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天明白,但是他不能说:“请谕主明示。” “四方台嫌谕主们相互残杀太慢,想要加快进度。”击钟人起身,满树如花如火地亮起青色光辉,“你懈怠太久,今后必须主动出击,抢获先机。” 夜行天没有迟疑,他领命道:“谨遵谕主圣令。” * 万缘司境内,繁华热闹的凡人酒楼中。 靠窗的位置坐了一男一女,周围所有人都像看不见他们似的。 这男人面貌朴素,身段却十分娇娆,他苦着脸给女人倒了杯酒:“谕主,涉水人踪迹已失,舞岚人防守严密,闭户不出;至于执剑人,那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那女人把酒杯一抬,浇了他满头。 她柳眉倒竖:“要你何用?” 那男人脸色更苦,他抹了把脸,又重新为女人满上一杯:“您这次召我回来是有何事?我替您办完就继续去查……” 那女人点了点自己眉心,那里亮起一抹微光,男人震惊无比地看着说:“擎天心经?它怎么了?您没事吧?” “我好着呢,就是……”女人犹豫了一下。 她从那男人手中接过酒杯,男人以为她又要泼自己,连忙把脸递过去。 女人翻了个白眼,将杯子抬起,窗外阳光照进来,杯下出现一个圆圆的黑影。她手指轻敲,这个影子拉扯成线,在桌上化作一封信。 信上书: “神选者启, 规则有变,此后天权不可僭,用权需夺。权。 北方神台剑字” 男人反复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女人挥手将字抹去,杯下又变回那个圆圆的影子。她疑惑地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用权需夺。权’是指什么?” 男人沉声道:“谕主,今后我还是同你一起行动吧。你的天权别再轻易使用,等不得已才能拿出来。这个敕令一下,神选只怕会更凶险残酷。”
女人愣了愣,认真点头。过了会儿,她又没好气地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使唤我了?快去给我弄盘叫花鸡尝尝!” 男人无奈地答道:“是是是,您可记住了,天权切勿再乱用……” “我还要两瓶桂花酿。” * 万缘司内,司命神宫。 封萧与司命面前也摆着一卷擎天心经。 司命低声将第一页上的字念出来。 “台下客启, 近日僭权频发,特下敕令:权之所予,将严格以擎天心经为准,可以互夺,但不能僭越。如若再犯,后果自负。 天权归道,尔等不过相借,望能适可而止。 西方神台筝字” 司命若有所思:“天权可夺,这倒是件好事。” “那白琅……?” “暂时留着她,以后还有用。”司命沉思道,“我想想,这几年有哪些个谕主的权是我眼馋的……” 封萧脸一黑:“您不会在打击钟人的主意吧?” 司命笑着摇头:“怎么可能?动他的手,至少要等我伤愈。” 封萧松了口气。 司命掐指算道:“这样吧,就从周围的谕主开始清理。纷争将起,建立阵地势在必行,早些把万缘司周围的杂鱼吃干净,我也轻松些。” “是。”封萧的身影没入黑暗。 * 这一天里白琅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她强撑着为钟离异解除封印之后,准备回房睡一会儿。 钟离异让她留步,口中问道:“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白琅心中有万般话想说,最后却只能露出苦笑:“没有,就在万缘司混吃等死吧。” 她再度转身离开,可这次钟离异直接拦在了她身前。 白琅笑意微敛。 钟离异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认真:“相见即是缘法,你帮我这么多,若是有所求,还请不要客气。” “前辈,你封印已解,也该回千山乱屿重入正轨了。”白琅咬了咬下唇,努力笑道,“如果有什么事情,上人会帮我的。不过我和上人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些事情太复杂了,我说不清。” 钟离异其实早看出来了。 折流看似对白琅的一切都很包容,实际却在关键问题上有所隐瞒。而白琅对折流则是生疏敬重,患得患失。这两人明明貌离神合,却还能时刻透出一种其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气场,难说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钟离异犹豫许久,正想道别回千山乱屿,可这时候白琅眉心微亮,忽然神色痛苦地倒了下了。 “你还好吧?”他连忙把白琅接住,手搭在她腕上,发现真气运行正常,没有丝毫异处。 “放开她。”折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 钟离异换了个姿势,将白琅放在床上,跟折流说道:“她忽然倒下了,没有任何内伤,真气正常。” 折流俯身撩起白琅的长发,发现她眉心的微光,便问她:“很疼吗?” “疼……”白琅似乎想抬手捂额,但是疼得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了,她哽咽道,“不行,太疼了,我要死了。” “那个是什么?”钟离异指着她眉心问。 折流微讶:“你能看见?” 白琅又发出一声啜泣,眼泪流下来。折流放弃盘问钟离异,把手递给白琅,让她抓着。她疼得要命,手攥得很紧,但是折流脸色几乎没有变化。 “可以用天权吗?”折流冷静地问道。 “疼……”白琅拼命咬着下唇,浑身颤抖,每个字都说得颤颤巍巍的,“不行,精神不能集中。” 折流怕她咬断舌头,只好伸手压在她嘴唇上,然后探入齿间。白琅瑟缩了一下,似乎想侧过脸避开他。折流把手指轻轻按在她舌上,指下温热潮湿,白琅立刻不再用力咬合,就连手都放松不少。 “把擎天心经拿出来试试。” 白琅口齿不清地问:“怎么拿?” “我不知道,你自己试着来。” 白琅感觉自己正处于暴风骤雨之中,她坐了一条小船,现在要找船桨,然后划到万里外的对岸。额上的痛苦让她意识模糊,神念毫无章法地四下探索,擎天心经那点微光闪过很多次,最后都被暴风雨淹没。 “不行!”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折流声音放柔,语气却是略含警醒的:“这是威慑。四方台传令诸谕主,总会弄点类似的花样,为的就是让谕主们谨记天威,莫敢再犯。我之前让你不要僭权,便是怕你受不住这一遭。” 白琅活着的十五年里受过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不如现在的万分之一,她觉得言语没法形容,如果非要讲出来,大概就相当于被人用滚烫的铁水浇筑灌进身体,然后从里到外完全翻过来。此刻活着比死还更可怕,比历天劫的天打雷劈还更可怕,因为这种痛苦不知来源,不知该如何回避。 “把擎天心经拿出来。”折流声音微硬,“否则就只能一直痛下去了。” 混乱的神智中,只有他这句话像灯塔般能够让她维持清明。 白琅竭力凝聚神念,在擎天心经闪过之时义无反顾地将它扑住,然后一点点拉扯出身体外。这个过程更是痛如炼狱,好像亲手把皮肤一点点撕开,在肉里烙上铁,浇上油,碎骨成泥,再自己吞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白琅叫得声嘶力竭。 当整卷书被拉扯出身体之外的时候,她眼前全是白光,连自己在哪儿都感觉不到。过了会儿,她意识到折流在摇晃她:“醒醒,把它打开读完,不然等下还要重复一遍这个过程。” 一种对疼痛的恐惧支撑她清醒过来,翻开书页。她边哭边念上面的字: “诸谕主谨启, 见字如晤。 因神选规则变更,特下此敕令:天行有常,然道无数;万权同源,然形无数。若诸位终日怠惰,不溯其源,仅饮其鸩,终将无功无获。今日起天权所使将限度限量,相夺相取,再僭者万劫不复。 此敕令勿示非人,仅以自勉。 此颂近祺 东方神台扇字” 白琅声泪俱下,剧痛之中读过的每个字都像烙进了神魂一般清晰刻骨,过目不忘。她觉得自己以后再看见差不多的词句都会条件反射地疼到虚脱,血流不止。 ——这是神的威慑。 作者有话要说: 折流日常刷谕主好感(1/1)。 什么,你说我又偏袒亲儿子? 亲儿子的事情怎么能叫偏袒呢?这叫宏观调控,合理救市。 四个不同的敕令太难写了我的妈呀……一想到以后还要写我就……(die)
第38章 整装待发 白琅念完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大亮, 玉成音趴在她床头睡着。 她掀被子的动作把玉成音惊醒, 小姑娘揉揉眼睛, 安静地看着她。 “不会是守了一夜吧?”白琅从床上撑起身子, 发现楚扶南躺在地上,“上人呢?” 楚扶南立刻翻身爬起来,拍拍灰说:“跟钟离一起呢,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他让我们俩守着你。” 白琅心疼地摸了把玉成音的头发:“回去睡吧,我又不会怎么样。” “拉倒吧!”楚扶南眼下都微微泛着青, 他不屑地说, “你昨晚被魇了一宿, 不是发抖就是说胡话,可把她给吓坏了。” 白琅头重脚轻地从床上下来,叮嘱两个孩子赶紧去补觉,然后自己跑去隔壁查看情况。 房内, 钟离异似乎正在跟折流讨论什么,神色颇为肃穆。 白琅听见折流煞有介事地说:“风央举止轻浮, 行为龌龊, 口蜜腹剑,巧言令色。白琅阅历浅容易上当,如果有你和我一个阵线, 我就放心多了……” “上人!”白琅气得冲上去把他拉开。 折流递给钟离异一个“你快看看”的眼神。 白琅确实有点生气:“你不能随便拉人下水。” 折流毫无动容:“他能看得见擎天心经,现在不下水以后也会要下水的,跟我们一路说不定还轻松些。” 白琅无法反驳, 只好说:“那也得尊重他的意志……”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神选了。”折流看向钟离异,“顺便验过正身,没有天权圣威,应该是器。” 白琅看折流这表情,总觉得如果钟离异是位谕主估计活不过昨夜…… 现在情况一团糟,风花雪月也好,规则变更也好,无数线索交错,没有真相是明明白白摆上台面的。 白琅努力冷静下来,慎重地说:“算了,这些先不谈,我们要立刻离开万缘司。” 规则变更应该不止她一个人收到,司命现在还没对她下手,多半留她有别的用途。 她说:“根据敕令,天权限量限度,用权需要夺。权。也就是说它不再是谕主的天赋手段,更像是……某种武器?或者奖励?” 钟离异刚入门都能理解到这点:“明显是在激化谕主间的冲突。” “不仅是激化冲突,而且是加速神选进程,让强的更强,弱的出局。”白琅思路通顺,语速飞快,“这条敕令给某些站在顶端的谕主提供了新的玩法。比如……谕主万里挑一,但在资质性情方面总会有规律可循。如果把可能成为谕主的人全部圈养起来,在他们尚未长成的时候甄选比较优质的夺。权,剩下的夺书,就可以让自己的战斗力迅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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