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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吃一口顶头上司家的瓜可真难……
池翊音已经在那身影面前停下了脚步,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如果对方想要伤害他,不过轻而易举。
但无论是池翊音还是对方,都没有想要动作的准备,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像相对而立的两尊雕塑。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池翊音可以清楚的看到对方平和安定的眉眼,就连眼尾的皱纹和唇边的笑容都清晰可见。
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一张脸,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想起这张脸来了……没有想起他们之间共度过的时光。
有多久呢?
大概是,从他被拽入游戏场,所有的力量都被阻隔封印开始吧。
即便能清晰的看到这张脸,甚至连一颗痣的位置都没有变化,但池翊音还是没有立刻与对方相认,俊容上仍旧残留着震惊。
因为池翊音很清楚,曾经属于他的书……他曾经走过凶煞之地而找寻并且成为朋友,可以称之为他的力量的非人之物,从他进入游戏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隔绝在外了。
游戏场和现实,本应该是独立的存在,彼此并不互通。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玩家绝望到自杀,否则唯一一个能够回到现实的池旒,也不会被人称之为最强。
可现在,这条似乎是铁律的规则,却在他眼前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打破了。
现实与游戏场之间的景象开始互相重叠融合,新的影像与旧的事物逐渐交替。
两股不同的力量从被力量本源观测到的瞬间,开始了轮转,巨大的齿轮转动,磅礴而一望无尽的世界机器,向着截然不同的命运方向驶去。
新系统垂眼,注视此地。
而另一个时空中,池旒似有所感,敏锐抬头看向天空,若有所思。
暗中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但在山路上,一切都没有显露端倪,这里依旧是暴雨后的山林。
猴子提灯,照亮潮湿的青石板,倒映在山路上的水洼。树叶尖水珠缓缓滴落,虫鸣轻轻。
还是对方先开的口。
“池同学,很久没有见面了,一别数月,你找到你喜欢的新故事了吗?”
男人眉眼含笑,像是教导小辈的老师,带着可以包容一切的耐心与温和。
传道,授业,解惑。
当男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知道,自己是被包容和关注的。不论你提出怎样的问题,他都愿意耐心的为你解答,为你的每一个进步而欢喜。
池翊音也忍不住跟着轻笑了起来:“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因为箱庭的故事与你有关吗?被游戏场阻隔的力量,竟然放你过来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有着与人无异的外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当猴子举起灯的时候,他的脚下并没有影子,双脚也并不是落在地面上的,而是虚虚漂浮在地面上方。
他是……鬼魂。
也是曾经池翊音还在现实中时,在山中遇到的那位已经死去的民俗学教授。
99年,整个悲剧故事的最开端。
池翊音所书写的故事皆是基于人,自然也在了解透这位教授的故事之后,将他写进了书中,让他成为自己的力量。
他本想要让教授回家的,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当他与教授相遇,并且终于将其从被困几十年的深山成功带出来的时候,教授的母亲,已经在逐渐绝望麻木的苦苦等待中,流着眼泪闭上了眼睛。
教授并未成婚,没有子女,他将所有的学生都视为对知识的传承,而对血脉并不在乎,可以被称为亲人的,只有一位母亲。
如今老母亲已经死亡,教授陪伴在母亲的墓前许久,然后回到了池翊音身边,从容温和的向他表示,即便是死亡后,他也想要了解探索更多民俗学的秘密。
跟在池翊音身边,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死亡后其实也有好处,这样就不必睡觉,浪费学习研究的时间了。’
当时教授向池翊音眨了眨眼,这样说道。
池翊音被逗笑了,也因教授对于学识的热爱而动容。很多教授做出的研究与归档的文献,完成的工作,他都会代为发表投稿,为民俗学添砖加瓦。
——当然,是以收拾整理教授遗稿手记的名义。
挂在封面上的署名,第一且唯一作者,是教授的名字。
并且,池翊音通过自己与出版社的关系,为教授争取到了不少出版与科普的机会。
因为过硬的质量,风趣易懂的文字,以及没有被遗落的宣传,很多行业外的人想要了解民俗学的时候,都会优先选择池翊音代替教授发行的民俗学科普书籍。
即便是死亡后,教授仍旧在孜孜不倦的教书育人,乐在其中。
而应该属于教授的光芒,池翊音也珍而重之的为他呵护。
教授也很喜欢池翊音这个非正式但最为重要的学生,对他欣赏不已。
池翊音在数学系的老师听说这件事,还以为他是因为受自己弟弟之死的影响,而对民俗学产生了兴趣,并且为他弟弟的老师维护声名,为此而对他多有感激。
甚至他的数学老师惆怅的对他感慨,说他不做老师,真的是太可惜了。
但这个提议被池翊音微笑着婉拒了。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忍受长时间教一群叽叽喳喳小蠢蛋?那简直是地狱。
在教授飘在池翊音身边的日子里,很多他在凶煞之地遇到的难题和谜题,教授都刚好专业对口,一眼看出了谜底,为池翊音免除了不少麻烦危险。
而教授也为池翊音在民俗学领域上的悟性而吃惊,几次三番的试探着提起让池翊音再选一门民俗学的建议。
但池翊音——‘不好意思,我喜欢的是数学。’
那几年间,教授没少为这件事而唉声叹息,试图改变池翊音的心意。
甚至在进入马家大宅之前,教授还在对池翊音介绍着那片地区从前冥婚的风俗。
但这一切,都因为池旒和游戏场的介入,戛然而止。
池翊音本以为自己与教授的再次相遇,要等到他离开游戏场之后才可以,没想到却提前了一些。
在确认了教授确确实实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教授,并不是游戏场放出来的NPC,也不是副本效果之后,池翊音松了口气,放下了戒备,重新对教授扬起笑容,并询问起了教授怎么会来这里,又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池翊音自己也想不明白。
“唔……我想想。”
而整件事的全程亲历者,沉吟着摩挲着下巴思考半天,才迟疑道:“其实,我也没记住多少。”
池翊音:“嗯?”
教授:“……人老了,中间有一段睡过去了。”
池翊音:“嗯——?”
他的气压逐渐降低,阴沉沉冷飕飕的。
虽然还是只有一个疑问词,但着重压低的重音,却像是山雨欲来。
教授摸了摸鼻子,也回想起了这个优秀学生恐怖的另一面。
所以有时候,学生太优秀也不是好事情——看,把他这个本应该是老师的人,压得死死的。
教授面上不显,但还是抖了抖,然后将自己努力回想起来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了池翊音。
原来在马家大宅的时候,池翊音消失之后,教授立刻就发现了,其他几个被池翊音收在书中成为力量的鬼怪,也都第一时间冲向大宅,想要救回池翊音。
但奈何池翊音这个力量的本源消失了。
所有被他写进书中的非人之物,也都像是漏了气的气球,失去了来自池翊音的力量后,重新变成了字句,似乎从未存在过。
教授也被迫沉睡在故事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感觉到自己所在的故事,松动了。
像是长久干渴的植物,终于有甘甜的水源注入,于是干瘪将死的植物重新复苏,焕发生机,从文字变成了构造世界的支柱。
新的世界拔地而起。
教授的魂魄也慢慢恢复了自我意识,回想起池翊音消失之事的第一时间,他就担忧的想要前去寻找他这位恩人,朋友与学生。
但是不等他行动,就有另一股冰冷的力量追踪到了他,将他塞进了一副躯壳。
而他关于池翊音和其他一切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远去。
他似乎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不再是大学校园里醉心于研究和教书的民俗学教授,也不是为了采风而死在路途中,甚至连自己的学生和助理都没能保护下来的无能教授,而是一个从出生之后就先天智力不足,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庄一步,一生囿困于井中的痴傻青年。
他有了一个母亲,一个爷爷,家庭关系似乎是永远理不清的诡异。
而在那个已经衰败荒凉的村子里,他只记得一件事。
——会有人前来此地,并且,死在这里。
那是那人本应得的考验。
虽然不明白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青年就是如此坚信着。
并且,在那里的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中,他那些混沌不清的记忆,也向他露出了一条缝隙,从中隐约泄露出的线索勾起了好奇心,也让他开始在村子里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试图翻找到有用的信息。
而就在这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中,他果然等来了一个人。
——暴雨夜里,前来借宿的青年。
在看清池翊音面容的那一瞬间,他眼瞳紧缩,记忆松动,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对池翊音的亲近信任,比如他自己本身并不属于这个山村,也并没有什么母亲爷爷。
即便那时教授并没有完全想起自己的身份和人生,但还是本能的信任依赖着池翊音,并且带他去了隔壁人家荒废的院子。
自此,池翊音在猛烈冲击之下,恢复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教授也回忆起了这一切。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无垠宇宙中的一粒星尘,找不到落点,也无法停止,只能漫无目的的等待。
于绝对的死寂中。
然后,各个时空开始爆炸,交汇,融合。
弱小的时空湮灭,整齐划一向某一个时空靠近,成为它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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