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自己行善,但是不能要求折流跟着她一起出生入死地帮其他人。反正折流随时可以换下一任谕主,那她死了伤了没用了也算让折流早点脱离苦海。 这种时候她更情愿让言言去找琢玉,而不是召他。因为琢玉代表她所依附的灵虚门,她和太微之间的默认契约就是——她为灵虚门效力,太微保她不受其他境伤害。他们有明确的交易关系,可她跟折流没有,他们什么约定都没有达成过。 这道界限划得太分明,就连折流都能理解到其中不加掩饰的隔阂。 其实最开始她撂下话说“你什么时候想沉默都可以”的时候就已经划清了关系——折流不愿意就保持沉默,而他以后的所有沉默,白琅都体贴地理解为不愿意。 因为从未被触及,所以折流一直没有感受过这道界限在哪里。 直到今天爆发生死之战,他才发现白琅早已经把自己的命划进了跟他不相干的地方。 后面一段路全是寂然,比以往更加沉重僵硬。 到一个简陋的帐篷面前,琢玉用折扇撩帘进去,白琅从帘子间隙中看见浓郁的红褐色。扑面而来腐臭气让人窒息,原本被用作产台的桌案已经彻底被漏下来的腐肉吞没,房间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黑红色汁液一直淌到外面,沾湿帘幕,被阳光一照就发出滋滋的声音。这堆腐肉还微微起伏着,像一座活着的山。 姽婳姬甚至没站进去,她问:“这是什么?” 琢玉回头笑道:“是你们之前试图抓住的人啊。” 白琅手脚冰凉,头脑中无法形成一点真实感。她认识的林小鹿是个满嘴谎话,性情跳脱,乐观地说“就算有异处那也是我孩子”的年轻女人,跟眼前这堆山一样的腐肉没有关系。 但她明白眼前一切并非假象。 没有人可以在映镜的权面前完美复制林小鹿的气息,也没有人知道林小鹿之所以神交结胎是因为梦见了这样的腐肉。 “是神交结胎吧。死胎、畸胎、母体异常……这些在神交结胎中都很常见。”琢玉抬头回望,笑意盈然,眼里盛着光,“圣妃应该比我了解才是。” 白琅不知道是眼前这堆腐肉让他快乐,还是揭姽婳姬伤疤让他快乐。 姽婳姬面色苍白,她又后退一步,抬袖掩唇,对解轻裘道:“信物还有反应,去找找吧?” “不是吧?我来?”解轻裘这次是真翻了个白眼,抱怨道,“要不是夜行天跑得快……” 他没办法,只能在众人的强势围观中上去翻腐肉。 但是翻了一圈,一无所获。 “没有吗?” 解轻裘只想赶紧回去换指套:“没有。” “会不会是这样……”琢玉好心提醒道,“此人携带过失物一段时间,但是后来又与失物分散了,所以一直残留着气息……我当然没有开脱的意思,如果魔君和圣妃不放心,可以在这里守一段时间,看看她会不会死而复生,那个失物会不会再度出现。” “嗯,我们会的。”姽婳姬话一出口,解轻裘都绝望了。 他还要强颜欢笑:“多谢上人提点,不过不劳你费心了,此事我们会再想办法的。之前冲突确实是误会一场,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琢玉摇头,诚挚地说:“怎么会?是我们该向魔君道歉,耽误了这么多事情……” 他们来来回回的客套话在白琅耳边越拉越远。她看见所有人都是麻木微笑的,没有谁分一个眼神给躺在产台上变作腐肉的年轻女子。没有人想过她还有没有意识,这堆腐肉里有没有一颗心跳动,也没有人知道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这副样子是不是痛苦。 白琅站在阳光下,有种遍体生寒的恐惧。 这世道竟然没有人在乎另一个人的生死,他们站在未寒的尸首边,谈笑间全是权与力的交锋。 夜行天说任何事情琢玉可以做到十分的,她只能做九分,确实如此。
他多厉害,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争执,谁也没有损失。死的是个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林小鹿,而且她还是自然死亡,跟谁都没关系——跟追捕她的万缘司没有关系,跟逼迫她的天殊宫没有关系,是她自己的命。 命就该如此吗? * 万缘司,司命神宫。 又一把缘签被扔在地上,脆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寒玉床上搭起了雪蚕丝的帐子,司命身影影影绰绰,看得不清。 纪雅之看了封萧一眼,示意他上前制止。 封萧第一个字的第一个音刚出来就被另一把缘签甩在脸上。 纪雅之吓得动都不敢动。 封萧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缘签,有些是玉的,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碎最狠的那个是林小鹿的,司命刚算到她命缘已断,姻缘已了。 纪雅之终于看不下去:“谕主,这也不是封前辈的错啊……” “上次追捕失手的是谁?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 “是您自己的问题。”纪雅之鼓起勇气说,“您没有跟小鹿姐好好交流过,她才会逃跑。当时小鹿姐知道自己神交结胎的时候已经很慌了,您还这样对她,她肯定……” 封萧低声斥责:“闭嘴。” 纪雅之委屈地沉默下去。 封萧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才起身道:“司命,东王圣公诞辰还有几场仪式需要您出面主持,我到时候再来找您吧。” “你出面主持吧。”司命淡然道。 封萧静了一会儿,冷笑道:“怎么?您要退位让贤,学虚极天尊一样成天画眉插花?” 帐子内司命“噗嗤”一声笑出来:“林小鹿这蠢蛋哪儿会画眉插花?我们一起在内司当值的时候,她连罚恶使绶带都不会系……” 他忽然又静下去,没有再说。 “你记得把那几场仪式要用的东西给我,诞辰庆祝很快就要结束了,不能掉以轻心。” 言下之意是答应出席了。 封萧也没再深聊,带着那些碎玉起身告退。 纪雅之要随时照看司命身体,所以一直留在神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靠墙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司命说了句:“是……你说得一点不错,都怪我。”
第104章 变道正。法 回去之后,首先要见太微。 他在湖心岛等着, 桃花开得正烂漫, 清甜的香味溯水而来。地上落花衬他华服, 含着些生长于衰败之上的欣欣向荣。 “白琅,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回望过来,从那个长着茂盛桃树的高坡上, 眼底的光一如既往清丽寒凉。白琅看见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顿时有些挪不开视线。 “月圣可以跟朝稚同归于尽,秦缓歌的出现导致他掉以轻心,被当场斩首。朝稚可以剖腹取子保林小鹿性命,你阻拦封萧,让他错失先机。” “你以为天命是可以改变的,但最后会发现改变天命的行为却恰恰构成了天命的一部分。这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悲剧, 跟你的意图好坏或者实力强弱都没有关系。有时候天命只想用这种办法告诉你, 要服从, 因为一切‘违背’其实也都是‘服从’。” 白琅想起林小鹿腐烂的尸体, 耳边仿佛能听见尖锐的嘲笑。一天之内已经有两个人告诉她,这个世道也好,这分天命也好, 都没有办法去违抗。 她问:“是我的错吗?” 太微轻轻晃着手里的孩子, 看着比以往慈和:“不是的,白琅,你没有错。我甚至担心,你会因为林小鹿的事情而放弃原来的信念。因为一旦你选择去违抗天命, 这样的悲剧只会越来越多,你要看着更多人死去,而且你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赢。如果输了,那这些死亡都没有意义;如果赢了,这些死亡也仅仅是垫脚石。” 白琅觉得心里越来越冷,但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在对抗天命的过程中,修道者不管胜还是负,都是输家。而天下人都想当赢家,所以他们顺应天命,顺应时局,也顺应这个不合理的世道。” 太微抬起头,走到白琅身边。 他将孩子递给白琅,白琅低头看了一眼,这孩子很普通,皱巴巴的,皮肤粉红,眼睛眯成一条缝,睡得不太踏实。她接过孩子,孩子忽然醒来,大哭出声。 哭声响亮有力,生命在蓬勃成长。 “不是这么抱的。”太微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拥着她轻轻摇晃。 白琅声音有点哽咽:“林小鹿给他起过名字了,叫林晨缨。” 太微叹道:“九天凤衣飞青羽裯,晨婴玉冠凤云之舄,传说中的西王母之冠……白琅,现在我问你,你敢不敢当这个输家?” 白琅微怔。 太微淡然道:“随我变道**,改天换命吧。” * 从湖心岛回来,白琅还有点不敢相信——太微怕是把一辈子的好话都在刚刚讲完了,而且他还准备帮忙带孩子。 她想回房认真反思,却被琢玉在小楼前给拦下了。 “我们谈谈?” “什么?” “三剑的事情。”琢玉笑容温和,“你和折流一直没进展,再耗下去也不会有。你觉得他是块冰,可以被捂化了,但是等你真捂化了就会发现里面是块石头。不如跟我谈谈……” “我有些累,改日吧。” 白琅绕过他进了小楼,拒绝之意相较上一次还更明显。 但是这次琢玉没有放过她,他跟着白琅到了门前,用折扇卡住门缝不让她关。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琅恼怒地打开门,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隔壁房里言言在睡觉。 琢玉平静地道:“好歹听我说一下吧。” 他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白琅只能堵在门口:“就在这儿说。” 琢玉挑眉不言。 白琅侧身放他进来,自己靠在门边。 “三剑之中有一柄伪刃,我猜这个太微已经告诉过你了。” 琢玉总有一百种办法让她无法拒绝倾听。 白琅锁好门,在他对面坐下:“伪刃是怎么分辨的?” “问得好。”琢玉用扇子在桌上点了点,“铸剑人当初为铸造北方神剑,建了七七四十九座遗冢,但是他还没铸完就出局了。每座遗冢中都留有一个剑坯,拾慧人花了大半辈子收集这四十九座遗冢,然后仿出铸剑人的权,试图利用五千年前的剑坯铸造真正的北方神剑。” “他失败了?”铸剑人仿造北方神剑,拾慧人再仿造他仿造的北方神剑,这中间跨越几千年,要仿得像是不可能的。 “有时候铸造是看命的,可能你天时地利都没有,但命运就是把这缕灵光给你了。”琢玉笑意淡下去,他说,“拾慧人成功铸造出了可以媲美北方神剑的利器,但是他贪得无厌,总觉得一柄剑最多与神平齐,他要比这更厉害才行。所以他将这柄神剑折断,再刃,得到两柄命理完全相反的神剑,其中一柄就是伪刃。” 完全相反的剑……是对剑?是折流和沉川之中的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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