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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虞道:“不是寻常剑器,是八荒铁打的灵剑。”
“难怪烂成这样,既然是灵剑,划得又这么深,为何不第一时间去找医修上药,非得等到现在?”徐秉生口中喋喋,蹲身在木箱中用目光搜寻片刻,抬头看向章圆:“你有带上专治剑伤的贺兰草吗?”
章圆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看了徐秉生一眼,也跟着蹲到木箱边,假装翻找药草时和对方低声交流:“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徐秉生面色凝重:“确实奇怪,八荒玄铁打的灵剑存世不多,按理说,既然伤人者手握神兵,便是想杀了一只小妖也是轻而易举,为何只是伤了他的手呢……”
章圆见他分析得有理有条,憋了半天,忍不住打断道:“我是说,他是不是能看见你啊?”
蹲在地上的一人一鬼沉默对视半晌,僵着脖子转头看向桌边坐着的那人。
宁虞点点头,笑道:“我遗失一把肩头火,确实是能看见一些东西。”
章圆还傻蹲在原地,徐秉生却立刻站了起来,绕着宁虞转了一圈,而后转身在京半月面前晃了晃手:“这人看着阴气这么重,别是也能看见鬼吧?”
这人哪怕丢了人魂,遗失记忆,还是那副讨嫌的样子,京半月和他对视一眼,徐秉生立刻后撤一步:“行了,我知道你也能看见了!”
章圆心虚得不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二人急切地解释道:“小方他没有恶意,而且医术很厉害,帮过很多师兄师姐,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担心他被人误当成厉鬼给驱了,我才让他留在宗内的!”
他面露难色道:“师兄师嫂,能不能不要告诉宗主和长老们啊……”
虽然魂体不能真的碰到人,但徐秉生还是作势拍了拍京半月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听见没,师嫂都喊上了!”
他神神秘秘凑到京半月耳边:“只要你二人不乱说,青蛙道人新写的那本《月夜迷情之道君独宠小猫奴》就让纪师兄你当男主角,至于李师兄嘛,就让他负责悲情男二的角色……”
章圆:?
京半月沉着脸道:“上药。”
章圆连忙从木箱里层翻出药粉,替宁虞将伤口重新包扎了起来。
宁虞安慰他道:“放心,这事儿我们不会告诉别人,但是毕竟是在宗门之内,还是要将……”
他想起章圆刚才的话,顿了顿,接道:“将小方看顾好,莫要让他乱跑……至于书就不必了。”
得了肯定的答复,章圆才松了一口气:“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徐秉生在一旁叮嘱道:“伤处记得不能沾水啊!”
作为一个在道宗里时刻有危险被抓走的鬼,徐秉生立马将不想捉鬼的宁虞二人当做了知己,离开前还异常热情地让章圆送书给他们,作为谢礼。
章圆涨红了脸,被徐秉生在耳边叨叨半天,只能硬着头皮摸出了一本书册放到桌面上,小声道:“这事儿也别告诉其他人。”
宁虞看了一眼封面上几个字——《重生成狐狸精后,仙君大人追着我双修报恩》,边上有不起眼的三个小字「删减版」。
大约是要在师兄面前保住仅有的面子和形象,这出手还是含蓄了点。
宁虞:“放心,不会说的。”
二人离开后,京半月看着宁虞的手臂,低声道:“这样恢复太慢了。”
剑伤是宁虞今早自己动手划的,若章圆没有来,估计这伤还得晾一段时间。
昨日在荆城,宁虞其实明白京半月为何让狐妖在身上留下抓痕,因为若是真的纪风绵与狐妖对上,绝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不想惹人生疑,只能这么做。
只是他在巷口看到对方相当淡然地撕着伤处时,恼火**分,难过却十二分不止。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
不知道痛,且习以为常,这不是个好习惯。
京半月昨晚去了降妖塔查探情况,天快亮时,他回到屋子,就看见宁虞手臂多了这么道伤,那人正擦着血,抬头看着他,面上表情淡然:“你既不知道疼,那我便来教你。”
自从降妖塔出事,道宗晚上巡夜的弟子愈发多了,若站在院子中,时不时就能看见墙头有灯火慢悠悠地爬过。
炉虫是妖物,不能在道宗之内放出,若要寻桐树,只能他们二人亲自去找。
已经到了亥时。
宁虞思索片刻,还是推门而出,朝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到思过崖要穿过一片密林,然后便能看见对面的山崖峭壁,其上分布数不清的洞口,或深或浅,深的不见底,浅的只容得下一人,传闻这是道宗的开宗先祖曾在此降服旱魃,山壁上的坑洼都是当年苦战留下。
道宗弟子若是犯了错,便会被送来思过崖,在山洞之中自省,无水无食。
如今夜深,明月高悬,将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因此站在崖边那人的背影,远远地就能瞧见。
宁虞走近时,李道先也没有回头,只是指着对面的思过崖说道:“我以前每一次领命出山,若是不能将弟子们全数带回,便会来思过崖,寻一处山洞,待上许久。”
“若是在思过崖,是不能看到这边景象的,因为此处设了阵法。弟子在对面看到的只是空中悬浮的无数石碑,记的都是为降妖而死的同门,他们大多都找不回尸骨,便只有石碑。”
“我原以为我会将每一个人都记下,不忘记他们的名字,”李道先自嘲一笑,“但是我记不住,因为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使是碑林所记,也只是沧海一粟。”
琅台山没有思过崖和碑林,但是有剑冢。
佩剑归于剑冢前,会重新刻上旧主的姓名,如刚出炉时由主人为其起名刻字,长剑林立,便是剑修的墓,若是生出剑灵,剑灵便是守墓之人。
宁虞看向对面,思过崖的某一些山洞中依稀可见人影,有些正望着夜空沉思,有些则看向这边,想来是在看石碑。
“不必去记,”宁虞说道,“热血抛洒者,天地留其名,不会被忘记。”
无论是死于降妖除魔的道宗弟子和长吉门剑修,还是至今不得解脱被束缚于铜人之中的亡魂,亦或者三春大比之上死于妖邪之手的仙门弟子。
这些债,总得有人去讨。
李道先转头定定看着宁虞,过了好半天才肯定道:“你不是猫妖。”
这人见过徐凭花,替人包扎外伤的手法干脆利落毫不生疏,手中有常年习武的茧,如今还能说出这般话,他……只能是仙门弟子。
宁虞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对面的思过崖,崖上像是蒙了一层大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清。
说起来,那一边还从未去查过。
宁虞直直望进李道先的眼睛:“所以今日是要问罪吗?”
月光皎洁,将他面容映得柔和,那双浅棕的瞳中盛的不再是艳艳火光,而是一汪月白,疏冷寂静,让人心生渴望却不敢亲近。
蛇窟之中,他曾出手相助,让李道先没有直面巴蛇第三眼,妖梦之中,若不是他,被巴蛇意识吞没的也该是李道先,荆城之中,危机之时唤醒自己的也是他。
眼前这人,没有害人之心,还屡屡出手相救。
李道先率先移开视线,沉声道:“我不追究你的目的和身份,你今夜离开,这件事便就此作罢,至于纪风绵,自有宗门规矩来管教。”
“思过崖有一个山洞,可以一直通到道宗以外,唯一拦路的是出口一道降妖阵,你既然不是妖,就无需我为你开阵,可直接离开。”
宁虞颇为意外地扬眉:“道宗的门内大比只是暂停,并未取消,到时弟子复核所有妖物时,你又该如何解释我的去处,总不会让你师弟来背这个罪名?”
“与他无关,是我受你所惑,放你离开。”
为了包庇谁而撒谎,这事儿放在道宗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唯独李道先不会。
宁虞失笑,他还从未听过李道先说这种话。
“我不会走。”
李道先眉头紧拧,还未问理由,就听见宁虞开口说道:“若你有一日发现,有人违背门规,与邪魔勾结,害人无数,此人或许是与你共过生死的同门,或许是你所敬爱的宗门先辈,甚至可能是你至亲的恩师,到了那时候……”
宁虞眉眼间尽是凌厉之色,目光如月下一柄出鞘雪刃,此刻正架在李道先脖颈上,寒芒灼灼生辉,令人心悸。
他一字一句问道:“李道先,你当如何?”
夜风簌簌,廖无人声。
宁虞离开时不曾回头,因为也没发现崖边那人一直望着自己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宁虞刚走进密林之中,忽然看见前方火光若隐若现,是巡夜的弟子正往这个方向来,还不止两人,光是亮着的灯笼就有七八盏。
他步子微微后撤,转头却发现身后不远处也有灯火摇晃不止,甚至能听见那两人的交流声越来越清晰。
“现在什么时辰,可把我困死了,感觉一会儿回了房沾上枕头就能睡着。”
“已经过了亥时了,再走两圈便可以回去了。”
“走走走,赶紧转完赶紧回屋睡觉!”
左边林木疏一些,右边密一些,宁虞往右侧昏暗处闪身,躲到一棵树后,预备等弟子们都走过了再出去。
腰间传来奇异的触感,他低头看见一条纤长柔软的绿枝正紧紧圈着自己的腰,下一刻便将他猛地拉上了树。
“那边好像有声音,你听见了吗?”
“听动静可能是林子里的鸟吧,我们过去看看。”
山林高大,冠盖蓊郁如绿云,到了晚上便是近墨色的一团又一团影子。
一道白色衣袖从下方漏了出来,微微一荡又被人勾了上去,藏得严严实实。
夜若是深了,密林会吞没月影。
第68章
“宁虞, 现在什么时辰了?”
宁虞被拉上来时,身上蹭过好几处树杈,发出窸窣的响动。
碰落的叶片擦过身下人的发丝, 在空中翻卷时叶影忽明忽暗,悠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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