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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看向何念,小家伙像是在认真听他讲话,“很失望吗?因为我不是神仙,不能治好你。”
何念摇摇头,眼睛一眨也不眨,“我已经习惯了,想治病也是因为郭妈临终前的愿望,她想听见我的声音。”
他面容很平淡,比划手势的动作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激动,“她跟我说过,在捡到我的那天,我憋红了脸却发不出一声啼哭,之后的多年里她和何爸带着我四处寻医,得到的都是刚才的结果。”
“可为什么呢,他们为了没有血缘这样的我,能做到那种地步,甚至还失去了性命,这真的值得吗?”
温良没说话,何念也无法说话,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视,恍惚间连月色都黯淡了几分。
“我好像总是给身边人带来不幸,不仅郭妈何爸是这样,就连我印象里已经模糊面孔的妈妈也是......”何念比划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他停滞在半空,双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那瘦小的身体后就是无尽夜空,他与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有些难过。
“之前我就想问了,你难过的时候都不会哭吗。”一只大手探进何念视线范围内,那只攥拳的大手翻转手背将掌心向上,一颗酒心巧克力静静地躺在那里。
何念转头看去,温良也在看他,那双如野狼般的灰蓝色眼睛像是能看透他内心,可以窥探到他心中最深处的想法。
“开心时会笑,难过时会哭,能感受到花的香气,也能体会这月的悲凉,这才是作为人能与世间万物共鸣的情感啊。”温良把那颗巧克力塞进何念手里,“就比如你吃到巧克力心情会愉悦一样。”
他微微弯着眼睛,看何念剥开巧克力的锡纸外包装,将那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送进嘴里,这是他翻遍全身在裤子口袋里找到的唯一一颗。
“人本就是感性动物,所以他们的出发点也很复杂,就像你说的那些对你好且不求回报的人们,他们心中怀揣的是大爱,他们那么对你,是因为爱。”
旁边传来咀嚼声,余光中隐约还有影子在动,温良看向何念,看清了他手势的含义:“什么是爱?”
“你这个问题就很哲学了,呃...就是很有深度了。”像是害怕何念再问哲学是什么,温良干脆换了种方式回答,“总之吧,爱也分很多种,我想我就算解释了你可能也听不大懂......唉算了,这么说吧,你养父母和你之间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你已经是超越血浓于水的亲情了,所以才会为你做到那种地步。”
没再继续询问,何念学着温良的样子坐在他身旁,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月光下,竟也不显得孤独。
“那你呢?”何念突然比划道,“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感觉到自己不同吗?”
“什么是孤独?”温良向后一倚,后背靠在正中央的屋脊上,“大隐隐于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算另一种修养,我觉得现在这种生活状态就挺好,前提是在没来这个村之前。”
“头疼啊。”在何念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温良从怀中摸出平日里总是随身携带的那杆长烟,对准月光点燃,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惨白的光照得他白发透着亮,月下温良横卧在房顶,哪里还有神仙模样,反而倒像是一只邪魅的大妖怪。
“这个村子比我想象中要棘手,如果连人影都见不到……也不知道纪端那小子能撑得住吗?”温良小声嘀咕着,“如果不是有时限,那肯定是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你朋友病得很重吧?”何念双手比划着,嘴里同时还发出“啊啊”声,一般只有在紧急情况他在会做出这个举动,温良偏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这个村子你们不能久待,如果弟马依旧不愿意出面,你们必须带着他尽快离开。”
何念不是那种强势性格的人,所以他几乎很少会说出“必须”这个字眼,除非是他认为某些事情的严重性也许会危及到性命。
“就算这么说,谢晋也不会同意。”温良吐了口烟,颇为无奈地叹着气,“那两人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不惜千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愿意用命奉陪,他们不会因为区区生命危险放弃这些可能性。”
“可是继续待在山里你朋友也会有生命危险,这条山脉盘踞萨满教五大仙家,仙家本身就与你朋友身上的诅咒相克,照这样一直待下去的话,会出大事。”
何念眼神依旧清澈,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温良也知道他并没有撒谎,这一路上虽然没什么大风大浪,但纪端说话的频率却大不如以前,而且在浴室泡澡的时候,说得那些话也很耐人寻味。
温良注视着何念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反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这村中仙家会对纪端产生负面影响?何念,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眼见着那双好不容易有些人情味的黑瞳再次黯淡下去,何念没有再做动作,他就坐在温良身侧,月光将他与身后黑暗切割成不同的个体,何念竟然罕见地皱起了眉,似乎是在为刚才温良所说感到困惑。
“这件事你不能说吗。”温良抬手抚向何念额头,那两条皱在一起的眉被他轻轻舒展开,恢复起初那副淡泊模样,何念抬眼看着近在咫尺之人,小幅度点了点头。
“说与不说都是你的权利和自由,我无法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要求你。”温良双指在何念脸上摆弄,他大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何念的左右嘴角,然后双指突然向上一扬,“比起哭丧着脸,不如学习一下如何笑,怎么样。”
第九十一章 八峒村(十八)
“笑一笑?你突然这个表情我都有些不习惯了。”温良的手转而揉向何念的头发,他像是在做示范般,朝着何念咧了咧嘴角。
“放心好了,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不问便是,靠自己调查出来的真相也更有意思不是?”
何念没有表态,他就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承认又在畏惧着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表示,默认了温良的话。
“时候也不早了,你不回去睡觉吗?”温良见何念依旧没有要下去的意思,他将酒壶塞进上衣口袋,拍拍腿后灰尘从屋檐上站起身来,“我还要在这里多呆一会,先送你下去吧。”
“可不可以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何念摇着头打出手势,他脸上表情再次恢复成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我不会打扰你,就是也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这里又不属于我,反倒我才是那个外来人。”温良看了眼何念,他再次坐下,还是刚才的位置,“山里的昼夜温差大,你冷不冷?”
他好歹身上穿着冲锋衣,特制的高密度材料无法让冷风穿透衣服刺入皮肤,而何念却仅仅穿着谢晋带来的薄薄一件备用单衣,每当风起吹过他单薄的身体,整个人就像是被灌了气一样,看着就冷。
何念却只是摇摇头,他贴着温良坐下,双臂环住膝盖将自己包围住,就如同他刚才单方面的承诺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次日清晨,不见二人踪影的纪端正在挨着屋子查看,突然听见老宅正堂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纪端忙抄起折叠登山杖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却正巧看到温良向屋内走来,而且还不只是他自己。
温良怀中还抱着另外一人,正是昨夜同他一起消失不见的何念,没看错的话何念身上还披着温良那件冲锋衣。
看清楚来人,纪端有些费力地收住已经挥出的抡杆动作,他眉毛下意识搅在一起,将登山杖杵在地上,纪端问道:“什么情况?你昨天对他做什么了?”
“我能对他做什么?请收起你对谢晋的那种龌龊思想,他还是个孩子。”温良飘飘然从纪端身旁经过,朝着他们睡觉的那间屋子走去,“老纪,我可不是你。”
纪端满脸疑惑,他稍作反应后抄起登山杖就向温良追去,一边追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什么?什么叫我龌龊,就因为何念他还是个孩子,你却把人带去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彻夜长谈??大老温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再溜!”
空堂的庭院里声音越发嘈杂,两人追赶的动静吵醒还在睡梦中的谢晋,他一出屋门就见到一副十分荒唐的画面:
温良抱着不知什么原因还在熟睡的何念,身后是紧追不舍手抄登山杖的纪端,纪端口中一直还嚷着些“明明是你龌龊”不明所以的话。
任谁大清早刚一睁眼看到这画面,脑子都会嗡嗡作响。谢晋忙追过去搂纪端的腰,生怕他手下一不留神闹出人命,“这是怎么回事?纪端你大清早怎么追着温良跑?”
“你...你自己问他。”见到谢晋出来,纪端收起手中登山杖,就在男人转头正准备问温良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去拉谢晋手臂,“没什么,谢叔。”
他的脸莫名其妙有些涨红,眼神还时不时飘向温良的脸,纪端把临到嘴边的话咽进肚里,“我,我刚才和温良是闹着玩儿呢,什么事都没有。”
明明就是有事的表情。
谢晋狐疑地看了看温良怀中熟睡的何念,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这孩子依旧沉浸在睡梦里没醒,“真的没有事吗?那阿念这是怎么了?”
“睡着了而已。”温良把披在何念身上的冲锋衣向上拉了拉,“昨夜我上房顶想乘凉,结果这小家伙跟着我一起上去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能熬,直到凌晨才睡过去。”
“他凌晨就睡了,你怎么现在才把人送下来,你真没对他做什么吗?”纪端看向温良的表情隐约带上些对成年人丑陋一面的嫌恶,“让这么大点的孩子陪你在上面吹冷风,倒也挺像是你的风格?”
“没办法,老了嘛。”温良顺势下坡,借着纪端的话茬往下胡编乱造,“你俩又不是不知道我,何念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带着他上上下下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情,反正我的衣服给他穿了,他也没吹风着凉,这不两全其美吗。”
温良的说辞半真半假,听得谢晋都有些犯迷糊,他抓了把睡乱的头发,推着温良让其快些进屋:“温良不是那种随便乱来的人,先让他进去吧纪端,阿念还在睡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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