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的孩子抬头的时候,无从知晓茫茫的夜空里,究竟哪里才是父亲的方向。 “孩子,”女皇冲他招手,“活下去吧。” 刘仁走到她身前,掌心却被塞进一块令牌。 浑圆通透的冰玉,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冷。 “拿上这个出宫,他伤不了你。”女皇的眼尾藏着不易察觉的红。 === 朴实无华的地宫里,每隔着十步远的位置安置着一截儿残烛。 乳白的烛泪斑驳着淌下,勾勒出蜿蜒的墙壁。 昏黄摇曳的火光映衬着地宫周遭褐色的泥土,闷热腥气的味道挥之不去。 林焉和施天青在狭窄的地道间有些狼狈地疾驰,在他们身后一人长的距离,一个燃烧的火人穷追不舍。 半柱香前,领着他们进入女皇殿内的连佩对案上堆叠的案牍折子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屏风之后。 林焉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脚下便一空,失重感接踵而来。 他堪堪维持着身形平稳落地,面无表情地从施天青怀里挣扎出来,而后就看见连佩一起跳了下来。 施天青还想趁着黑暗揩油,却被林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毫无自觉地继续黏着林焉聒噪地碎碎念,“问寒不在,我得保护你。” 连佩与他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最前,像是忍受不了施天青的喋喋不休似的加快了步伐。 好在这两人至少能顺从地跟着她,总比一进这地宫就吱哇乱叫的胆小鼠辈教人舒心。 林焉跟在连佩身后,却忽然叫连佩腰间的令牌吸引了目光。那令牌在幽暗的地宫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若非眼力极佳几不可见。 也不知走了多久,连佩蓦地绕进了一处并未燃烛火的空间。四下一时陷入深黑,若非常年修炼之人,几乎难辨方位。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缭绕在鼻尖,教人有些不快。 然而下一瞬,一抹寒光掠过,林焉下意识避开,再抬眼时,连佩已然轻纵跃起,双手执刀狠劈而下,眼里缀满了杀机。 林焉伸手顺着刀势化去刀锋,脚尖借力一点,便飞跃而起,转而落到连佩身后。 施天青见状双手绕到腰间,顷刻间抽出两柄秋泓软剑,顺势丢过一把,“阿焉,接着!” 剑影如同雪色长练刺破空气,看看落入林焉手中。 两人前后夹击成合围之势,软剑走势诡谲,变化多端,如同鬼魅蛇蝎亦步亦趋地紧跟连佩周身。 连佩见状不妙,倾尽全力飞转长刀抢得一瞬吐息,继而在那两柄软剑追上之前双足蹬地,作势要逃。 林焉施天青二人紧跟而上去追,却不料忽闻一声惨叫。 一个浑身火焰不人不鬼的物什不知从何方凌空飞出,顷刻间将逃窜在前的连佩化为灰烬,林焉只来得及瞳孔骤缩,急急收住向前的步伐,那火人却已欺身而来,林焉挥剑去挡,那柄方才削铁如泥的软剑却在碰到火人的瞬间顷刻化为灰烬。 施天青见状将手中软剑飞掷而出,凌厉的寒光擦空而过,径直砸向火人心口,激得那火人伸手去拦剑。 千钧一发之际,身形快过思考,得以喘息的林、施二人瞬间改变方向,飞奔而出。 灼热的火焰如同鬼魅影一般亦步亦趋,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黏着他。 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加快的心跳,林焉已然意识到火人周身流淌的是凶猛喷薄的灵气,寻常武功已无法将其制服,以失去灵力之身与之缠斗亦是徒劳。 炸开的火星子仿佛已经碰触到了他的衣衫一角,烧红了地宫,烫在人心口。 失去法力的身体一瞬间已经快到了极致,在极度缺氧疲倦的状态下,神志恍惚的瞬间,某个同样气喘吁吁的人还不忘打趣:“阿焉,你说我如果像它这样追你,你会不会嫁给我?” 目眦尽裂的关口,他实在看不清施天青的面容,只觉得一阵热浪紧接着一阵,周围的光影都扭曲起来,最终施天青那张脸极限放大,不讲道理地挤占着他的眼眶。 直到道路戛然而止,封死的路口越来越近,林焉不曾意识到,他的下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他看了施天青一眼,他们离得很近很近。 近到施天青四散的、微湿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庞,近到他能看见施天青额角浮起细密的汗珠,听到施天青加深的喘息。 是时候了。 林焉对他说:“我可以信任你吗?” 他的声音很低,所以理所应当地收到拉长响亮一句:“你说什么?” 而后是施天青重重的呛咳声。 林焉沉静地凝神,行云流水般摸出灵戒,长袖一甩,丢出深蓝的珠光。 ——法力限制了他,却不会封印灵戒和灵器。 珠光落地的瞬间,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顷刻间出现,他彻底闭上眼,纵身一跃。
第10章 赌约 ===================== 浓厚的而冰冷的水浸透他的周身,方才还被火焰炙烤的皮肤对寒意的感受格外清晰。 凡人之躯的听觉削弱了不少,他似乎能听见另一个人坠入深潭的声音,还有在原地躁动咆哮半晌后,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应该是那火人。 深水封闭了林焉的呼吸,他放任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不再努力去维持神智清明。 修水系仙法者,入门前必须将□□凡胎浸于各类灵潭寒水之中,直至第一次感受到灵力的流淌,方能入道,因而施天青必然会水。 那么,施天青会救他吗? 他想知道施天青为什么会出现在琉璃灯里,他想知道素昧谋面的母仙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一定不会让施天青死。 但施天青从琉璃灯中出来后,去见的第一个人是容姬。 那个不知缘故深深恨着天庭的容姬。 而他却是供职于白玉京的仙官。 关于他的身份,林焉不知道容姬究竟知道多少。 更不知道施天青知道多少。 施天青的表演总是天衣无缝,让他看不出破绽。 黑暗逐渐将他侵蚀,头颅因为缺氧而剧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试探结果并不那么尽如人意。 他放弃了等待,试图开始调息。 然而就在下一瞬,强大的力道握住他腰身,随着刺破水浪的力量,丰盛的空气顷刻间灌进林焉的鼻腔,他鼻梁剧痛,而后无意识地趴伏着呛咳。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趴伏在施天青肩上,两人冰凉的脸紧紧相贴,居然显出几分暖意。 他猛地抬起头,就见施天青收了飘忽的眼神,仰着脖子笑意慵懒道:“我还当你躲在水下迷惑那怪物,怎料好容易那怪物走了,你倒是快断气儿了,还好我眼尖救了你,阿焉怎么着也得给我些赏赐,还有我那一双软剑为你化作灰烟,你可得赔我。” “多谢,”林焉心情不错,随口揶揄道:“可惜家境清寒,拿不出赏赐。” “哦?”施天青道:“那我可就松手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松开扶在林焉腰侧的双手。 林焉一个扑腾,下意识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自胸口以下浸在水中,手臂间的温热和周身刺骨的冰冷对比鲜明地刺激着他的感官。 林焉本能地仰起头,线条分明的脖颈分毫必现。 而施天青那双衔着调笑黑白分明的眸子,势不可挡地撞进他眼底。 林焉瞳孔微缩,而后敛了眉目。 施天青在水中摊手,宽大的袍子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双腿隐在水下舒展地蹬水,仿佛站在水中一般。 “阿焉不会凫水?”他戏谑道。 林焉不答。 他的确不会凫水,但他也没有告诉施天青,服下那丹药后要想重新获得法力不止一个法子。 除了等十二个时辰,还有濒死。 方才若非施天青忽然救他打断了他的调息,恐怕被封住的灵力此时已经恢复了。 他是白玉京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后生,绝不会毫无准备地送上自己的性命。 而从今往后,他便知道,施天青会护着他的命。 “你又琢磨什么呢?” 伴着话音,眼前人一触即分的温暖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唇瓣上,惊断了他的思绪。 灵力不在身,五感也比从前钝了几分,他竟一时未察。 唇很薄,却意外的柔软。 只一瞬的愣神,施天青已收回唇,眼不红心不跳,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不给赏赐,我可就自己讨了。” 林焉几不可察地掐了掐指尖,“放肆。” 微妙的情绪之下,林焉剥去往日的温和笑意,显露出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惯居尊位发号施令的口吻。
“有些遗憾呢,”施天青餍足地舔了舔下唇。 “好不容易等到阿焉怕水分神的时候,还不会拿藤蔓抽我。” “可惜亲的不是你真容,那才是人间绝色,千金不换。” 他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像把钩子似的注视林焉半晌,忽而一眨眼,浓密沾湿的眼睫颤动,落下扑簌的水珠。 “施天青。”林焉加重了语气,“渡我到岸边。” “遵命,我的仙君。”他优雅颔首,沾湿如墨的发半浸在水中,如丝如缕。 敛眉时是世家公子,含笑时却化作轻薄的登徒子。 他护着林焉从容地蹬水,将两人移至路的尽头。 方才的绝路,在此时因为这一泓深潭的存在,成为了绝佳的庇护所。 林焉靠着墙壁坐下,下意识摩挲着双臂取暖。 湿漉漉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反复刺激着他失去仙法的身体。 施天青睨了他一眼,调侃道:“我倒是忘了,是谁大清早地拍着胸脯同我说,就一天时间,能有什么危险?” 林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假寐。 “我发觉阿焉见着我的时候,从来不戴你那张悲天悯人的温柔面具。”施天青忽然道。 林焉闻言半睁开眼,带着几分浸透寒冷的倦意,“放眼三界,找不出一个比你更落拓自在的。” “是吗?”施天青忽然伸手握住林焉的脚踝。 林焉抬眼,却见施天青正慢条斯理地剥他湿漉漉的鞋袜。 他任由施天青动作,却在双脚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的瞬间,惊诧地伸手撑住了泥泞的地。 “你这是……” “舒服吗?”施天青把他冰凉的脚当宝贝似的揣在胸膛,温热的触感仿佛瘟疫一般飞快蔓延至林焉的周身。 那是让人没办法拒绝的温度。 他阻止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我和你打个赌,”施天青眯着眼看向他,眼里意味不明。 “我从不与人打赌。” “你会爱上我。”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在幽暗的地宫里重叠却清晰。 林焉不动声色地偏开脸,施天青笑着看他沉默。 最终他问:“赌注呢?” 施天青伸出食指在他眼前微微摇动,“不需要赌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