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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睫,微笑着开口:“我是旧日的衰败,是堆积的罪孽,是将要坠落的烈日。池翊音,你问我是谁?”
“不,我是谁也不是——我可以是任何人,更可以是任何人的过去与未来,我曾是牙牙学语的懵懂孩童,也是天真恶意的稚子,是满怀雄心壮志的少年,也是日暮绝望的青年。而最终,我都会走向死亡的归宿,说这人生不过一遭污泥。”
“我是罄竹难书的凶神恶煞,是仓皇逃窜的亡国之君,是路乞骸骨的落难重臣,也是意气风发的奸妄小人。坟墓的棺材中埋的每一具都是我,神殿上众人朝拜的每一位神也是我……”
“池翊音。”
黎司君难得敛了笑意,眼眸中满是郑重,他轻声唤道:“你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池翊音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的眼眸微微睁大,眸光晃动如海面波浪滔天。
可最让他惊愕的,却是以他対黎司君的了解和対众生的观察,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一次,黎司君并未说谎。
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加诡异。
池翊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脑海中被庞大的信息量塞满,即便再宽阔和迅速的思维也被拥堵到无法运转。
愣神中,他也不自觉微微放松了手中刀锋。
但黎司君并未趁机挣脱,反而耐心的留给他反应的时间,认真的等待一个答案。
走廊中安静了下来。
夕阳透过尘埃模糊的窗户招了进来,投射在木制的地板上,在池翊音脚下一寸寸偏移。
喧闹声从不远处的厨房传来,却无法惊扰走廊上的宁静。
好像这里陷入了神的领域,凡人没有踏足的资格。
一旁的顾希朝惊讶的看着两人的対峙,他调转轮椅,伸手重新掖好了毛毯,好整以暇的看向两人——尤其是被抵在墙上的黎司君。
顾希朝习惯性的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吟吟的欣赏着黎司君此时的模样,忽然觉得“舞台剧”确实不错。
尤其是台上的演员,变成了绝不可能作为演员的幕后之人时。
池翊音沉默片刻,却是缓缓收回了刀片。
他重新站直了修长身躯,将无脚鸟胸针别在西装领子上,又抬手抚平衬衫的皱褶,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本来应该有十一人的副本,现在却有十二人——不,在我看来,应该是十四人。”
池翊音看向黎司君,眸光沉静:“我之所以会在这个副本中,与你有关,対吗?黎司君,你想要的,只是看到我的存在,或者说由我而生发的表演吗?”
他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满是确定。
即便池翊音骗过了几乎所有人,但他自己却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新人,在游戏场中唯一有交集的,恐怕只有上一次副本中遇到的那些人,以及当时直播前的观众。
但从副本中成功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童姚和楚越离暂时站在他这边的立场上,并且差一点在副本中死掉,也证明了他们没有能力坑他越过暂居区,直接进入副本。
京茶倒是可能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亲口告诉池翊音,他是在确定了池翊音进入这个副本之后,才跟着来的。
这样的话……可能性最大的,就只剩下了黎司君。
虽然也有可能是当时看到了直播的观众,或许他们有自己的理由,确有实力之人隐没其中,背后操纵。
但池翊音记得很清楚,自己以新人的身份开播,粉丝从零起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免费直播。按照从童姚那里得知的情报,会看免费直播的,大多数都是没什么积分更没能力的玩家。
几轮筛选下来,只剩下黎司君一人。
池翊音眸光沉沉的看着黎司君,耐心的等待着一个答案。
黎司君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脖颈,指腹上沾染了鲜红血液。
他勾唇轻笑,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目露赞叹之色。
“你向我要一个答案,但是池翊音……所有的答案,其实都在你的举止言行之间。”
黎司君踏前一步,靠近池翊音:“我所在探求的,是你——难道你并未发觉吗?”
“并不在于我想要什么,而是在于你……能给我什么样的喜悦与愉快。”
明明池翊音刚刚才伤到了他,但黎司君却恍然没有在意,反而一步步重新逼近池翊音。
他微垂下眼眸,投射下来的高大影子将池翊音整个笼罩在内。比身高更加具有压迫感的,是他周身的气势,好像整片海水铺天盖地压来,冲压一切。
池翊音皱了皱眉,轻微的洁癖让他不喜欢与他人离得太近,尤其是具有危险性的黎司君。
他一步一步向后,黎司君却逐渐向前。
直到池翊音感觉到身后抵在冷硬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而黎司君的手掌也“嘭!”的一声直拍向池翊音旁边的墙壁,以身为牢笼,将池翊音严密的囚困其中。
他的身姿看似悠闲,但当池翊音想要离开时就会发现,实则每一个角度都被防范得密不透风,挣脱不得。
黎司君低下头,慢慢贴近池翊音耳边,低沉的嗓音略带磁性的沙哑,混杂着蜂蜜酒一般的醇厚甜蜜,带起一片酥麻的混响。
“音音,你能得到怎样的真相,取决于你能给我何等的惊喜。想要探知我与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就……更靠近我吧,我亲爱的探寻者。”
他在笑。
压下的阴影中,唯有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流转光华,好像全世界最终燃烧的烈日都坠入了他的眼眸中,美不胜收。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正待抬手,却见黎司君从善如流的退开了一步,放松了対他的桎梏。
黎司君笑得云淡风轻,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池翊音看着自己,他还朝他眨了眨眼眸,好像达成了你知我知的默契。
——当然,是单方面的。
池翊音眉头一跳,忍了忍,才没有遵循自己心底的愤怒,冲上去打死这家伙。
他并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即便他有多余的情感,也都随着被书写进笔下而从他自己身上消失了。
除了他対黎司君的愤怒是真,其他都是虚假,不过是一张张扣在脸上的面具,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而恰到好处的发挥着作用。
在池翊音向黎司君问出那个问题之前,他就没想过会从黎司君口中得到准确的答案——况且,就算黎司君亲口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
世人多谎言,相信言语,不如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但只要让黎司君开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池翊音分析他的材料,使得池翊音更加靠近真相。
而今天……今天他拿到的素材,已经足够多了。
池翊音勾唇,笑意微不可察。
在黎司君意识到之前,他便已经收敛了笑意,重新变得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泄,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温和良善的绅士。
倒是一直在一旁注视着两人的顾希朝皱了皱眉,他狐疑的看着池翊音,总觉得就在刚刚,池翊音好像拿到了什么东西。
凉意顺着顾希朝的脊背向上蔓延,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失去掌控,危险在悄悄逼近,可他连那是什么也不知道。
这种无力感,让顾希朝一瞬间被拉进了曾经的记忆里,他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眸光阴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瞬间攥紧了轮椅,用力到青筋暴起。
池翊音敏锐的察觉到了来自顾希朝的浓烈情感,他侧眸看去,目光冷静得像是一把无情精准的手术刀,好像直直刺进顾希朝的灵魂中,将顾希朝的一切都剖析在眼前。
童年,记忆,家庭。
性格的成形与发展,经历导致留下的习惯,过去的阴影带来的潜意识反应……在人的一举一动中,隐藏着他全部的人生,甚至是连他自己都遗忘的记忆。
只要你能够读得懂,那你眼前的人不需要说话,就已经把真相尽数奉到你的眼前。
作为职业小说家,池翊音足够优秀。
不仅是惊悚恐怖的剧情,更是他不断向更深处挖掘的人性与真相——那才是他被奉为顶级恐怖小说家,令读者毛骨悚然的重要原因。
因为他所书写的人物,恍然于纸上复活,走进读者的生活,藏匿于读者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反光的玻璃与镜子。
那些探究鬼怪真相的经历,使得池翊音対人性的挖掘极为擅长。
他的视线迅速从顾希朝身上滑过,就已经大致看出了顾希朝以往的经历。
顾希朝并非是先天残疾,他盖在毛毯下的腿偶尔还会有抽动,那是神经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活着的表现,但他本人却并不依赖于双腿。
看来他双腿的伤,已经有了不少年头。
习惯是足够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在失去之后,依旧本能的想要按照曾经的习惯去行事。
——曾经行走过的人,如何才会忘记行走的记忆?
可顾希朝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行走的习惯,只是在偶尔视线略过自己的双腿时,才会流露出厌恶。
可那厌恶却不像是対残缺肢体不便利的憎恶,倒像是这双腿対顾希朝而言,代表着一段不愿去回想的痛苦记忆。
是幼年时出过什么意外吗?
池翊音顿了顿,対顾希朝下了第一个判断。
似乎是因为池翊音与黎司君的争锋相対,出乎了顾希朝的意料,他対此显得格外不适应,甚至隐隐有些暴躁。
可池翊音看到的,却并不是暴戾的性格,而是対于无力的深恶痛绝。
顾希朝在讨厌他自己,好像只要失去対局面的掌控,就会激起他隐藏在温文尔雅下的另一面,他在恐惧失去掌控后会发生的事情。
池翊音沉吟。
这样的情绪也常见于身体有缺陷之人……但顾希朝看起来却并不是这样。所以,源头还是曾经导致了顾希朝双腿残废的那起事故吗?
池翊音一向対阿德勒“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观点深以为然,他曾经近乎冷酷的剖析自己,以自己的童年为例去揣摩自己,向内探索自己的存在与来处,也因此更加清楚,很多人即便耄耋老年,也依旧在重复着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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