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筹微微挑眉，觉得这实在是个大恩情，冲赵楠招招手：“把人送下去。”
许廉上前：“上将，万一塞克临阵倒戈了怎么办？”
“那就在夜袭计划结束后，连同他一并轰上天。”段筹不以为然，塞克身上没任何可以制衡他的点，在多蒙星尚且有民众会受他蛊惑，但启星不同，若是塞克出去这么会儿功夫就能把那几十个平民洗脑成自己人，段筹立刻顶着一切风险把塞克弄回来，给他开最高的筹码，然后送他去主星给卡莫白跟柏斯也洗一洗。
塞克那只残废的手藏在衣服中，他眯着眼睛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跟沙子，像是一株被掩埋的植物，如今稍微露出一个头，根却扎在这片土地上。
是的，塞克是启星人。
赵楠微微瞪大眼睛，因为他看到十几个炮口虽然对准了塞克，但黑黢黢的像是熄了火，塞克走过缠满钢针的栅栏，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质，他的神色素来诡谲，身形一摇一摆像是随时都能倒下，但这一路他走的十分稳健。
“塞克……”基地的门打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立在那儿，满嘴的络腮胡子，他先是呆呆地看着塞克，眼底的仓惶震惊挥之不去，紧跟着，神色就被拘谨跟惭愧取代。
曾经的他们亲如兄弟，两人掏鸟窝和尿泥，在启星还未被彻底占据前的宽阔田野上肆意奔跑，就因为都是孤儿，就要像无根浮萍一样被肆意捕捉，当时一架飞舰落下，从上面下来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亲卫军，为首的那人指了指他们。
危险因子在瞬间被点燃，他们疯了一样奔跑，一个差点儿被抓到时，是另一个将他推到了路边的深沟里，下面正好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有一条不久前为了好玩而挖建的沟壑，从而逃过一命。
赵宏拓很清楚，当时塞克都藏好了，如果不是自己，他根本不用暴露再被抓起来，当时塞克像个家畜一样被网罩住，冲自己吼着的话都是“跑！”
多年后赵宏拓再跟塞克取得联系，知道他还活着，欣喜若狂，当即就拨了个视频通讯过去，过了好久那边才接起，只一眼，赵宏拓就僵在原地。
视频中的塞克像一个乖张的、风烛残年的老头，他眼底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却没有多少笑意，许廉经历过那样的折磨可以脱颖而出，成为初代，但塞克不是许廉，赵宏拓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当年救自己，有没有对自己心生恨意。
他们就这么断断续续保持联系，塞克没跟赵宏拓索要任何东西，慢慢的，一些重要信息赵宏拓就跟儿时分享小秘密似的，全部说给塞克听。
“多少年啦？”塞克闭上眼睛想了想，“有十二年了吧？”
赵宏拓移开目光，喉咙发紧：“十二年七个月十九天。”
塞克神色一顿。
“你以为我不记得？”赵宏拓低声：“我什么都记得。”
塞克唯一灵活的那只手捏紧又松开，短暂的沉默后，他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放了那些人质。”
“塞克。”赵宏拓看过来：“我有我的归宿跟原则，除了这个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耳麦中响起段筹的声音：“让他的基地瘫痪三分钟。”
塞克复述：“那就基地瘫痪三分钟。”
“太久了。”赵宏拓摇摇头，他已经明白了塞克此行的意图，“最多瘫痪半分钟。”赵宏拓说完，指了指一旁的电力控制器。
耳麦“滋滋”一响，是许廉的声音，“塞克，请你想想办法。”
凭什么啊？塞克心想，你我都是实验体，虽然你帮忙炸毁实验基地，但所有的实验都是为了成就初代，都是因为你，我跟你的账都还没算呢，可塞克脑海中却想起有一次段筹惊慌失措地抱着许廉冲进医务中心，当时他刚被常育抽完血，那个教授他也是烦的不行，参与谋杀的人都该一枪毙了。
许廉不停地流鼻血，他脸色惨白，无论段筹怎么呼喊都没有用，塞克看着不可一世的段上将眼眶发红，不知为何，有种灵魂被重击的感觉。
你看，初代也不是无所不能，许廉也是实验的受害者，他怨恨了这么久，却跟鬼打墙似的一直待在原地，只有许廉一个人在向前走，明明很多东西不该他来背负。
那一刻塞克的灵魂忽然轻了，他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许廉，觉得这人用什么东西，换走了自己的仇恨。
这辈子，不可能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吧？
塞克一瘸一拐地上前，不等赵宏拓反应过来，那只变形的手猛地打烂了电力控制器的外壳，里面一团电线，塞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拽了出来，一阵火花闪电，他的手也因此鲜血淋漓，但塞克却跟找到了什么前所未有的乐趣似的，哈哈笑出声。
他的手像是焕然一新，还能用。
“警告！警告！电力输送故障，将在四十秒后启动中央自转控制系统。”
冰冷的电子音，想必段筹他们应该听见了。
赵宏拓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却听塞克说：“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掏鸟窝就是这样，趁着大鸟不注意，就这么猛的一下！”
赵宏拓胸口被狠狠一锤，他喉间滚动，含着血腥气说：“记得。”
话音刚落，一扇玻璃从外面轰然爆裂，在无数光影交织的碎片中，许廉身形矫健，神色坚定地跳了进来。
许廉原地滚了一圈，站稳后下意识看向手上流血的塞克，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
塞克摸了摸.胸口，有点儿滚.烫，然后他吼出了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字眼：“跑！”
跑起来，别回头。
第九十五章 我将永远为您心动
赵宏拓很轻易地就陷入了塞克的某种“精神控制”中，他们的关系远比这里的每个人都深刻，只有塞克自己知道，他撒谎无数，但今日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而故障断电的四十秒足够许廉直捣老巢。
“塞克。”赵宏拓的下颚线绷得很紧很硬，但沉默片刻后，他放在枪套上的手利落移开，再双臂张开，这是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怀抱。
塞克神色微动，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这样……”
话音未落，赵宏拓已经上前抱住了他。
时光像是包裹着两人倏然倒退，他们又回到了[公众号黄昏给黎明整理]启星最无忧无虑的夏天，空气被炙烤得粘稠而沉闷，他们一身是泥，然后相视一笑，继续埋头挖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基地。
“服了你了。”赵宏拓拉着塞克在一旁的空地上坐下，孤儿的人生多数没有选择权，赵宏拓在塞克被抓走后性格大变，“暴戾凶狠”就是他的代名词，不然根本站不住脚，可无论多么坚硬的外壳，总会在遇到一个人后悄然剥落。
塞克腿脚不便，他咬着牙，几乎是整个人后仰着栽在地上。
赵宏拓看着他，眼眶有些红：“那些畜生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别提了。”塞克捣了赵宏拓一下：“有烟吗？”
赵宏拓摸了摸身上，无奈轻笑：“没带。”
话音刚落，大门被轰然推开，段筹逆光而立，肆意飘飞的披风让他看上去越发坚不可摧。
赵宏拓顿时脸色难看，但他没有动，想着大不了被段筹毙了，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看着家园被毁，成为奴役者的一条狗，唯一的朋友也不人不鬼，操蛋的人生。
然而段筹走上前，往赵宏拓怀里扔了个东西。
赵宏拓第一个想法：在这里扔炸弹波及面积有点儿广呐。
但是东西很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盒烟。
赵宏拓：“……”他忽然觉得很梦幻。
眼前这人可是段筹啊！连卡丹拉那种唯利是图，冷血嚣张的家族提到他的名字都要色变。
“有火吗？”段筹问。
“有……”赵宏拓低声。
段筹没再搭理他们，迈步去找许廉，真的，回去也给按住屁股打开花，一个没看严跑得倒是快！
“这……”赵宏拓望着段筹的背影，眼中一阵迷茫。
“很有个性。”塞克已经吸了一口，但他的肺太脆弱了，被呛得连连咳嗽，却坚持笑着说：“包括他那个小男朋友。”
赵宏拓惊了：“刚开始打碎玻璃进来的那位？”
“嗯。”
“哦……那是挺有个性的。”
“启星被改的面目全非，我都找不到我妈埋哪儿了。”塞克淡淡。
赵宏拓拿烟的手顿了顿，然后说道：“就在这儿。”见塞克看来，他耐心解释：“就在我们脚下，我父母的也在，这个基地是我监工完成的，我没办法兄弟，启星面目全非，已经没有去处了。”
塞克愕然过后露出欣喜的笑，指着对面一堵黑漆漆的墙：“这么说往前十公里，就是咱们的……”
赵宏拓忙道：“秘密基地！”
“哈哈哈……”
边防军看着这两人笑成一团，跟孩子似的，好像遇到了特别高兴的事情。
久别重逢，自然值得。
中央自转启动前，许廉打烂了从地底冒出头的引擎，他冲进控制室，关闭各种设施，让这座基地彻底瘫痪。
“赵宏拓那边彻底没消息了！”最后的防御内，卡丹拉家族的人听着属下的汇报面色阴沉，枪声没有几下，如果赵宏拓能用人质牵制住段筹，根本不会是这样，“废物！”这人在卡丹拉家族内乃旁系出身，并不尊贵，但得到理查·卡丹拉的重用后，恨不能将理查供奉成神。
这里的东西不能落在段筹手中，男人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到底要走最后那条路，“启动A方案！”
此时启星正值日落时分，从前的壮美不复存在，只剩下莫名苍凉。
“上将！”赵楠的声音在耳麦中急促响起：“探测到往前十五公里，有大面积的能源活动。”赵楠看到最后的数据报告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基地下面可能全是热弹，预计在三分钟后引爆。”
段筹当机立断：“监控好空中领域，遇到不明飞行器全部击落！现在全员撤离！”
段筹一脚踹开控制室的门，许廉正在下载电脑中的机密文件，上传进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中校，你再耽误半分钟，可能我们就要被轰上天。”段筹边说边走来。
许廉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他们在地下……唔！”
许廉一只手陷在半空，段筹忽然抱住他，并且吻了他。
情况很严重？许廉费力集中注意力，又觉得不可能，上将不会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这么从容。
段筹恋恋不舍地松开许廉，脸上是痞气的笑：“不听我的命令擅自行动，中校，回去要受罚的。”
许廉不太能跟得上段筹的节奏：“因为只有四十秒的……”
“很帅。”段筹瞥了眼下载进度，来了这么一句。
许廉：“嗯？”
“你破窗的姿势。”段筹沉声：“中校，我将永远为你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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