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一件事。” 折流点头:“你说。” “白言霜是神选中人吗?” “不是……当初他突然接战,我也很惊讶。” “他不是神选中人, 就不会知道夜行天邀战剑修是为了找执剑人言言,更别提出来替言言挡这一刀。肯定有人把事情告诉过他, 这个人不仅确信白言霜愿意替言言出战, 还知道他会战死,神选一事不可能曝光。” 算天命,算人心, 此局于琢玉而言毫无难度,唯置情风花雪月聊解烦闷。 * 折流陪白琅返回客房,正好言言也醒了。 “城主, 你要不要参加瑶池宴啊?”白琅记起自己的最初目的,于是问,“如果去的话,能带上我吗?” 她一口气问两个问题,言言好像记不过来:“去……宴会。” 白琅叹了口气:“我也想去。” 言言点头:“去……见……白嬛。” “白嬛……?” 折流低声道:“是扶夜峰的现任峰主,你的姐姐或者妹妹。白言霜战死之后,她得到无锋阁钥匙,继承扶夜峰峰主之位。” 白言霜当场身死,尸骨无存。就算他提前想到自己会死,也不可能把这么个烫手山芋交给襁褓中的女儿。而以白琅对夜行天的了解,他更不会想到要把继承扶夜峰的信物给峰主遗孤。所以是谁把钥匙交给襁褓中的白嬛,给她定下继承扶夜峰的命运的,答案又不言而喻了。 假如白言霜遗孤是一对双胞胎,那琢玉将其中一个交给夜行天,让另一个继承扶夜峰,这其中的布局堪称精妙毒辣。 对于置身其中的白琅,这就是个破无可破的珍珑棋局。 “这次瑶池宴不好办啊……” 白琅揉了揉眉心,一想到琢玉就觉得极为恐惧。 她怕的倒不是他布局谋划的能力,而是他那种对受害者的特殊偏爱。 白言霜身死,言言受到极大打击,他娶了言言,可以朝朝夕夕看见她疯癫的面容。白琅被扔下河,至今都有点恐水,他非要到走到她面前,关怀她,顺便剖出恐惧的根源。白嬛继承扶夜峰,四面楚歌,岌岌可危,他坚持一年年去探望云华元君,欣赏白嬛挣扎的样子。 这种心态已经不是普通的“善恶”可以评判的,白琅觉得它是一种超乎善恶的游戏性享乐。她不害怕坏人,却很怕这种连善恶都看不见的局外人。 几日后,言言忽然躁动不安起来。 白琅这几天都跟她住一起,对她的一些行为细节很了解,一般她坐立不安都是因为感觉到了威胁。 “怎么了?”白琅扶着她的肩,轻声叫她名字安抚她,“言言?” “火……”言言揪紧她的衣服,“火在烧,黑色的火。” 她忽然哭起来,不知道是回忆起什么。 白言霜与夜行天一战,剑光与黑焰各占半边天,言言是记起来了一点吧。白琅其实也记得一点,走过劫缘大阵,走马观花看自己平生时,这副画面还出现在了最前头。只不过那时候白琅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夜行天与折流对峙,现在回想起才知道那是白言霜的剑光。 白琅心尖都是疼的,只能抱一抱言言:“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还在……烧啊!”言言大声哭着,忽然挣脱白琅冲了出去。 白琅拉不住她,只能取镜寻踪,努力施展身法跟上。 言言是往白言霜陨落之地去的,红衣蹁跹如蝶,步步踏着剑光。一步一碎,一步一成,散落的剑影如同万千红叶,小镇上的修道者纷纷抬头仰望,只见得另一道御剑急追的影子。 白琅御剑也只跑得比双脚快一点,几息之内言言就不见踪影了。 待她靠近山下,万里晴空忽然像被吹息的灯火,眨眼就灭入黑暗。周围真气流动不畅,山崩水滞,火熄金融。若换了以前,白琅肯定看不出门道,但现在她一想就明白是有人用五浊八景咒湮灭五行,建立一个完全失去天地沟通的领域。 及至近前,红衣与黑袍遥遥相对。 半边剑光倾天,另外半边黑焰化幡,皆有滔天之势。而两者正中,一座简陋的墓碑如同风眼,巍然不动。 “夜……行……天……” 言言极力说出这个名字,白琅从满天剑光中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 夜行天轻笑一声:“执剑人……找你这么久,你也是该出来了。” 现在看来,夜行天这幅身形真的熟悉到让人战栗。他应该已经察觉到白琅进入领域内,但没有侧目看她。
“你……” 言言神色癫狂,想说什么,但是语言能力有限,最后只能将怨愤化作一声尖啸。白琅捂住耳朵,看见言言身后剑影拔地而起。这剑影虽不及北方神剑,但依然光芒摄人,有着翻山倒海、天地反覆的大势,与言言外表的娇弱完全不同。 她是师承白言霜吧…… 白琅不知为何鼻尖一酸。 夜行天身形不动,背后黑幡一卷,化作赤色长弓,一点须弥焰落在箭头上,仿佛天地间所有光芒都集中在此,消泯在此。 两者一触即消,周围沙石都未动分毫。 夜行天对力量的掌控极为精微,不泄半分真元,这个白琅可以理解。但是言言这么冲动,还神志不清,居然也能保证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只用于对敌,不浪费半分,这就让白琅很惊讶了。 一招下来未分胜负,两人估计都有计较。 言言略近半步,背后剑影愈发张狂,倏忽万变,阴阳之意流转通彻,抱元不动。这里是夜行天的领域,真气与外界不通,她的任何一招一式都必须保证得到最大收益,一次失手就全盘皆输,幸好她就算神志不清也有这样的战斗天赋。 夜行天选择稍退半步,因为执剑人先手与他相当,而且天权未出,器也未动,后手肯定占优,暂成守势看情况发展比较好。他身影渐渐淡去,周围黑火、赤火全部消失,仅以纯然的黑暗吞没实景。 “我相,人相,众生相!若即若离,异道我道,妄计色受想行识众共而生此身!” 夜行天咒言甫落,言言剑影已至近前,但是一击穿透,剑下空无一物。 白琅听出来那段咒言不是妙通五行术里的,因为妙通五行术大部分咒言都是四字对仗。想来夜行天也是所学甚杂,他在煌川的时候还一直用剑呢。 言言一击不中,后手补救立即追至。剑影阴阳流转间一方成日一方成月,日月照耀无亏损,覆载乾坤真意,不再朝黑暗中探寻夜行天踪迹,而是直接破天一剑,将五浊八景打通。 漆黑的天空好像皲裂出无数碎块,一点点光芒照透,外界的天地灵气透过缝隙进来。 白琅感觉呼吸终于畅通了一点。 可以接引天地之势,言言剑意愈厉,她腕上一动,眨眼就从虚空中拔出了北方神剑。 夜行天身影再度出现,凌空而立,居然没有半分避让的打算。 白琅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方才夜行天主动退让就是为了引言言用器或者权的。天上真气实在紊乱,她看不清,只能取镜相照,夜行天黑袍猎猎,三道血红兽爪灵动鲜活,跃跃欲试。虽然面上覆有狰狞鬼面,但白琅猜测他此刻应该是肃穆却从容的。 他手里握着一只很小的青铜钟。 那种震荡于天地间的沉重钟声悠悠响起。 白琅感觉镜面已经裂开了一丝痕迹,但她还在尝试用映镜的能力查知击钟人的权。 一击止戈。 钟声响了一下。夜行天周身所有异象都消失,他从空中降下,立于平地。言言背后剑影全无,手中北方神剑铮然之声渐止。 二击平乱。 钟声响了两下。被焚毁的土地重新湿润,拔剑而起时削掉的树木再度生长,就连之前滞留的空气、遮蔽的烈阳,都全数恢复原状。白琅觉得不妙,正想召出折流,但是忽然发现根本做不到。 三击禁武。 钟声响了三下。白琅发现自己手里镜子彻底破碎,碎裂的小块玻璃也不能照见任何东西。她来时用的那柄剑落在地上,无论怎么用真气催动都飞不起来了。言言手中北方神剑已经消失,她有点茫然地立于原地,夜行天已经步步逼近。 击钟人的天权有三个阶段,全部都是针对谕主——禁止使用道法,禁止使用器,禁止使用天权。 作者有话要说: 言言用的是北方神剑北方神剑北方神剑!!北方神台的才是剑……!! 我之前手误写错了,好像写成西方神剑?西方是筝啊啊啊!!全部以37章、规则变更的设定为准。 最近要用到以前的伏笔,回去一看……才发现()这次又没人提醒我!!
第65章 墓前一别 强权至此,破无可破。 白琅真的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夜行天重遇, 但言琢玉迟迟未到, 她不出手言言肯定会有危险——谁也不知道击钟人这个天权到底会不会禁用谕主的其他特性, 比如回壳, 比如器在主在。 “等等!” 她叫了一声,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夜行天用真气禁锢住言言, 但也停下了步伐。 这一切都如琢玉所料。 他知道夜行天在找言言,但是他不出现。因为他知道言言会去白琅, 而白琅肯定制得住夜行天。这样一来琢玉又顺势藏了下去, 在暗中欣然观赏这出他写在十五年前的剧本。 白琅不愿意在他设计好的情节里跟夜行天见面, 可是没有办法。 夜行天好像也不奇怪她会出声制止,他眨眼就出现在白琅面前,伸手覆在她纤弱的脖颈之上。白琅心里没有畏惧,只是觉得这种熟悉感愈发惊人, 她几乎能默记起覆满黑红裂纹的錾花指套下的温度。夜行天的真气渗入她四肢百骸,她没有阻挡, 心里悄悄想着, 跟姜月昭面对面站的时候,也大约是比他矮两个头的。 夜行天把她桎梏住,最后想了想, 往她头上按了一把。 白琅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把面具取了。”她说。 夜行天没有回应,他侧身看了一眼萧索的墓碑,白琅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还不如不见。 这样假装姜月昭已经死了, 夜行天是另一个人,那该多简单。 “你把面具取了!”白琅抬高了声音,语气中甚至略带厉色。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口气说过话了,上一次还是因为姜月昭在年选杀人。 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她微微颤抖着,咬唇的时候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莫咬了,都咬出血了……” 夜行天取下了面具,面具之下是她十五年来最熟悉的脸。他眼神平静,像风雪中飘摇不灭的明灯,难以捉摸且难以企及。白琅哭得更厉害了,就是这副面孔,狭目薄唇,戾气未尽,一蹙眉就让人想拔腿逃跑。 步态,神色,连说话的语气,都能让她回忆一千个一万个细节。 她更用力地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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