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廉没有回答。
段筹抬头，见他紧盯着智脑屏幕，许是光线原因，脸色青白。
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机键，段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起身上前，轻轻捏住许廉的手臂，屏幕角度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一行醒目的标题：【武装部队出现在米勒星，已经控制住七成民众，当地警方不敢与之发生冲突，柏斯隔空喊话上将。】
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掠开，智脑震动，陆思恩打来的通讯。
“柏斯要见我？”段筹开门见山。
“嗯。”陆思恩像是在咬着牙说：“他用普通人的生命做威胁！”
段筹反而笑了：“这才是柏斯本来的样子。”
不得不说柏斯这次拿捏到了段筹的“软肋”，他放弃做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对段筹造成威胁。
段筹不能不去。
柏斯是困兽，一个能下令启动实验基地、用活人来制造生化武器的狠角色，现在多杀几个人对他来说无所谓。
但段筹也不傻，干巴巴上去伸长脖子让柏斯砍。
段筹领兵三万自防线上出发。
飞舰平稳行驶，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们随便吃了口饭就前往米勒星，段筹倒了杯咖啡出来，看到许廉坐在操控盘前，背影笔直。
段筹知道，许廉很担心。
“喝吗？”段筹将咖啡杯往前递了递。
许廉头都没抬：“哥你喝吧。”
段筹视线落在显示屏上，许廉在看米勒星外围星域环境跟内部地形大致分布。
米勒星是靠近主星最小的星球，跟蓝星完全没法比，一个格外精致温馨的小窝，如果在这里发动进攻，民众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很容易误伤，柏斯很聪明，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途上。
按照目前的速度，预计两日后抵达米勒星轨道，段筹心神沉稳，许廉却精神紧绷，他对柏斯有种根深蒂固的警惕，这种警惕来自于在实验基地遭受折磨的那些年，始作俑者如同藏在童年深处的噩梦，许廉警惕之余又杀意腾腾，早知如此……
不等想完，一只手从后面按上来，端端按住他紧蹙的眉心，“行了，几点了？跟我回去睡觉。”
“不用，我……”许廉身体骤然腾空，段筹不跟他废话。
睡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行军路线图，许廉花费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熟记星域地形，大致摸索了一个方向，具体等他们抵达，他就能做到真的心中有数。
“越来越像一个将军了。”段筹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许廉轻声：“我不想当什么将军。”
他只想段筹平安。
“我知道。”段筹接道：“我的小廉很坚强。”
许廉觉得这话里有话，想问点儿什么，却被段筹稍微用力按进怀里，男人的气息喷在他脖颈间，咕哝道：“困了，睡觉。”
许廉张了张嘴，感觉到段筹逐渐均匀的呼吸，到底没接话。
三万大军于破晓时分抵达米勒星，这里是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一侧的星云泛出金光，又通体发紫，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给米勒星当着安静的背景板。
这么大的动静，柏斯不会不知道。
段筹安静等着。
遥遥地，主星亲卫军也来人了，他们不见到段筹不敢动手，谁也不想惹急了柏斯出人命。
半个小时后，一架稍显破旧的中型飞舰从米勒星的臭氧层中猛地冲出，然后骤然刹住，调转方向面朝段筹，像是在跟他对视。
段筹差点儿笑出声，犹记得卡丹拉家族做后盾的时候，柏斯何等风光，就说代步用的悬浮车，甭管外面多低调，里面的东西永远是最先进最贵的，飞舰更不用说，那是彰显他地位跟身份的象征，现在用这种，柏斯很怄气吧？
有远程语音通讯申请，段筹直接接通。
那边安静数秒，紧跟着传来柏斯的声音，“上将，好久不见了。”
烂大街的开场白，段筹心想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柏斯说话都跟从前大不相同，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跟韵律没了，像是被扒光了彩色艳衣的老树枝，露出下面的干枯斑驳来。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如今最不好过的，一定是柏斯。
“说吧，怎样才肯放人？”段筹冷声，他不用去米勒星也知道期间民众已经被柏斯牢牢控制住，来硬的是下下策。
“不知道。”柏斯边笑边咳嗽，忽然说：“段筹，你父亲没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
笑话，段在先不是不能扳倒柏斯跟卡莫白，而是“民生”二字是一座高山，挡得他寸步难行，百年前人类历史上也有过政变，成功是成功了，可到底死了多少无辜之人，谁敢算？就记载在一张薄薄的纸页上，然后被封存起来。
“我很不甘心，也很不高兴。”柏斯继续：“段筹，明明你我可以相安无事的。”
“是可以，但你不仅次次践踏我的底线，罔顾人命，还非要动许廉！”段筹冷声。
许廉就站在段筹身后，他指尖轻搓，像是要将心头的痒一并搓去。
“那可是初代啊……”柏斯喃喃，他看着对面乌压压的飞行器，知晓自己跑不掉，哪怕段筹转性放过他，民众也不会，那些孩子的亡灵迟早会找来，要他给一个说法。
后悔吗？
不能后悔。
柏斯在实验计划初期犹豫了很久，他虽然身居高位，对民生看得不那么重，一切为了家族荣誉，但冷不防要他用孩子做实验体，没心理压力不可能，柏斯忘了当初是如何想通的，但他就是迈出了那一步，自此万劫不复。
第一百三十三章 跌落
开弓没有回头箭，唯一能让他觉得宽慰的，就是实验一旦成功，就能诞生足以绞杀异种的生化武器，哪怕遭少数人诟病，在人类恢复自由面前也不值一提！
他之功过，也将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何人敢评说？！
可事实是失败了。
竖子不值得与之相谋！那个教授竟然炸了实验基地，毁掉一切数据，后期抓来的常育再没办法重塑光辉。
“你拿着初代，不也是如虎添翼吗？”柏斯突然问道，“多少次高危险性任务都是初代完成的，若没有他，你对异种的压制达不到如今境地，不管你承认与否，初代的诞生证明我一开始的理论是正确的，一旦大批量生产，我们就有足以对抗异种……”
“柏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一炮将你的飞舰轰个稀烂。”段筹没什么情绪地打断。
许廉却知道上将已经气极了。
“许廉不是你口中的初代，他不是物品，不需要我从哪儿拿来，再放到哪儿去，他有意识有思想，他是人。”段筹淡淡：“而你不是。”
“哈哈哈哈……”柏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癫狂，“段筹，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天真的话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在大的成功面前牺牲一点儿怎么了？”
“这话留着上军事法庭吧。”段筹忽的喝斥，犹如金石铿鸣：“出来投降！”
随着他话音一落，数千架飞行器的炮口齐齐打开。
“我保证，炮弹的速度远远快过你开口的速度。”段筹冷声。
“炸吧，反正炸不到我。”柏斯浑不在意。
许廉瞳孔一缩，通讯传递，那个飞舰上是空壳子！
“我的筹码是这些民众，我自然要跟他们待在一起。”柏斯笑道，然后话锋一转：“说起来，上次主星保卫战结束后，我私下重建弄了一些东西，连卡莫白都不知道。”
陆思恩原本安静听着，闻言猛地抬头。
轰轰轰——
段筹身后十数架飞行器被骤然从深渊射出的光柱捅穿，光柱还未消失，便随之爆炸开。
“退后！”许廉按住耳麦下达命令。
赵楠连通着飞舰在远程观测，大声喊道：“打开飞舰的热感应跟超能电磁感应。”
“再启动声纳震颤！”紧跟着说话的竟然是林休。
许廉这才想起林休曾经说过，他自主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能量攻击。
段筹依言全部打开，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上将。”赵楠尽量让自己冷静：“从主星蔓延至米勒星，甚至连通第二星，柏斯在通用路径往下一万五千米的地方修建了完整的能量运输通道，我追寻刚才的光柱想要获取其破译密码，但没有返回渠道，也就是说，唯一的操控权在柏斯手中。”
“不仅如此。”林休接道：“这些通道上布满了最新的感应装置，你们的行军布置，甚至连随便一个飞行器的位置，在柏斯那里都一览无余。”
所以刚才才能够精准定位打击。
苏越燃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一时间震惊跟内疚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心里发苦。
明明答应了段筹要紧盯主星上的一切，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不能全怪你。”陆思恩拍了拍苏越燃的肩膀，低声道：“当时负责建造的是卡丹拉家族，除了他们哪怕是内阁都没办法拿出这么一笔钱，我记得反馈说一切正常，要柏斯他们的确行事周密，瞒过了你我的耳目，要么……”
“我们的人被收买了，最后得到的是假情报。”
而现在无论哪一种都无所谓了。
“所以上将。”柏斯从容：“我现在有资格跟您谈判了吗？”
段筹眼底是散不开的愤怒跟恨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世人仰慕的神，从神坛跌落。”柏斯一字一句。
……
舱门打开，外氧气罩可以蔓延到周遭三公里的地方，桥板从敌对飞舰张开，一直蔓延到段筹脚下。
“你一个人。”柏斯冷冷。
许廉想要跟上，却被段筹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钉在原地。
段筹嘴唇微动：等我回来。
段筹迈出第一步，宽厚的披风在空中扬出一个果决的弧度，男人眼眸坚定，从未动摇。
而这一切星网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不自觉双手攥紧，心都揪到了一起。
一个液态人形自桥板上撑起，这是最新的“分身”技术，是通讯上的又一大进步，但是在对抗异种上几乎没什么用。
很快，柏斯的仿真身形出现。
他们脚下就是深渊，可直面危险的，只有段筹一个人。
因为用的是分身，柏斯的影像周身总是时不时轻闪，但他的五官清晰明朗，尤其是此刻的表情，格外专注，惹得段筹非常不快。
“我说没说过，你的眉眼跟铃兰很像。”
段筹：“……”
“如果不嫁给你父亲，铃兰就只是主星上一个天真烂漫的贵女，她不会接触到宇宙，更不会对宇宙中其他人类产生悲悯，她会平安……”
柏斯莫名一顿，段筹却非常讥讽地接上了，“平安地嫁给你，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方铃兰，段筹的生母，年轻时主星上名盛一时的贵女，不仅因为出色的容貌，还因为无双的才情，她不爱攀比不爱珠宝，对自由的一切无比热爱，她眼中的浩渺明媚能感染到每一个人，饶是柏斯，也在看到的第一眼深深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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