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往里走,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房门正对着大片落地窗。 他一直走到了窗前,站在上次自己和关珩视频通话时站过的位置,看向外面繁华的城市灯光,看见高高的溯京铁塔。 两人还没说话,很快便有人打破这一室寂静。 敲门声后随着关珩的一声“进来”,宁秋砚转回身,便看见侍应生打扮的人端着托盘进入了房间。 托盘中盖着餐罩。 侍应生来到圆桌旁才停下,半跪着放上托盘打开餐罩,端出装了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随后,他低着头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关珩已经脱去了大衣,正坐在长沙发上,内里相对随意自在的衣物没有让他的气质变得柔软可亲,或许是因为桌上那杯被他忽视的新鲜血液,或许是因为这浓重的夜色。 宁秋砚不明白关珩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是需要他的血吗? 协议已经终止了,但如果是的话,他愿意付出,毕竟关珩所给的早超过了协议内容。 可是为什么又让人送了别的? “过来坐。” 关珩说。 宁秋砚点点头,依言过去坐在关珩身边,像过去一起拼拼图时那样,保持着一点距离。 关珩却命令道:“再过来一点。” 宁秋砚不明所以,听话地挪了过去,但是心跳又变快了。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放松,他盘起一条腿,刻意地用了较为自在的姿势。 关珩天生是慵懒的,此刻沙发上的两人看起来像无话不谈的密友。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关珩半靠在沙发上,睫毛敛着凤眸,“你的喉咙受伤了,所以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但不准撒谎,能不能做到?” 宁秋砚点点头。 “宁秋砚。” 关珩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 “你知不知道你冲进火场的行为很危险?” 关珩果然是知道他跑上楼去拿吉他的事了。 宁秋砚有点羞恼,为自己的行为。 虽然现在后悔也晚了,但是他哪里敢撒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关珩问了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我,你的生命也比任何事物都珍贵?” 宁秋砚再次点点头。 不过这次没再看着关珩,而是低下头去,像是在反省。 荣奇都没能让他这么深刻地认识错误。 刚才第一眼看到宁秋砚时没有注意到,等宁秋砚上车后,关珩才看到他不是没有变化的。 他的头发长长了,不知是烫过还是有些自然卷,此时乌黑的发丝带着柔顺的弧度,扫在白皙的脖颈和耳廓。 发型的变化,让宁秋砚的气质也产生了微妙的改变,是一股淡淡的颓丧,混合着干净的属于男孩的青涩,倔强得让人想破坏。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把吉他算不得什么,毁了就毁了。”关珩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只要你想要,我会送你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吉他。” 这话让宁秋砚吓了一跳,他不懂关珩的意思。 光是揣测一下,心就快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 关珩仍是优雅的,但态度强硬,近乎质问:“回答我。” 宁秋砚是想要摇头的,可是被关珩眼中的深沉重重一击,下意识地就点了头。 关珩问:“下次遇到这样的事还敢不敢冒险?” 宁秋砚赶紧摇头。 关珩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微微松了松手劲,目光却一点也没从他脸上挪开:“那,愿意继续吗?” 这次宁秋砚无法再点头或者摇头了,他露出茫然,沙哑地开口:“……什么?” 关珩道:“继续把自己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宁秋砚是震惊的,他第一反应是,渡岛那件事果然出问题了吗? 还是说,关珩遇到了别的需要出面的棘手问题? 他没怎么犹豫地点点头,忍不住开口问道:“您是还需要我的血吗?” 像以前那样,按时、定期。 “我需要的比那更多。” 关珩放过他的下巴,改为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如果你答应,那么你的思想、行为和身体,都要进行更深层的交付,或者说进行另一种意义的交付,我要你完完全全都属于我。” 宁秋砚眨了眨眼睛。 关珩继续道:“我会给你最丰厚的奖励,也会对你提出更严格、更过分的要求。” 这个动作充满控制欲,让宁秋砚无法动弹,也靠关珩更近。 实际上宁秋砚根本拒绝不了关珩。 他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又有多不可思议,但是竟然先点头答应了,才想起来问一句:“有多过分?” 关珩的手指收紧了。 宁秋砚能感觉到那五根微凉有力的手指插入头发,亲密地贴在自己的头皮上。他们几乎鼻尖相触,关珩的脸给予很强的冲击力,让宁秋砚思考不了。 关珩的黑眸中出现了危险的深红色:“不用担心,你不想做的、不喜欢的,我都不会强迫你。” 但很快,他就彻底松开了宁秋砚,优雅地退开了一些,重新保持适当的距离,眼睛也恢复了正常。 “你现在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关珩道,“今天对你来说不是考虑的好时机,乖,暂时忘了它,我们等你休息好了再谈。”
第50章 宁秋砚的确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有些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凌晨三点关珩突然出现,或许是因为这长达六个月的抽离过程。 他还以为什么都结束了。 谈话结束后宁秋砚躺上了床,关珩似乎还订了别的房间,临走前帮他关上了灯。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在璀璨的城市灯光上方,天空呈现一种丝绒般的黑蓝色。那色调是极为绚丽梦幻的,像鱼儿隔着玻璃缸,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 宁秋砚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看手机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导致他产生了轻微的错乱感。 ——关珩真的来了吗? “叩叩。” 有人敲响客房的门。 宁秋砚惊醒般跳下床,忙不迭地把门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身穿套装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笑着和宁秋砚打了招呼:“小宁你好,我是曲姝,今天我会陪你去医院。” 大概是宁秋砚开门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神色被她捕捉到了。 她还贴心地补充:“先生现在还在休息,你复查回来就可以见到他了。” 现在是白天,是关珩的休息时间。 宁秋砚有点脸热,他怎么会差点忘记了这一点。他礼貌地回应了对方:“您好。” 并侧身将对方让了进来。 “不用那么见外使用敬称,我比你大不少,你叫我姝姐吧。”曲姝爽朗地说,她身后跟着推餐车的侍应生,后者将清粥小菜一一摆上了餐厅的圆桌才离开。 “姝姐。”宁秋砚点点头,知道她是关珩安排的人。 “你的声音还很哑。”曲姝道,“喉咙疼的话餐食少吃一些没关系,但是要多喝水才会好得快。” 一夜过去,宁秋砚自觉喉咙和肺部的不适感已经好了很多。在去医院的路上曲姝递过来了一个小瓶子,上面带有雾化吸入罩,说是对他喉咙和肺部的受创有缓解作用。 “这是先生特地交待的,里面有消炎舒缓类的药物成分。”曲姝说,“你试着用用,一会儿应该就能好很多。” 宁秋砚昨天在医院也吸过一段时间氧气,听话地接过来使用。 开关打开后,雾化气体随着呼吸进入口鼻、喉咙,再滑入肺部,给灼烧干涩的身体内部一阵阵的清凉舒爽。 途中曲姝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她和陆千阙一样,都替关珩工作。现在关珩来了溯京,以后她会负责照料他们的日常起居,当然,除了现在这种特殊情况,她非必要不会出现,她会像宁秋砚接触过的那些人一样,最大程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存一下我的号码。”曲姝那里已经有了宁秋砚了,直接拨了过来,“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打给我。” 宁秋砚在吸入罩下说了谢谢,差点被呛到。 他们刚刚抵达医院,负责治疗受伤学生的老师便来了。五个学生都住在同一层,由老师带领他们去做复查。老师没发现宁秋砚凌晨离开医院的事,护士站那边也没有记载,可能是关珩安排人处理过了。 经检查,宁秋砚的气管粘膜有一点水肿,医生建议他和其他同学一样继续住院,曲姝适时出现,说是家里会负责照料,给他办了出院手续。 老师不太放心,问宁秋砚:“小宁,我记得你家好像是外地的。” 这话问得很委婉,其实老师知道宁秋砚不仅是外地学生,父母还都不在了——昨天出事要联系亲属,荣奇不得不说明了宁秋砚的情况。 宁秋砚怔了怔,正要给个说辞,曲姝便站在他身前微笑着对老师说:“我们是昨晚特地从雾桐赶过来的,谢谢老师关心。” 曲姝做事的时候,行为谈吐都带着和陆千阙相似的气质。 礼貌,却又疏离,清晰地划分着界限。 大概在关珩手下做事的人都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在医院待多久,走出住院楼时,溯京又下雨了。 宁秋砚昨天的外套不能穿了,身上穿的是住院后是荣奇来给他带的那一件,不太厚。他把吉他放进后备箱,对曲姝说想要回宿舍去取衣服,顺便看看有哪些东西幸存。 “先生已经派人去清理了。”曲姝说,“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拿过来了。” 曲姝说得没错,宁秋砚一回到酒店房间,就看见自己的物品在地毯上堆放着,不算多,也不是很整齐,可能是那些人顾忌着他的隐私,想要让他自己整理。 是关珩派的人。 酒店、医院,学校,他去到的每个地方,关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即使关珩不出现,也像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他的身边一样。
宁秋砚盘腿坐在地毯上,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地发着痒。 这堆东西大多是储物柜里的衣物、日用品,靠近窗前的那些由于里火场较近,保留下来的很少。笔记本电脑烧得差点只剩下主板,另外幸存了可怜的几本书,都泛着焦边。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跪坐起来在那些书里面翻找——竟然找到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控方证人》,买这本书时他正看了电影版,对剪辑叙事以及演员的表演迷得不可自拔,又买了原著来啃,读了两遍,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写曲。 它足足被烧掉了一个角,整本书都湿漉漉的,书页黏在了一起。 不过那都不重要,宁秋砚急切地将那些书页分开,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同样湿漉漉的、被烧了一小半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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