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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道:“你寿数已至,是寿终正寝,该满足了。”
“不不!”父皇连声驳斥他,“我还不足百岁,修道之人可以活上千岁,甚至长生不老,我为什么不能!”
他只道:“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你身为凡人,已是高寿。”
“我想要活得更久!”父皇抖了抖身上的龙袍,“我是雍国的君主,百姓和国家还等着我治理,太子,你得帮帮你父皇。”
他挥开父皇的手:“没有你,雍国会迎来下一位君主,我已经帮不了你了。”
他没有替凡人逆天改命的能力,他也不能插手凡人的命途和寿数。
“不可能!”父皇重修攥住他的手,“你之前给父皇开过药方,父皇吃着很好,很少得病痛,可它现在没用了,你再给父皇开一个新方子,让父皇再活久一点。”
他的那个药方只能帮助凡人强身健体,减少病痛。
他看着父皇平静道:“你活到如今,身体早就到了强弩之末,我开不出你想要的药方。”
当时,母后给他写信,急召他回来,一见到他的面就泣不成声,哭诉他父皇身体不好,兄弟们对皇位虎视眈眈,她无旁的子女,父皇一旦去世,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母后小父皇十余岁,儿子修道,早年父兄战死沙场,母家已无依靠。
她能够坐稳母仪天下的位置,只能依附于父皇。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害怕父皇死去。
他看着一副要哭断肝肠的母亲,沉默许久,最终,他提笔写下了一副药方。
如今,他做不了什么了。
“你能!你能!”父皇双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臂,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从小就天资聪颖,现在更是厉害,父皇知道,你现在是太清宗的峰主,地位仅次于宗主之下,你肯定有法子给父皇续命。”
“我没有法子。”他再次拨开父皇的手。
父皇身体颤了一下,摇摇欲坠地重新抓住他的手,眼中迸出精光:“父皇有法子,只要你肯帮我,你师父说你身怀仙骨,仙骨啊!多厉害的东西,父皇心疼你,你就把左手切下来给我泡酒,道长说了,我喝了就能活下去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无比讽刺:“荒谬。”
“你笑什么!”父皇盯着他质问,“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就不会来到这世上,你身上的仙骨理所当然也是我的,父皇只是想要你一只手,又没有要你的命。”
父皇盯着他的眼神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愤恨,恨不得敲开他的身体,拽出他的灵魂,把自己的魂魄塞进去。
仙尊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问了句:“如果身负仙骨的是你,皇祖父要你砍下你的手,给他泡酒,你愿意吗?”
父皇的眼神不明显地闪烁一下,这一瞬间的犹豫暴露了他的内心。
仙人和一条狗 第58章
仙尊直视父皇:“你不愿意,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
父皇突然高声道:“我当然愿意,这是为人子必须做的。”
他垂眸看着父皇,居高临下道:“你配吗?”
“什么?”父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仙尊道:“像你这种薄情寡义昏聩无能的人,不配用我的骨头。”
“我是你父皇!”父皇目呲欲裂,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暴怒道,“你竟敢如此忤逆我!”
他轻而易举地拂开了父皇。
年老腐朽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仍不甘心就此倒下。
“我再问你一次。”父皇缓缓直直腰身,逼视他,“这手你是给还是不给?”
他没理会,径直转身朝殿外走。
“哈哈!哈哈……”
身后响起两声苍老浑浊的笑声,透着得意和濒死的癫狂。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仙尊充耳不闻,继续朝前走。
脚下的青石砖流露出奇异的金色符咒,殿里一侧的经幡绽放出妖冶的光芒,整个大殿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就是为了束缚急召回来的儿子。
太极殿外瞬间出现上百个方士邪修,他们齐声高喊。
“把仙骨留下!”
仙尊微微抬了抬眼皮,扫视众人,转身望了一眼凶相毕露的父皇,他右手虚握,炼月剑现于掌中。
他只挥了一剑,精心设计的牢笼不堪一击,摧枯拉朽似的毁灭,殿外的上百人在一瞬间被剑意震碎了经脉。
“噗通!”
父皇吓得跌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朝他爬过来,嘴唇喏喏,却没能说出话来。
仙尊侧目看向父皇:“你这种人还能活在世上,真是天道仁慈。”
也是他的错。
当初,他不应该因为母后的哀求而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他转身朝外走,身后传来哀鸣般的尖叫
“你不能走,把仙骨给我,给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仙尊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步履不停,挺拔的背影像是远在天边,再也无法企及。
尖叫声戛然而止。
父皇绝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在满心的愤恨和不甘中咽了气。
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终于迎来了死亡。
仙尊没有回头,脚步都没停滞一瞬,抬脚跨出了太极殿的门槛。
大殿外,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拦在了他身前。
他望了一眼天际阴沉的天色,像是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
“母后想做什么?”他主动开了口。
话落,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母后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缓缓道:“你父皇又失败了。”
自仙尊十二岁处理政事开始,在跟父皇的每一次对弈中,父皇从来没有赢过。
他望了一眼母后的脸色:“你失望了?”
母后一时没有作声。
他道:“父皇想要我的仙骨一事,你知情且是帮凶,因为你想从他手里分得一杯羹。”
“不是。”母后很快反驳,“刚开始我并不知情。”
他替她补足了剩下的话:“后来你知道了,你犹豫挣扎,最后选择了默不作声。”
母后深深望着他,眼中凝出浑浊的泪水:“这次不是的,我是向着你的,右侧的第六道经幡,我着人逆改了符咒。”
他沉默了一下,心中倒也没有多吃惊。
这个世上,最关心爱护他的,非他母后莫属,但同时,她对他的算计也是真的。
自他出生起,他就在母后的爱护和算计中成长,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母后望着大殿内那具伏在地上了无生气的尸体,释然般的长吐了一口气。
她缓缓道:“我入宫时年岁太小,尚不足十六,在这深宫里,我要想活下去,只能依附别人,你父皇就是最根深叶茂的那棵大树,我只能依附他活着,后来有了你。”
母后语气顿了顿:“你自小天资聪颖,三岁那年被立为太子时,我以为要结束这种日子了,但你跟你父皇太不同了,你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内心所有的妖魔鬼怪。”
“你父皇怕你,我也怕,你年龄那么小,还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我在利用你时,却忍不住心中发虚。”
仙尊静静听着。
“我耗尽心力为你谋划,想让你早点登基,为此,我在你父皇的饮食中动了手脚,但没想到你修道了,我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只能重新依附你父皇。”母后苍老的声音里难掩愤恨,“只有他活着,我才能有权力,做一个掌控后宫的皇后,而不是任由那些庶子将我赶到偏僻的地方等死,让那些妾室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仙尊沉默。
母后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皱纹:“我成了你父皇的帮凶,替他处理一些阴私的事,甚至帮着他算计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我照镜子时会忍不住恍惚,镜中这个满目阴诡算计的人是我吗。”
她缓缓攥紧拐杖:“你父皇召集那群人想谋算你的仙骨时,他脸上那种狰狞癫狂的表情,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竟然依附这种人过了一辈子。”
她的神情极其厌恶:“他那副样子真的令人作呕,我觉得这种恶心的人没必要再活着了,我也活够了。”
语气越来越迟缓。
仙尊看向她的嘴角,血迹不断从她嘴中溢出来。
母后道:“今天这件事本不该让你看见的,我给你父皇的茶中下了断肠草,本来他早该在一刻钟前就暴毙的。”
说到这儿,母后突然笑了下,眼神变得清澈起来:“许是祸害遗千年吧,让他多活了这一刻,却害苦了你,让你亲眼看到自己父亲丑陋不堪的一面。”
仙尊淡声道:“我并不在意。”
在他入道的那一天,早就抛弃了凡尘俗世。
“可是你在难过。”母后干枯却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拇指按了按他紧抿的嘴角,“好了,从今以后,世上再也不会有令你烦心的事了,雍国没有什么值得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嘴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抿了抿嘴,开口道:“你的毒还有得救。”
“不了。”她摇头,“我活够了,你把我葬在七蒙山上吧,我不想跟你父皇那种人同棺合葬。 ”
“好。”他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儿啊!”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不要相信任何人,爹娘对你的心思都不纯粹,何况他人。”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没有人能抵抗得住,不知不觉间就迷失了自己。
仙尊垂着眼,低低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没有人再回应他,周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他仔细清去了母后身上的血渍,或许是临死前得到了解脱,她闭着双眼,神情显得宁静安详。
但是,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大批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他冲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畏惧和贪婪。
一瞬间哭天抢地的哀嚎充满了整个宫殿。
“父皇!”
“皇爷爷!”
“您怎么就这么西去了!”
“一定是你!”
所有人都把矛头对准他。
“你为什么不救父皇!你这么厉害,却对生身父亲见死不救,枉为人子,你不配为君,雍国绝对不能有你这样一位君主。”
他们惧怕他,怕他拿走他们觊觎多久的位置。
仙尊微微敛眉,听着周遭的喧嚣,心中只觉厌恶。
他离开了皇宫,将母亲葬在了七蒙山,而后返回太清宗,一闭关就是四十年。
父母俱丧,他的人生已没了来路,只剩归途。
他一个人走在去往大道的漫漫路途上,心中只剩平静,再未起过波澜。
两百多年前的记忆如尘封在湖底的枯叶,如今湖面的冰层融化,枯叶慢慢浮现上来。
可眼下的仙尊没了那份耐心,梦境中的父皇朝他伸过手来时,他直接召出了炼月剑,扬手一挥。
一瞬间,梦境仿如受到重击的镜子,哗啦啦碎裂一地。
仙尊踩着梦境坍塌的碎片,循着法诀追踪的气息回到了现实。
他刚醒过来,脸上就传来湿热的舔舐,耳边响着呜呜呜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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