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察觉到三殿下的视线,从西斜细密连续的攻势里挣扎出一瞬,回给三殿下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们两个还真是闲得慌,”西斜睨了一眼那飞速树立起的屏障,“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照拂那些废物。” “你有空去拦他们回京,我为何没有空造一座屏障?”林焉挥剑斩落西斜抛来的火球。 “是啊,殿下厉害,”西斜凉凉道:“只是聪明人总被聪明误。”他话音落下,忽然抬手轻扬,林焉骤然变色。 如出一辙的岩浆自西斜掌心压上他造出的屏障,摧枯拉朽地腐蚀着屏障上的冰雪与枯枝,滚烫的火岩浆仿佛还冒着泡,所到之处,皆是寸草不生,尘土飞扬。 林焉登时加力去维护那层屏障,西斜的功力反噬到他身上,不多时林焉的后背就被冷汗浸湿,面上滚落豆大的汗滴。 他原以为施天青没有施法,然而扭头去看,才发觉施天青的情况丝毫不比他强。他双手苦撑于屏障之上,手指尖飘出的雪却越来越稀薄,形状散乱,如同败絮,见到他看过来,也挤不出笑意了。 林焉从没见过施天青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却全在意料之中。 施天青亲手杀死容姬,遭受血契反噬,六千年修为顷刻间化为乌有,如同黄粱一梦,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死于林焉剑下,魂魄散开又重聚,不久前才刚刚幻化出人形。 若说千年前的青霭还与西斜有一战之力,千年后的施天青,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林焉和施天青都已经把全部的灵力用在了屏障的抵抗之上,独留凤栖一人与西斜对战,然而西斜一手继续对屏障施压,对上凤栖,不过只是稍有吃力。 的确是深不见底,让人闻之色变的深厚内力。 林焉现在只能等,等待着屏障之内的仙官尽快撤回白玉京,他才能松开屏障腾出手来去对付西斜,然而通向白玉京的路亦被西斜的火墙阻挠,这对众仙人而言并不算容易。 仙道对抗,向来不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无数个内力平平的仙君,也很难破除西斜一人树立起的高墙。 眼见着凤栖君的身形越来越凝滞,林焉蹙紧了眉,西斜显然也意识到了凤栖的脱力,唇角勾起一抹笑,“即是蝼蚁,又何苦反抗?” 凤栖望向他,眼里是无穷无尽的仇恨,尽管他的步履越发沉重,手中刀光剑影亦未停歇,鲜红的血不住从七窍流出,他却像是无知无觉,分明已在强弩之末,眼里的光却越发明亮。 “我就算是赔上一切,也要杀了你。” 凤栖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过话,可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那滔天的恨。他从腰间扯下一枚信号弹,竭力掷向空中,那灵器顷刻间爆破出巨大的光芒,砸出地动山摇的声响,三界之内,无人不可闻。 白玉京,天门守殿。 临槐君骤然站起身,手边的史书被摔落在地。 “怎么了大人?”长生望向他,他也同样听到了那些声响,“是不是幻音岭出了什么事?” 幻音岭生乱,无数仙君收到匿名的信笺邀他们前去,言辞恳切,不少仙官不明所以,又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去了幻音岭,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临槐将信笺上呈给天帝后,天帝下令让临槐在白玉京待命,守住贯穿天界与人间的天门,不许再有其他仙官离开白玉京。 半柱香之前,天门外忽然横亘一道火墙,一望无垠,临槐受命不得离开天门,却又不知何故,直到刚刚,振聋发聩的声响伴随教人目眦尽裂的白光,再一次从幻音岭的方向传来。 临槐略抬手示意他不要跟上,自己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天门外走去。 白梁守在天门,见一人与他擦肩而过,怔愣半晌,忙道:“师尊,这是抗旨!” 临槐没有回头,抬手刺向那道火墙,澎湃而汹涌的木系灵力如同飞蛾扑火,在火墙中急速燃烧。 烧灼的火焰像是没有边际,根本就望不到头,将白玉京与幻音岭彻底阻隔开来。 临槐双手合十气势,灵力汇聚在指尖,无数青绿的光点靠近、弥散、爆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临槐偏头,就对上了长生的目光。 “大人,我来帮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义无反顾地加诸上自己的灵力,哪怕不过杯水车薪。 临槐的眼睫颤了颤,抬手又加上一道力量。 白梁在天门口急得团团转,可一个人也叫不回来,只能担惊受怕地睨着天门的那一端,生怕被天帝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永远也无法被摧毁的火墙终于偃旗息鼓,轰然倒塌,临槐隔着万里云层与另一头的仙官遥遥相望,皆在对方眼里见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 然而下一瞬,临槐眼里的神色顿住了。 “临槐。”他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他僵硬着身体转过身,看向背着手,漂浮于凌云之上的天帝,扑通一声跪下。 “朕让你和凤栖成婚,但朕从没有允许你不忠于我。” 天帝的面色极冷,让白梁和长生都觉得格外陌生。 供职白玉京这么久,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帝。面沉似水,如同压抑着盛怒。他并没有以内力压迫任何人,却无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临槐低着头沉默许久,“我要去帮他。” “为什么?”天帝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霜,“朕需要你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必须去。”临槐抬眼,却没有解释。 他猛然站起身,义无反顾地往幻音岭的方向飞去,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破空而出,天帝面色骤变,抬手去拦,浓黑的灵雾就要缠上临槐的脚,千钧一发之际,长生骤然出手,截住了天帝的攻势。 “长生?”天帝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微妙,就连临槐的脚步都停滞了一瞬。 “你想做什么?” 长生没有回答他,而是对临槐道:“先生!你要去什么地方尽管去,长生就是死,也会替您拦住天帝。” 他叫的不是“大人”,是“先生”。 临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情绪看向长生。 “你知道你面前是什么人么?”天帝似是嘲讽。 可下一瞬,长生的眼里突然多了一抹与他那张脸显得格格不入的桀骜:“天帝……” “你既知道——” “天帝又如何?”长生的面上露出比天帝更深的讽意,甚至带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天帝又如何?” 他指着临槐,眼里眸色明艳,“那时他叫夏瑛,只是一个毫无内力的凡人,却敢为了我向天神宣战。” 他看向天帝,目光毫不退缩,“如今我身怀法力,为何不敢为他,与白玉京为敌!” 临槐的眼眸骤然睁大,望向那个遥远却挺直的背影。 他的心轰然下坠,就像是被什么人攥紧之后又松开,汩汩的鲜血直流,疼得让人额间冒汗。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去看长生一眼了。
第94章 假仁 ===================== 随着火墙裂开,无视仙官争先恐后地回到白玉京,林焉与施天青骤然松了一口气,眼里却添上了几分疑惑。唯有凤栖眼中平静,似是早有预料。 西斜略带玩味地舔了舔嘴唇,望向逃窜的仙君,“嘁”了一声,“小师弟,你那信号弹还能炸开我的火墙?”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察觉到天边一道苍翠剑影,凤栖勾起嘴角,在那人落地的同一时间,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临槐?”西斜的眼眸愈发森冷,狭长的眼睫眯成一条缝,细细打量着由远渐近的身影,“是天帝让你来帮我的?” 然而临槐在他的注视之下,执剑而立,落在了与他对立的一边。 “你……”西斜的眸中满是震惊,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失态的神情,“诛杀三殿下与凤栖君是天帝的命令,你现在在做什么,临槐?” 临槐的眉眼很淡,声音也很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藏住波涛汹涌的心。 长生还在替他拖延时间,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长生,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敛眉看向西斜,深吸一口气道:“来杀你。” “杀我?”西斜的话音重咬在“我”字上,似乎不肯相信临槐真的站在他的对立面,原本刚见到临槐时,他还以为是天帝不信任他,万万没想到…… “你是要背叛天帝?”西斜咬牙切齿地开口。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背叛天帝,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临槐。 当年天帝从人间带回临槐,费尽心思,亲手教习,甚至很少让他与旁人交谈,更是有多数的修炼时光,都不是在白玉京上度过的。 天帝于临槐有提携之恩,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将他从人间的战火泥潭中拯救,让他成为万人敬仰衣食无忧的仙君。 临槐没有爱侣,亦没有亲人。他绝对服从天帝的命令,没有天帝的授意,从不主动与白玉京上地位显赫的仙君结交。 比起仙君,临槐更像是天帝的一把武器,一把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武器。 天帝最为私密的事情,全都交给临槐来做,除了天帝,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临槐离开白玉京的时日都在履行着什么样的任务。 天帝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而他从未辜负过天帝。 出师之后,临槐曾跪于天帝主殿正中,向皇天后土,天地苍生,三界族众,还有白玉京上所有仙官发誓。 他将毕生效忠于天帝,心念绝无转移,若有分毫不忠,则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孑然一身的少年挺拔而坚定的背影犹在眼前,西斜君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背叛天帝。 然而临槐站在他的面前,脸还是旧时那张脸,身形依旧板正,容颜未改,神色却冰冷如霜。 “难道你和凤栖君,还真的处出什么夫妻之情了么……竟让你连救命恩人都可以背叛?” 西斜望向他,眼中意味不明,“临槐啊临槐,你可是白玉京上最忠诚的臣子,天帝的锋刀,连我都曾敬佩过你。” 他像是失望,“原来不过是抛弃旧主的鼠辈。” “临槐得天帝点化之恩,从未忘却,”临槐君望向他,“可天帝从未说过,不能杀你。” 西斜凉凉地笑了一声,“那便来吧,临槐,我也应当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叛徒。” 破空骤然一声炸响,他凌空而起,从手中砸出烈焰火球,半截山体被砸开,好不容易将歇下来的幻音岭顷刻间又被大火包围。 临槐与林焉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的神色。 林焉看到临槐前来时,也是震惊的。他和西斜的认知一样,从来没有想过临槐君会违抗天帝的旨意,他甚至怀疑,是否是天帝让临槐来杀西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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