行礼,低声道,“道友好。”
下一个问题本该是,你在这里做什么,陈红烛却突然问不出口了。
她觉得何青青这个名字莫名熟悉。
宋院周围二十户,她刚才一一走过。
白日里,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宋潜机的动向。
因为追踪符动静,她才知道宋潜机晚上下山了,逼问过执事堂,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青崖那六人前来寻衅,带来一位容貌异常的女修试图刺激宋潜机,却反被吓跑。
至于之前她发展的二十户眼线,他们将她给的灵石和传讯符放在院门口,一句话也没传来。
态度再明显不过,他们不愿意再通风报信,哪怕有利可图,哪怕隐瞒不报可能挨鞭子。
陈红烛第一次在华微宗说话不顶事,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但心中疑惑大于怒火。
她本可以踹开那二十户房门,将那些不识好歹的外门弟子拎出来,狠狠抽一顿。但她没有这样做。
她由衷感到迷茫,为什么每次到了宋潜机这里,事情就变得不对劲。
当恐惧和鞭子不能震慑人心。利诱和灵石失去效用。足以让她汗毛耸立。
外门虽然低微,却是支撑华微宗这样庞然大物的基石。
外门弟子应该最听话、最好管,只要给一点希望,就能拼命争斗、为宗门奉献血汗。
如果宋潜机不止一个,而是千万个。
那华微宗对外门弟子、对附属国、对天西洲所有底层修士的控制还能稳固吗?
她毕竟是掌门虚云真人的女儿。今天发生的事,忽然让她意识到,以恐惧维持的统治,必将被尊严打败。
在外门,没有人真正尊重她,人们却尊重宋潜机。
幸好宋潜机只有一个,不是书院的教书先生,目前只能影响一批外门弟子。
想到书院,陈红烛又想起白日里,自己和师兄去接青崖书院的院长和院监。
就算是院监子夜文殊,那般绝世天才,也要靠整日拉一张死人脸,严以律己以身作则,才能在人前保持威信,得到书院诸生发自内心的敬意。
为什么宋潜机每天种种地、浇浇花、吃吃面,就能做到一样的事?
子夜文殊若知道,真不会气死吗?
陈红烛浮想联翩,思绪到此处,忽然脑海闪过一道电光。
她盯着何青青,目光似要穿过薄薄的罗纱:
“你就是子夜文殊当年独闯西海魔窟,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何青青浑身一震。
子夜文殊成为院监之前,已经名动修真界。
每位书院弟子都能倒背如流,他十六岁独闯西海魔窟,诛杀蛊魔,解救被当做蛊人的无辜百姓的故事。
那故事惊险,刺激,院监师兄以金丹初期修为,越级斩杀元婴期邪修,因而一战成名。
其实那场战斗打得昏天黑地,威力波及甚广,被解救的凡人最后只活下一个。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子夜文殊送人进青崖书院,不过一句话,打一声招呼的工夫。
然后他继续游历四大洲,书写更多传奇故事。
等他回来,已经忘了这件事。
何青青作为这个故事的人证,脸上瘢痕是魔修为恶的证据,幸运地进入青崖书院,误打误撞地闯进修真界大门。
年复一年,每当有人提起院监的传奇,提起青崖书院收留受害者的贤德,就要拉出她来展示一番。
每个人都告诉她应该感恩戴德。
何青青因为做不到感恩,时常感到愧疚和痛苦。
她只能做到忍耐。
但有时候你越退让、越容忍,越怕事,欺负你的人越多。
“我是。”她听到自己艰难地承认。
她很怕对方像每个书院女学生一样,好奇又激动,问她关于子夜文殊的事。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更无法回答。而且根据她的经验,无论答什么都是错的。
那红衣少女却道:“我是陈红烛,你认得我吗?”
何青青讶然。
华微宗掌门独女。人们称她华微大小姐、大公主。
自己竟跟她,深更半夜相逢,面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
“你在这儿干嘛?”陈红烛问。
问题回到了相逢最初。
“宋道友说,让我在这里等他。”何青青答。
不知为何,陈红烛心中烧起无名怒火。
“为什么让你等?”
“不知道。我之前在这里哭,他出门看我,然后让我千万别动,等他回来。”何青青声音越说越小,“宋师兄是个好人。”
陈红烛心想,我派弟子是什么人,不用你一个外人告诉我。
“哈,你以为他脾气很好?他看似好说话,其实性子最倔,骨头最硬,软硬不吃!”
陈红烛想起自己在宋潜机那里,结结实实碰了三次钉子,皱眉冷笑,
“不过是你哭得他心烦,他躲出门练剑罢了!”
“我,我相信他。他让我等,我就等。”何青青话才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
这是她第一次反驳别人。竟是反驳陈红烛这样身份的人。
却不是为了自己,只想证明宋潜机言而有信。
“我赌他今晚不会回来的。”陈红烛收拾裙摆,席地而坐,“我也等。”
两个少女并肩坐在院门前石阶上。
红衣如火,白衣如霜。
望着同一轮明月,想着不同的心事。
陈红烛想,华微宗若要千秋万代,宋潜机这种人,一定不能多。
何青青想,如果宋师兄真不回来,我也不怪他。他这种人,遇到一次就该知足。
山月不知心底事。
第22章 立等可取
宋潜机并不知道, 他院门前已有两人在等,还赌了他今夜会不会回去。
摸黑下得五十余阶,光线忽然亮起来, 不是灯笼蜡烛有温度的火光, 是四面冰冷墙壁散发出的柔和光泽。
壁上嵌满千颗明珠,身处其间,如坠星海, 财大气粗,甚是壮观。
宋潜机在星海间穿行, 路过三道门, 那门上分别写着:
灵草丹药、功法秘籍、法器材料……
每扇都刻有阵法,只留一个碗口大的小洞。
他在第四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洞口传出一道冰冷苍老的声音:
“买还是卖?”
“卖符箓。”
“养气符二百, 聚气符二百五, 追踪符三百……”
宋潜机打断:“我只卖养气符。”
“你有多少?”
“一张。”
门内沉默。
宋潜机几乎能感到对方的郁闷:你这比蚊子腿还小的生意,有必要跑到黑店做吗?
“递进来吧。”苍老声音无力的说。
宋潜机摸摸鼻子:“我没带在身上……”
门内还未说话,背后响起老掌柜的低喝:“年轻人,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后生。难道家里长辈没告诉过你, 来消遣黑店, 是要付出代价的。”
宋潜机转头看他:“麻烦借用一下符纸、符砂、符笔。”
“你要在这儿现写?”门内声音拔高。
“马上就好。”宋潜机点头。
年轻符师制符前,往往闭门谢客, 沐浴焚香,静坐凝神数日,使精神状态达到巅峰。
趁气息饱满时, 连写许多张, 直到神识不堪重负, 灵气不济才停笔。精神稍散, 笔力不到,符箓就算废了。
一般的符师,要等结成金丹,才敢尝试提笔成符。
“呵,那我倒要开开眼界。小斫,拿给他。”
老掌柜显然不信眼前修为炼气期,穷得买不起一张琴的年轻人,真能写出什么东西。他见多识广,但如果真有这么穷酸的符师,是对整个行业的侮辱。
小伙计端来托盘。除了宋潜机要的东西,还有一只香盘,一碗清水,一块干净毛巾。
宋潜机没净手,也没点香。
他一手将淡黄色符纸摁在门板上,一手提笔,蘸满朱红色符砂。
他甚至没有完全站直,像在路边摊吃早点赊了账,随手给摊主打一张欠条。
悬腕,闭了闭眼,然后下笔。
笔锋过处,一种极为奇妙的气韵跃然纸上。灵气如泉涌,从宋潜机紫府中流出,经行周身经脉气穴,凝聚笔尖符砂,最终随笔画注入符纸内。
宋潜机收笔,符纸上朱红色线条亮了亮,好像变得更有重量。
“好了。”他将符箓递进洞内,整个过程,只在眨眼间。
一气呵成,立等可取。
老掌柜沉默无语,小伙计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这符成没成。
门洞内半点声音也没有。
宋潜机催促:“给钱。”
“我没看清。你再写一张!”掌柜最先回过神,目光重新变得热切,“符纸管够,算你三百!你还会什么符?”
宋潜机摇头:“一张二百,说好的。”
“除了琴,你总还需要其他东西吧!”掌柜有点着急。
“没有了。”宋潜机说。
“年轻人,我们这里珠钗水粉驻颜丹应有尽有,与琴搭配最适合送给女修,你再仔细想想,肯定能想出自己需要什么!”
宋潜机略感不耐,时间不早了。
“我想要个山头。”他挑眉,“你们给得了吗?”
“山头?”掌柜错愕。
是他想的那种…山头吗?
这要求实在出乎意料。
“山头的话,我需要请示,你明天此时再来吧。”
宋潜机心想我明天此时躺在小院看星星不舒服吗,哪还用看你们这满墙的假星星。
“给钱。”他再次敲门催促。
洞中递出一个储物袋,伴随一声惊疑的声音:“你真是符师?可你身上分明毫无符意。”
就像剑修身上有剑气,一个经常提笔的人,行止间气质也与常人不同。
“我不算,只会一点。”宋潜机掂了掂,满意地扔给掌柜,“买琴。”
“这叫‘会一点’,那我这些年……”洞内又低声说了什么,但宋潜机已举步上楼,没听清楚。
只听见伙计小斫拍门大喊:
“郑老,长江后浪推前浪,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掌柜其实也有点想不开。
这人骨龄最多十五,修为最多炼气后期。披着华微宗外门弟子袍,不重穿戴,穷且抠门。
他不该来当剑,不该会制符,尤其不该知道黑店的存在。
浑身谜团。
按“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不问死活”的三不问法条,他绝不能开口留人,对方好像也笃定他会死守规矩,毫不担心,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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