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了公事公办，说完看到许廉局促地抿了抿唇，又有些后悔。
“对、对不起。”许廉低声，“我不知道他不能吃太多糖果，我以后会注意。”
段筹停顿片刻，“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许廉有些意外：“好……”
医生说不能吃太多糖，可能牵扯很严重的症状，许廉本以为段筹会大发雷霆。
“走吧。”段筹忽然开口：“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弟弟，我请你吃饭。”他不是瞎子，许廉给段泽的条件真的是中转站里最好的。
许廉脑子二度卡到白屏，他潜意识接道：“不用中将，我还有执勤……”
“我问过科林中尉了，你从昨日开始就该休息了。”段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临时编造的谎言。
许廉：“……”
许廉紧了紧身侧的手，跟段筹一起吃饭的诱惑实在太大，他的自卑疯狂涌现，冲动也同样迅猛，哪怕清楚段筹这顿饭的目的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他最后也义无反顾地答应了，“那就却之不恭了，中将。”
段筹看着青年的卷发遮住他的神情，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紧绷的下颚，清楚传递着紧张跟忐忑，还有更深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段筹来不及捕捉，他只是有瞬间的恍惚，好像两年前那个堵在办公楼下，一脸热忱跟自己表白的许廉只是他的错觉，好像自那以后，许廉就变得格外安静，像是一次性用完了全部的勇气。
彼时段筹并不知道，等未来某天知晓真相，会足足折磨他一辈子，哪怕之后彻底留住了许廉并且拥有他，段筹也会在午夜梦回间惊醒，看看身边的人在不在，他梦到那个烈日延绵的午后，他的许廉鲜活而勇敢，那是在遭受二十余年折磨后人性中爆发的第一缕光辉。
许廉给他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段筹没再去看段泽，正如他所言，这个孩子并不脆弱，他开着飞行器带着许廉，先停在自家门口，然后再开悬浮车去饭店。
这家饭店会严格保守顾客的秘密，哪怕经理在看到段筹跟许廉一起出现时瞳孔都在地震，也很快恢复了冷静。
段筹要了一个隔间，环境十分幽静，窗外是个巨大的生态模拟显示屏，一派青山绿水，薄云环绕，偶尔响起清脆的鸟鸣。
许廉小心翼翼地在段筹对面坐下，他很少来这种地方，正在脑海中快速搜寻高级餐厅的一些讲究，不希望在段筹面前出丑，很可惜一无所获。
好在段筹也很随意，他用腕上的智脑扫了单，空中的立体投影立刻显示这家餐厅的特色菜。
段筹看向许廉：“想吃什么？”
许廉舔了舔唇，粉嫩的舌尖一闪而过，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段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看得这么仔细。
许廉看不懂菜单上的东西，有些叫法优雅讲究，单靠花花绿绿的图片他都没办法判断原材料，终于，许廉锁定了角落的一碗面，很常见的鸡汤面，零散两块肉对许廉来说已经是加餐了，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吧。”
段筹跟许廉不同，他哪怕被逐出主星两年，背负一些东西，但骨子里是个不愁吃穿的贵公子，哪怕不再打仗，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也足以让他舒舒服服吃到入土，段筹也终于发现许廉不擅长点菜，他没有显露出一点点会让许廉难堪的情绪，而是点了两碗鸡汤面，又加了大份的牛肉跟素菜，不再纠结。
菜品上桌，许廉吃得很安静，他的姿态谈不上优雅，但令人舒服。
许廉还穿着那件绿底金边的军装，瞧着一丝不苟，但青年只要低下头吃东西，领口跟脖颈位置就会分离开一道缝隙，露出凸出的肩胛骨，像是隐藏于黑暗笼中的雀鸟，就差一个展翅。
总而言之，好看。
但也有一种遮掩不住的瘦骨嶙峋。
段筹有些食不知味，他忽然想起那日苏越燃问他，“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拒绝许廉吗？”
为什么？
因为危机四伏，人类前程动荡，实在没精力谈情说爱，可两年前那个眸色澄澈的青年，的确在他梦中惊艳良久，正因如此，才会在回到主星见到许廉的第一眼就情绪失控，言语上严厉攻击。
因为段筹失望于许廉滥杀无辜，失望于他也成为了内阁的爪牙。
人对于心仪的事物，总是希望他能保持最初的干净美好。
第七章 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许廉吃饭很快，就素菜动了两下，不碰牛肉，想着全部留给段筹，哪怕段筹丝毫不缺这个，他也潜意识这么做。
段筹看他一碗面即将见底，筷子伸到盘子里，夹走一半牛肉，然后一股脑塞到许廉碗中。
许廉一惊：“我不要……”
“不要就扔了。”段筹将剩下的一半扒到自己碗中。
知道段筹不开玩笑，许廉停顿几秒钟，到底夹起来吃了。
在异种横行的今日，强大的军事武器威慑住边境，将仅能生存的十二个星球圈起来，被称之为“最后的壁垒”，其中人迹罕至，生活环境极差的星球就有三颗，不管内阁如何粉饰太平，也不能掩盖人类资源短缺，生活环境越发恶劣的事实，像这样的牛肉基本只有主星有，而且主星上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吃得起，顶级的东西，往往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享受。
许廉不敢浪费，连一点儿肉沫都没错过。
他虽然不贪嘴，但能有一顿像样的饭菜也很好。
智能机器人在得到段筹的许可后进来收拾残局，然后上了两杯热茶，段筹让它们关了外面的生态模拟显示屏，于是青山绿水消失不见，只有银白色的屏幕在昏暗中发出冰冷的光。
空气中的某样东西被拉扯成一根细线，顺着许廉的尾椎骨往上，激得他身体一阵急促的凉意。
来了！
段筹给自己点了根烟，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他本就深邃的目光越发深不见底。窥探、审视，静静注视着许廉。
许廉掌心出汗，低头看着杯中成朵的茶，一旗一枪，沉浮不稳。
蓦的，段筹先开口了，“老者枪杀案亲卫军到现在都没有公布具体细节，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许廉欲要张口，却被段筹沉声打断：“你想好了再回答我，少校，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可能就听这么一次。”
许廉唇瓣发干：“人是我杀的。”他声音很低，“但并非滥杀无辜，那名老者……”
青年狠狠蹙眉，从段筹这个角度看去，许廉的神色跟情绪都被狠力拉扯成两截，越是沉稳就越是挣扎慌乱，这让段筹有些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复杂成这样？
“他是个感染者！”许廉无意再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段筹只要听一个字就能辨别真假。
感染者？段筹挑眉，许廉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所谓感染者，就是人类被异种啃咬，病毒通过唾液向血液传播，侥幸活下来的“怪物”，它们体内也会携带这种致命的病毒株，而且由人类跟人类传播会轻松很多，所以如果老者真的是感染者，那么许廉击毙他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是真的。”许廉脸色发白，整个人高度紧绷，额角的汗将发丝洇湿：“你相信我！”
是否是感染者很容易判断，解剖尸体就能得到答案，段筹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都偏向于许廉不会骗自己，好，即便这人说的都是真的，但还有一个问题，段筹紧盯着许廉：“你是怎么知道的？”
蔷薇码头上有最先进的体测监控，根据星网上的说法，当时监控仪器根本没报警，许廉则直接扣动了扳机，人类绝没有超越科技的异能，监控每日定时维修，不可能出错！
在这样一个基础上，许廉是怎么知道的？
躲不掉……
许廉心里一空。
怎么说？说我其实也是个“怪物”，只是还未被人类发现，对于异种的气味跟血液十分敏锐？段筹也许会信，可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许廉在这一刻忽然后悔起来。
一向如此，只要面对段筹，他的冷静跟理智就永远不够用。
不能说……哪怕被段筹憎恶，也好过再回到那个充斥着死寂跟绝望的地方。
“中将……”许廉深吸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人是我杀的，有些东西我没办法解释，你就当我滥用职权，是我……”
不等许廉说完，段筹倏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然后将人拽得越过半张桌子，到了自己面前。
他们二人贴得极近，近到能够清楚感觉到对方的鼻息，热茶泼洒开，许廉小臂上传来湿意，段筹的黑眸有勾人心魂的效果，他在其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怒气。
“许廉，你把我当傻子耍吗？！”段筹嗓音低沉，可说完没几秒，他微微一怔，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点儿浅淡的惊讶。
段筹：“你……”
“中将。”许廉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这让他身上凝固的死气散去，透出几分忧伤，青年的呼吸都是冷的，断断续续洒在段筹手背上，“我有一些无法启齿的东西，现在……不方便，真的不方便！但是我能跟您保证，我绝不会做伤害人类跟践踏信仰的事情，请您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每个人都有秘密，但许廉的秘密关乎异种跟感染者，这个秘密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被划分为人类安全内，段筹完全有立场不答应，甚至将他关押监狱审讯。
正常的……许廉恍如跌入深渊，他很快安静下来，只等头上的铡刀落下。
“可以。”
空旷中段筹如是说道，许廉安静几秒，猛地抬头。
段筹居高临下，黑眸吞噬所有情绪，让他看起来肃穆又不近人情，“可以，我等你坦白的那一天，而在此之前，希望少校能待在我方便看到的地方，以确保你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许廉脑子木木的，“嗯！”
这要苏越燃在场肯定要问一句“你们过家家呢？！”
可就这么一件扑朔迷离、可大可小的事情，段筹在看到许廉眼底那层绝望时，心中闸门一开，脱口就答应了。
如果许廉所说一切都是假的，段筹会亲自为他送行。
第八章 后盾
从餐厅出来，许廉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跟着段筹上了悬浮车，一路上两人再没说话。
许廉仍旧有一种不真实感，段筹没有逼他，也没有将他抓起来，只说待在可以看到的地方……哪里算可以看到的？看久了不会烦吗？许廉脑子里面正在疯狂刮弹幕，并未发现有人透过洁净的车窗，偷偷注视着他。
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瘦，听科林中尉说胃口不错，看刚刚饭桌上吃得也还行，既如此怎么就是不长肉？
许廉并不知道科林已经将他出卖的彻彻底底，毕竟段筹是科林的偶像，偶像面前没有秘密！
悬浮车停下，许廉刚打开车门，就听见一道戏谑含笑的声音：“我跟越燃等了你快二十分钟了，难得你没有在家办公，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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