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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阴宅(9)
“啥啊, 怎么这么马马虎虎的。”应平闻言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拿着手电筒往这边走了两步。
应平手里的光源明显中和了应春晚垂在身边的逆光,何叶的脸随着应平的走近而慢慢脱离那层惨白逆光, 一点一点笼罩在正常的光线里。
阴森的逆光投影消失,秀美柔和的脸上是担忧和少许疑惑, 在正常的光线下恍然脱离了那种诡异可怖的氛围,睁眼一看, 明明就是一个清秀白净的女性。
“小师傅?你没事吧?我看你刚才一直愣在那里...”女人双唇一动,一串话出了口。
“没事,这里应该就是尽头了吧?多半也找不到其他东西了, 二山应该在其他地方,我们回去和他们会合吧。”应春晚十分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隔绝了何叶的全部视线。
那个沾了灰掉了漆的灵牌隐匿于暗处。
应平掏出手机看了看,“是该回去了, 已经将近半个小时了。”
何叶闻言后转过头道:“那我们就回去吧。”
这句话说完, 何叶就自发地转过身去站在应春晚和应平中间, 应春晚在她转过去后表情紧绷了起来,牢牢地盯着何叶的背影, 但何叶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和他们相处下来的这两天, 要不是刚才看到那块写着闺名何叶二字的灵牌,应春晚压根就看不出何叶和普通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或许何叶只是恰好和河神娘娘重了姓名?这种小山村的受教育水平一般不是很高,重名也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何叶这个名字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名字。
应春晚暂时把这许多疑问按在心里。三个人走到门口后不约而同地回头, 视线再次投向那个贝母屏风上坐着的秀丽女子。
虽然穿着是丧葬制式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却比前面村民们画的花里胡哨的神像图要生动得多, 依稀能隔着百来年窥到她曾经还是个普通人时的音容。
应春晚和应平沉默了一瞬, 不约而同好好地给那位凄惨悲哀的女性鞠了一躬。
回去的路上, 应春晚手里的手电筒一直牢牢地冲着何叶的背影,没有挪开过半分。
回到那间前厅,宋冬方君缪和石头已经在里面了。应春晚感觉看向他们身后,并没有另一个人的人影,再看石头脸上那个哭丧的表情,忍不住心里一沉。
走在两个人中间的何叶也看到了,慢慢地叹了口气,应春晚听到了心里又是一提,何叶的事情得想办法告诉其他人才行。
“春晚哥哥,你们也....”方君缪看到应春晚眼神一亮,再看应春晚他们也是三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嘴里的话闪了闪,没有说出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重,浑然不知情况的应平暴躁地踢了下墙角,把在里面那间灵堂的见闻和宋冬还有方君缪说了一下。
宋冬听着脸上也是有些不忍,方君缪更是说不出话来,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半晌后,宋冬开口道:“我们这边没什么特别的,一路上倒是看到不少尸骸,估计都是以前那些失踪村民的遗骸,还看到了不少河神娘娘的像...哎。”
他摇摇头,不说话了。几人暂时沉默地坐了下来歇着,等着最后一队应浅和虎子的归来,同时心里已经没有抱太大期望了。
在这同时,应春晚还额外留心注意着何叶的举动,一只手已经准备好随时摸向自己包里的符篆,但是心头始终是一片挥之不去的犹疑。
他还是觉得,作乱的并不像是那位妇人。一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何叶未必就是河神娘娘。
片刻,另一边应浅他们走进去的门洞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石头一下子猛地站了起来,满眼希冀地看着那边。
应浅和虎子走出,应浅在前虎子在后。应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皱的双眉暴露了她的情绪。虎子的表情就更恐怖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石头一看到就明白了,脚下一踉跄,跌坐回了地上,抱着头喃喃自语起来。
那边的应浅和虎子看到他们后脸上又沉了一分,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摇了摇头,宣布了无功而返的结果。
应平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河神娘娘,到底把人弄哪儿去了,该不会等着晚上再下手吧!”
应春晚忽然站起,不动声色地看了应浅一眼。应浅立刻接上了他的眼神,虽然不明白应春晚要干什么,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应春晚看向虎子和石头,“虎子,你是不是手腕受伤了,不赶紧包扎一下的话之后容易感染。”
虎子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被袖筒遮住的手腕,他手腕没受伤啊?
他抬头,看到应春晚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领悟到了什么,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是,和师傅摸黑不小心磕了一下,能麻烦小师傅吗?”
一旁的石头还在傻愣愣地抬头,“虎子哥,你手腕受伤了?那快点包一下吧。”
应浅提着包悄悄给宋冬和方君缪使了个眼神,跟着过来道:“我带了跌打药,小春有绷带是吧?”
应春晚点点头,三个人边说话边走到了另一边,虎子捂着手腕坐下,应浅和应春晚则在他面前蹲下,背对着其他几人。
应浅一边翻着包一边低声开口,“小春?怎么了?”
应春晚用更低的声音问虎子道:“虎子哥,你认识何叶吗,她是哪家的人?”
这问题问得应浅一愣,她立刻看向虎子。
虎子也是有些摸不到头脑,“我们村里虽然小,但也讲究些男女之别,我们几个兄弟平常一直和二爷做事,也没怎么见过村里那些妇人,应该就是哪家的媳妇吧?”
听到这个回答,应春晚心里一下子沉了半截。
应浅琢磨出点味儿了,她手上动作紧张了一些,嘴上轻声道:“这么说,其实你根本就没见过何叶,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村里的人?”
虎子有一丝茫然,“这,我们村平常也没有别的人来,而且何叶穿的衣裳也是跟我们差不多的麻布衣裳,一看就是我们村的人啊......”
应春晚摇摇头,把他在里面那间灵堂看到的灵牌的事给虎子和应浅说了,两个人都是脸上一紧。
应浅轻声细语,“小春,你确定......”
应春晚抿了抿唇,“灵牌上模糊了很多,但闺名确实是何叶这两个字,还有那个屏风上的画...仔细一看其实挺像她的。”
应浅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办法和其他人通了气,但是小春,”她抬眼,眼神有些沉重,“如果何叶就是那位妇人的话,恐怕我们必须要想办法...驱逐镇压她才行了。”
无言的沉默腾起,应春晚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揪了起来,满脑子重复的都是应浅的这句话。
因为他有共情过,所以最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位妇人所遭遇的非人的待遇和不公,甚至可以说,因为共情的原因,其实他的情绪反馈是和那个妇人一模一样的。
所以他才犹疑不定,觉得做出这些的并不是那个妇人,虽然那位妇人被村民们逼迫至此。
但说不出口,遭遇了这种事死去的人居然没变成厉鬼,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可只能这样了吗,那位妇人的下场注定必须要这样吗?
以无辜之躯惨遭迫害而死,那些村民的后代们却都好好活着,而且为了保护这群人的后代,她要被打散魂灵,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凭什么?
应春晚被自己莫名冒出的念头给吓了一跳。
超度和镇压是两种不同的概念,超度完成亡者的执念,送亡者入因果,而镇压则是直接将亡魂三魂七魄全部打散,比永世不得超生还惨,从此以后因果中不会再有一丝一毫有关她的东西。
那位妇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如今却要走上这个绝境。
应春晚知道自己有些太想当然了,但共情中女人无穷无尽的尖嚎声还在脑海里盘旋,几乎要穿破他的耳膜。
他嗓音干涩地艰难出声,“...表姐,真的没有办法超度她吗?”
应浅脸上也是不忍又难以抉择的表情,“小春你知道,想超度厉鬼必须完成她的执念,化掉她的怨念,或者是厉鬼自行放下这些,但河神娘娘她......”
怎么可能呢,遭遇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地放下一切。
而完成执念更是不可能的事,完成河神娘娘的执念,无疑只有一种方法可走。
...屠尽东河村全村的人。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只有一条路就可以选。
应春晚感觉自己的喉咙越来越干涩,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应浅的考虑非常正常,换任何一个人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包括他。
半晌后,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我明白了。”
两人面前的虎子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全程低着头坐在墙边,看不到的地方双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要嵌到了肉里。
他们的祖先对河神娘娘做下了那样罪大恶极且惨无人道的事,百年之后,他们的后代又要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安危,再次伸手加害于那个女人。
...怎么能安心地走出去,怎么能安心地继续生活。
虎子双手抱头,他真的想不通,那时的村长,那些围观了所有的村民,那对带着孩子的夫妻,他们是怎么做到理所当然地走出这个宅子,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么残忍的事,心安理得地繁衍生息的?
...他真的想不懂啊!
应浅拍了拍应春晚,看了眼虎子后就站直去找另外几个人。应春晚跟着起身,看到何叶正笨拙地拿着一瓶矿泉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扭开,身后的桌子上放了几个陶碗,看起来像是想给众人倒碗水,润润嗓子。
回想起来,进宅子的这段时间,至少在他们清醒的时候,何叶从来没有害过他们,甚至还一直费心费力地照顾着他们。
这样的何叶真的会是那个屠杀村民的厉鬼吗?
应浅走了一圈,和除了石头以外的其他几人通了气,应春晚看到应平脸色白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实在太过于难受。
宋冬几个人里最冷静的,闻言闭了闭眼,并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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