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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个新朋友。”甄业章淡定地负手,“有事直说。”
“啊、啊?这这,这还有外人在这呢。”
甄业章伸手戳了戳晗色翘起来的呆毛:“这位曹匿曹兄弟是我新结交的朋友,无妨。”
晗色张口就想怒怼,也想趁机站起来进药舍,但甄业章竟使灵力压他的天灵盖,还对他用禁言诀,让他现在跟顶着一个千斤顶一样,压力山大地挪不开半步,小嘴也叭不起来。
“好的……”几个剑修傻了眼,但还是听从着他的命令,“咱们剑宗已经按照盟约围好了地形,以雷宗为首,乐宗、御宗、器宗的长老和大弟子都到现场坐镇,只我们没有……呃,御宗的孟怀风道兄还朝我们询问师兄你的踪迹,问你怎么不过去和他们一块儿。”
“怀风肯定是嫌弃无聊了,不用理会他。”甄业章指尖若有若无地碰晗色的呆毛,打量着他怒而不能言又听得一头雾水的懵懂模样,只觉得十分有趣,“那另外两宗呢?”
“药宗向来都是躲在后方做支援的,哪能指望他们上前线去拼刀剑。但是那邪宗!”那剑修情绪上来了,“他们原先一直遮遮掩掩的,原来是今晚才露真章!大师兄你不知道,他们竟在暗地里和魔头久寇联手,而且其他宗门竟然同意了!”
晗色被灵脉里的灼热、甄业章的小动作、还有拗口的宗派名字闹得毛躁,本以为要在这煎熬地听满耳朵废话,谁知突然听见久寇二字,霎时被激起了鸡皮疙瘩。
久寇,那不是那谁的老舅吗?难道他如今就在鸣浮山周围?来干什么?
另一剑修义愤填膺起来:“大师兄你听听他们的做派,像什么仙门正派!和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联手去攻打另外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妖怪,这成何体统?真是玷污了我们手中所执的正道!”
“就是!这分明是和妖魔为伍,自甘堕落,同流合污!手中剑脏了,哪里还能谈正道 ,哪里还能谈除魔卫道?大师兄,你说他们是不是糊涂了?”年纪更小的剑修按着剑柄,言辞更为激烈,说得唾沫横飞,“我们七大宗联合起来又不是平不了鸣浮山、杀不了那嚣厉,本来可以堂堂正正地写下一桩斩妖除魔的壮业,可是现在他们却自毁名誉——”
“师弟,冷静些。”相比义愤填膺的剑修,甄业章表现极为平静,这些话在他听来似乎不痛不痒。他更感兴趣的是,面前坐在门槛上的小家伙突然绷紧了身体。
不过他的师弟刹不住,突突到其他宗门上去了:“大师兄,这还怎么冷静!那邪宗的教义本就和其他正派完全不同,就他们那种路子,居然和我们并称七大宗,简直是辱没仙盟的名声!&%¥#……”
晗色慢慢地深呼吸,吐纳之间强撑着不显露妖形,只是脑子控制不住地嗡嗡作响。
他在几位仙修的叽里呱啦里战栗地捉住重点:仙盟七大宗联手、再加上一个惦记着想吞了外甥化龙的久寇,合力准备攻打鸣浮山。
仙盟的人能平鸣浮山。
他逃出来了,可鸣浮山里的人们怎么办?
仙盟的人能杀嚣厉。
灵脉的灼烫在慢慢消减,但他的心脏越跳越快,快到眼前逐渐模糊,耳边嗡嗡,呼吸有铁锈味。
脑中喧嚣许久,一声针刺似的叫唤扎进他后脑勺:“曹匿。”
晗色头皮一疼,一抬眼,只见那甄业章半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齐平,眼神浮现了奇异的忧虑和歉意。
晗色当即后仰,张口想斥骂两声,谁知唇一张,唇齿间便满是血腥。
甄业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语调不复平静:“曹匿!”
晗色咳出了一口血,眨眼间视线笼着红雾一般,呼吸也带着腥气。他挣不开甄业章的手,有些疑惑地抬手擦了擦口鼻,嗡嗡地听见那几个聒噪的仙修在说话。
“他怎么七窍流血了?”
*
夜深,一阵夜风拂过竹海花溪,卷着花香刮进一头趴卧家门前的大老虎的鼻孔里,激得它从不甚安稳的浅梦里惊醒过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打完它迅速抬起爪子捂住自己的口鼻,直把胡须都压扁了,就怕再出声,吵醒身后门里披着月光安眠的爱人。
它以为自己补救及时,却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嗔笑:“捂什么呀?”
虎妖心脏漏了一拍,猛地转头,看见披着嫣红披风的阿朝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弯着眼,长眉弯弯地凝望他。
“晚上回家,为什么不上榻去睡?”她长发满肩,温柔似水,“趴这儿当看门虎啊?蠢兮兮的,傻方洛。”
方洛怔怔地凝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兽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紧张地运灵化作人形,结结巴巴地比划着手同她说话:“对不住,这两天事多,我回来得晚了,怕吵到你……阿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没有。是我半夜起来喝水,想开门赏月,没想到赏到一只月下虎。”阿朝笑起来,“哎呀,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既为夫妻,自当一体,我不介意你是妖,你若是觉得化作原形比较舒服,照着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了呀。”
方洛眼中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杵在那干什么?”阿朝嗔怪,“几天没看见你了,好歹过来一同坐着吧?方洛,和我说说话啊。”
方洛吸吸鼻子,三两步走到阶上撩衣和她坐一块,大手抱住她一双柔荑,脑袋轻蹭着她期期艾艾地唤她的名字。
阿朝开怀,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他取笑:“你好像一只大猫。”
方洛小心拥住她,两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化作了两只虎爪,心里安谧也悲怆。
“那阿朝喜欢大猫么?”
阿朝抱着他,边晃边笑:“喜欢,怎么不喜欢?乖巧大猫咪,多讨人稀罕啊。”
方洛捂着她发颤:“真的啊?阿朝真的喜欢妖怪么?”
阿朝愣了一会,继而继续抱着他轻晃,赌气似地捏了他一把:“就是喜欢,我喜欢蠢兮兮的虎妖,还喜欢漂漂亮亮的小草妖,能有什么不真的?”
方洛跟着她一起晃,心里默念,不是的,前世今生你都不喜欢。
“阿朝记得和我初见时的情景吗?”
“当然。”她拍拍他的后背,“就是新春那夜。新岁夜,春过漫山遍野,你找到我了,我也等到你了,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开心,我知道我们前生必定有约。”
她笑着拱拱他:“我就是知道。”
方洛抚着她长发:“不,这一世,我们初见是在你七岁那年。”
阿朝讶异:“这么早?可我记不起来了,你能说说么?”
不是记不起来,是被我抹去了。
“那时候……你是山中人献给莫须有的山神的祭品,穿着挂满叮当玉石的长裙,赤着脚走在山林里,荆棘划破脚心,走出了一条馥郁芬芳的小路。”方洛陷入回忆,“我循着香气找到你,以为是哪一盘受伤的珍馐,却发现,是找了百年的心上人转世。”
阿朝撞了他一下:“怎么说得像要吞我入腹似的?”
本来是的。
他找大能算出了心上人的转世所在,却一直不能确认谁是她本人。直到十一年前的春天,他饥肠辘辘地出山觅食,闻见香甜可口的气息,流涎龇牙地追逐而去,于丛林深处堵住一个琳琅满身的小女孩。
她原本在和空气欢声笑语,自娱自乐,忽然听见浊腻喘气声,一回头,看见了他来不及改变的最丑陋的妖兽面目。
一声饱含惊恐和嫌恶的尖锐惊叫,才是他和她今生的初见。
方洛闭上眼笑:“那时不知道是你。放心,我不吃人,更不吃你。”
但这话透露着另外一层腥气。他不吃人,他吃人以外的另外生灵。只要他想。
阿朝忍不住想起了曾撞见他化为兽形生吞一头小鹿的情形,小鹿尤在嘶鸣,而血肉在大虎的獠牙间粉碎。
那一回她吓晕过去了。
她心口泛起不自然的酥麻,本能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前世初见是怎么样的?方洛,你还没和我仔细讲过呢,之前一问你就岔开了。”
方洛摸摸她头发,回忆打开一层,更深处的锁也随之慢慢粉碎:“因为太狼狈啦,说出来惹你笑话。”
阿朝来了兴趣:“我前世是什么样子的?”
“你啊,你是英姿飒爽的散修,是行侠仗义的除妖师。”他声音渐低渐轻,“你听说洛水山上有一只专吃过路人的坏妖,仗着家传的宝剑上山为民除害去了。谁知道,正巧遇上一山不容二虎的戏码,两头虎妖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一虎死,一虎重伤。”
阿朝笑开:“那坏妖必然不是你。”
方洛缄默不得辩解,只能红着眼眶继续回忆:“你是善恶有道的除妖师,你不确定活下来的虎妖是坏妖,你便在洛水山上住下,又嫌弃又关切地护着它。它重伤,你采药,它饥饿,你递素菜……”
阿朝听到这大笑起来。
方洛听着她的笑声,眷恋地蹭蹭她的侧脸。
它不知道怎么和人世相处,你剖析了红尘活法。它不知道怎么压抑妖怪天生自带的兽性与邪性,你授予了取道天地的修炼之术。
它无人世名,你予红尘字。它无善恶观,你解是非则。
它唯一有的只是漫长的岁月,和转不过弯的一根筋。
“所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揉揉她的背,一字一字艰涩难言:“在你要和另外一个凡人成亲时,在我抢亲失败时,在你出剑挡住新郎放我走时,在你穿着一身嫁衣回头看我一眼时。”
阿朝的笑声戛然而止:“怎么是这样的发展,我前世没有和你在一起吗?我不是喜欢你吗?”
“没有。我负伤离去,再去找你时,凡人命数短——你已经不在了。”方洛的虎爪骤然用了力,一不小心撕破了她的衣裳:“至于喜欢,其实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在情毒把她变成一个木偶、扭转她的心意、也摧毁了她自主的性格后,在他发现她从此盲目挚爱自己、却又在情毒失效的间隙里痛苦挣扎后,他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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