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又开口留了阿箬一次。 云峥没什么好给的, 当年他要阿箬留下, 便想将自己府上最贵的红珊瑚相赠,今日亦是,除了告诉她那个岁雨寨人藏身何处,他也没有交换条件了。 可惜这两样,阿箬一是不在意,二是不稀罕。 云峥直觉自己应当是留不住她的,他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便立刻对上了寒熄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冷淡,浅茶色的瞳孔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一记眼神叫云峥双腿发软,一股从天压下的威压几乎逼得云峥直跪下来,他双膝发酸,双腿一软,身形晃了一下才看见寒熄似乎轻蔑地笑了笑。 那是绝对统治的上位者对蝼蚁的不屑。 云峥想,寒熄大约只认真看过他两回,一回是昨夜山洞,阿箬中迷毒昏死过去而他看见阿箬额心的金光时的威胁,一回便是现在对他以算不上好处的条件去交换阿箬的陪伴,得到的威胁。 寒熄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云峥听到了,也就此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寒熄的一句“闭嘴”,他短暂地丧失了自己的声音。 阿箬还是走了,与云峥记忆中的一样,她走得很坚定,只因为他的声音而顿步,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留下一句话。 青云江的水有些寒冷,拍打在石头上溅起了水花,染湿了云峥的衣摆,他立在山水之间,仿佛真成了一座守山石,无声无息,朦胧于雾瘴之中。 阿箬离开了山脚下,沿着光明山上的小道一路往山顶而去,唯有站得高才能看得远。程胜利用光明山中的结界和阵法隐藏了仙气,阿箬以往常的方法尝试寻找,暂且什么也找不到。 她没一直尝试程胜会藏在哪儿,而是先去了小木屋观察一下隋云旨。 隋云旨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些,猎云就陪在他的身边。他清醒过来后想得也多,看见阿箬喊了声阿箬姑娘后还想藏起自己的尾巴来,毕竟这半人半蛇的模样实在不太好看。 可隋云旨又想,大约他完全变成了蛇的模样,也激不起阿箬眼中一丝波澜,隋云旨干脆还是躺回了床上,问道:“阿箬姑娘打算如何逼那个人出面?” 阿箬坐在桌边垂眸似是沉思,她一直牵着寒熄的手,偶尔抬眸看向对方,在发觉寒熄也在看她后,眼底的阴郁融化了些。阿箬好半晌才道:“不知道,我若能与云峥一般可设下覆盖整个儿秋风峡的结界,至少能保证程胜逃不出去。” 到时候便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找。 可这是最笨的方法。 隋云旨抿嘴,又道:“不如阿箬姑娘以我为饵吧。” 阿箬朝隋云旨看去,听见他道:“这几个月山里的妖我也打过几回交道,他们入山来都是为了秋风峡的灵气与那人身上的仙气。同样,若碰到了另一只妖,他们也互相残杀,剥夺内丹灵魄提升道行。” “程胜不需要你的内丹。”阿箬道。 隋云旨点头:“但那些妖想要。” 云峥只是撤下了山中几道阵法便引来了两只妖前来,可见这秋风峡里的妖多是这般冲动贪婪之辈,只要让隋云旨去空旷之地成为诱饵,总能将满山的妖悉数引来,届时阿箬想在山中找人便容易得多了。 但同样,隋云旨怕也是活不成的。 阿箬虽是为了杀死岁雨寨的人不在乎他人生死,可她与隋云旨毕竟相识已久,做不出叫隋云旨去送死之事。 见阿箬沉默,隋云旨又要开口,他想说他反正贱命一条,爹娘早就去世了,孤单单地一个人活在世上也无趣,倒不如为阿箬死得其所一些。至少如此,阿箬还能记得他。
他才张嘴,便吞下了一股窗外吹来的寒风,猛烈咳嗽了起来,将那呼之欲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寒熄的声音夹在了隋云旨的咳嗽声里,如一滴清泉入玉盘,叮咚脆响,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寒熄道:“无需那般麻烦。” 阿箬猛然朝他看去,眸中亮闪闪的仿佛在发光:“神明大人有办法?” “撤去山中阵法与结界就好了。”寒熄开口。 隋云旨闻言,也道:“可我入山来几个月,山里阵法结界加在一起不下千百处,许多地方都是阵套阵,布下阵林如入迷瘴,想要一个个去解,没有几年怕是不成的。” “也可几息。”寒熄说出这话后,一直看着阿箬的眼神顿了顿,转而落在了木门外的山川上。 小木屋前还有坍塌的树木与烂泥,两株长在山崖断节处的松上水蒙蒙的,所有雨水都化作了琉璃珠,在那松树之后,便是氤氲耸立的光明群山。 “您……可以?”阿箬问这话时还有些犹豫,转而一想,她又觉得寒熄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他可以凝固时间,让阿箬在一个眨眼的功夫里便将两只妖杀死,破除危机,又如何不能在几息之间撤去山上的所有结界阵法,让程胜避无可避? 或许不光程胜这一次,以前的每一次,他都可以。 寒熄的能力从不外露,他以前只能说出阿箬两个字,只会要她牵着才走,只看着她,只对她笑,久而久之阿箬总觉得他是需要她的。事实上,寒熄从篓中苏醒过来的那一刹,他们再度碰面的那一夜,他便不需要阿箬的保护了。 那时阿箬闯入了他的结界,他可以让寒冬腊月山林间梨花盛放,也能在接住阿箬的眼泪时将它们化作珍珠……是阿箬主观地认为,如今的寒熄还很虚弱。 “可以。”寒熄应了她的话,却没有看她。 他的眼神好似落在了门外的青山上,却像是失焦般没看向任何一处。 阿箬看着他的眼,第一次寒熄没有立刻回望着她,而是在三息之后垂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遮掩了他眼中的情绪。再抬眸时他看向阿箬,眉目温柔,一如往常,嘴角还有淡淡的笑。 “如果阿箬想的话,我就可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状,好像没什么地方不一样,他连眉头都是舒展的,可阿箬的心里却漏一拍,闷闷的。 “那就麻烦神明大人了。”阿箬开口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寒熄嘴角又弯了弯:“阿箬高兴,就好。” 他收回落在阿箬身上的视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轻轻吐出,似是神识覆盖了整片秋风峡。刹那间山间灵气如被惊的鸟雀,纷纷冲出草木石缝,如亿万只飞舞的萤火虫,浅绿色的光在白昼也透出了山峰。 阿箬没去看门外群山,她一直在看寒熄。 寒熄的发丝无风而起,青丝如瀑微微飘动,他浑身笼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辉之下,月白衣衫外银纱上流动了斑斓的五彩,似纤云炫光,浮于他身体周围的星芒,如银河坠海,从他的脚下铺散。 的确只需要几息,在寒熄察觉到满山阵林与结界后,一呼一吸间他脚下的星芒如涟漪迅速荡开,覆盖满山,消散时也带走了山中阵海。 群妖环伺,妖声如狒吼,又似盛夏蝉鸣,尖利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箬听见这些声音,突然伸手抓住了寒熄的手腕,他的身上很冰,冰得阿箬的指尖发麻。 她想她大约知道自己心头闷闷的感受是什么了。 阿箬习惯了将寒熄护在身后几百年,却是第一次真切地察觉到,她无需如此,她并没有那么重要。 寒熄睁眼,朝她看去,没见到阿箬的笑容,他脸上的笑也随之一僵。 “好了。”他道。 阿箬张嘴片刻,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嗯,我、我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满山沸腾且杂乱的妖气,也感觉到了那一抹藏在妖气中无所遁形的仙气,属于寒熄的仙气。 可阿箬的手没有松开。 寒熄未催促她,直到阿箬将他手腕上的皮肤抓得温热了,她才有起身的动作。阿箬垂眸看向她抓着寒熄的手,一再犹豫之后慢慢松开……其实不用她无时无刻地看着他,他不需要她的保护。 阿箬正要朝外走,寒熄又突然将手塞进了阿箬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他要与她一起出去。 阿箬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受,她的心里还有些乱,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程胜,至于其他的事……阿箬逼自己不要去想,因为在程胜之后,整个岁雨寨当年吃过寒熄的人,就只有一个还未被她找到了。 闭上眼再睁开,阿箬几步便走到了那两株松树旁,放眼看去整片光明山,处处飘荡着混杂的妖气,唯有一处清澈冲散妖气,伴随着山间冷冽的味道,窜入阿箬的呼吸。 阿箬的目光沿着那一股仙气朝下望,一眼便看见了碧绿泛蓝的青云江,深潭之中四散的仙气随风吹动的水纹一起,往群山荡去。 那人,在江里。 而站在江中石上的云峥则视线恍惚地朝阿箬望去。 他从未有一天听过秋风峡这般热闹,也从未有过一刻感受到如此沉重的无力感。 是他那句挽留出了问题,才让寒熄一瞬撤下满山阵法与结界吗?云峥不知,他此时心如擂鼓,脑海却一片空白,双腿终是无力站直,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入了青云江的浅岸杂石上。 秋风峡中的山,大小上百座,上面的结界与阵法,是云峥闲来无事耗去几百年的时间才设成的。他将心血付于秋风峡,一旦破阵,秋风峡灵力外泄,山上的妖都被放了出来,秋风峡内外皆危。
第98章 青云渡:十三 天色已晚, 今日无霞,一日连下几次雨,让整片光明山上方的天空都陷入了阴沉的灰暗之中。 阿箬看着那从江中传来丝丝缕缕的仙气, 不可置信一个岁雨寨的人居然能藏匿江水中这么久。便是她死不掉, 也会在落水后呛水窒息,待身体漂浮于江面冲到岸边,才会慢慢苏醒过来。 她知道每个岁雨寨的人都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难道这个人的能力是水下呼吸? 很快阿箬便知道不是这样了, 因为她在深水之中看见了一抹巨大的黑影从江底慢慢浮上, 轮廓从漆黑变得幽蓝,等阿箬看清那是什么,心下大骇。 从她第一日入秋风峡光明山时, 原来就已经见到过程胜了。那日秋风峡中的仙气尚未藏匿, 她站在江上小舟从下往上看向整个秋风峡,惊觉此处如世外桃源的仙境,却没有仔细去看, 仙气是顺着水汽上升的。 光明山中青云江积水而成的深潭里,有一只大到离奇的鱼, 阿箬原以为这里灵气馥郁, 几百几千年来滋养出这么大一条鱼也非不可能,但这不是一条江鱼。 大鱼的背鳍浮出水面,仙气就是从它的身上泄了出来, 那条鱼在阿箬遇见玄鸟与树妖时其实出现过的, 它沉在水底用尾巴扫起一道浪花, 与站在山下的云峥面对着面。 他求云峥将他的气息隐匿起来, 又在满山阵林消失时主动出现。 大鱼的双眼对着云峥的方向, 云峥正坐在浅水处, 身上湿了大半,脸上挂着略微尴尬又无措的笑容。他还有些呆愣,说不出话,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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