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会累啊。”一声呢喃于深夜寂静的小屋响起,稍离远几步便不能听见了。 寒熄的仙气尚未完全寻回,能支撑着他的力量有限,若非真的扛不住,他也不会停下来。阿箬想起还没到客栈,她拉着寒熄走过煊城街道时,他站定后看向她叹息的那一声阿箬,当时她没听懂,寒熄是太累了。 他很困,很疲惫,疲惫到进了房间便不肯再动,非等阿箬先触碰他,才确定她是可以触碰的,而后便将自己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彻底交给对方处置,总之……不能再走了。 桌案烛火燃至尾端,蜡油在桌面形成了一块斑,唯有靠近火苗的地方成了小小水洼,中间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那火光让屏风上的鸟雀活了起来,随着鸟雀轻动,阿箬的手也悬在空中,细细描摹着寒熄的面容。 回忆跳转至久远的过往,阿箬想起自己带着箬竹根去找寒熄,想让他把竹根变成小银雀,她当时便不顾自己生死,放弃了仅存的食物,换得一丝窥见世间原有的美好相貌的机会。 小银雀围着她飞时,身上的翠羽细细去看是绿的,可在月光的折射下却随着每一次翅膀的煽动都变成了银色。 阿箬问寒熄:“若无战争,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模样?您与何桑爷爷都与我说过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花、草、鸟、木、石,都是五颜六色的,可我看到的不是黑便是灰,世界还会变回多姿多彩的模样吗?” 寒熄微怔,似乎意外她会这样问,他抬起手指,收回了那几只飞动的小银雀,对她道:“会的,你很快便能看见那些颜色。” 阿箬有些期待,不知那句很快有多快。 她又想起了什么,带着些许偷摸的喜色,朝寒熄踮起脚。他在高远的树枝上,阿箬踮起的这两寸甚至都够不到他脚下的那片枯叶。 她的鹿眸很亮,悄悄对寒熄道:“其实每次我来您这儿之后,肚子都不会饿了。”所以她才每每用食物换取见识。 脚踝旁悬挂的银铃被风吹响,寒熄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月色下的少女,一张小脸干净,手却有些脏,踮脚费力,又忍不住靠近他的模样。 他唇边笑意淡淡,眉目弯了弯,没应话,也无需应话。 后来许久,阿箬才知道为何每次见过寒熄后肚子就不会饿了,他不是个会哄小女孩儿手中保命竹根的神仙,他只是喜欢逗一逗她,用她的竹根换所见银雀,再赠她一腹饱饭,撑着她活下去,也让她养胖点儿。 而那句“你很快便能看见那些颜色”果真很快,快到阿箬在见到樟木林里开出的第一朵花儿,蓝色的,小小地,脆弱地藏在几片指甲盖大的叶片中时,那阻拦世人闯入灵境的结界就消失了。 窗外有风吹入,灭了最后一丝烛火。 阿箬吃饱了犯困,胃里的酸意缓解后,便扛不住沉重的眼皮,于黑暗中昏睡过去,这一夜好眠,无梦。 煊城的清晨眼光未出,先是迎来了一场小雨,细细的雨拍打窗棂发出沉闷的声音。 客栈对门有一家人也是昨夜来的,比阿箬等人还要晚些,带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儿特地来煊城过冬至。 他们不知煊城被封了,昨夜赶路风尘仆仆到来时,听了这话也没当回事儿,反正自家亲戚,平日里往来便密切,待多久都无碍。 这一家人本累极了歇下,早间不一定起得来,没睡上一场好觉便被紫林军给吵醒了。 吵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还有一些劝解声、诺诺的恳求声,随即一声孩童的爆哭陡然炸开,惊醒了趴在床边梦寐的阿箬。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尚未清晰,眼前撞进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的面容让她呼吸一顿,突然往后退了些。 阿箬盘着腿趴在床边睡了半夜,双脚早就麻到没知觉了,她往后退到一半便要栽倒,慌乱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了原来的位置。 阿箬睁圆了双眼,心脏紊乱地跳动着。 经过一夜休息,寒熄双眼重归明亮,正含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阿箬。 他不知何时醒的,可能天没亮便睁开了眼,也不下地,翻了个身趴在床边,脸贴着阿箬的脸,就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直到她醒来。 屋内还能听见风声雨声,与持续不断的孩童哭泣声。 阿箬看向依旧被寒熄抓着的手腕,颇为紧张地吞咽一下,轻轻挣了挣,他似有所觉,松开了她的手。 阿箬的手腕很细,稍一用力便能留下一道红痕来,被五指掐过的地方其实一点儿也不疼,甚至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昨夜灭了的火焰再度顺着这一片皮肤,一寸一寸地烧上了她的心间。 寒熄也看见了那抹红痕,温热的指尖再度贴上,轻轻触碰着阿箬的皮肤。 红痕消失,可她却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一股无名火给烧着了。 吵人的哭声持续,紧接着便有人怒骂了起来,阿箬扶着床沿起身,先是没有头脑恭恭敬敬地对寒熄鞠了一躬,再捂着自己的手腕一路小跑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冷风吹灭心头的躁动。 雨水融化了雪,在屋檐下串成了水帘,阿箬一低头就能看见客栈对面吵闹的几人。 紫林军中有人抓着个小孩儿不肯撒手,那小孩儿的娘凭着一颗护犊之心与紫林军闹腾起来,当着街坊的面撒泼打滚。 紫林军无视她,只道:“这孩子必须得跟我们去一趟京都!” “哪有光天化日之下抢孩子的!当官的了不得,欺负我们老百姓无依无靠!京里的官跑来煊城捉孩子!我的孩子便是我的命,军老爷,您今日要是把我的孩子带走了,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儿!”那妇人说完,当真跪下将头往地上撞。 咚咚两声,妇人额头立刻起了一块伤痕,丝丝血水顺着眉心流了下来,模样骇人。 小孩儿见自己娘亲如此,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因未着上衣,浑身冻得发抖,哭声也是一颤一颤的。 周围的街坊见状不忍,就连常年驻扎煊城的官兵也上来劝说:“大人,这毛孩儿的确是前头罗家村的,逢年过节便跟他娘来娘家小住,我们看着长大的,必不是大人要找的人。” “就是就是,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儿,能犯什么事儿?瞧哭得……天可怜见,再不穿衣裳就该冻死了!” 便是客栈小二也没忍住上前,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他认得这孩子。 紫林军指着小孩儿背部一块掌心大小的烫伤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家婆娘昨晚见着亲人忙说话,没顾着看他,这小子自己调皮怕冷,跑暖路边上玩儿,撞倒了炉子烫破了一块皮。军爷,孩子受不得冻,求求军爷放过我们吧!”男人抱起妇人,不敢真让她磕死在这儿了。 阿箬瞥了一眼,脸上的温度尽失,立刻便知道发生何事。 隔着几扇窗的左侧,也有一扇窗开了半条缝隙,将楼下发生的所有事尽入眼底。 阿箬侧头看过去,只见一只幼童的手搭在窗沿收紧,不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将窗户再度关上。 阿箬在人群里看见了赶来的赵焰,赵焰见状,又听那小孩儿满嘴喊的话都是煊城这边的口音,没忍住上前与那深紫披风的将领耳语一句。 “宁可错抓,不可错漏。”这是那人的回复,赵焰也就没再开口了。 阿箬的目光一直落在挣扎哭泣的小孩儿身上,雨势越发的大了,哗啦啦当头淋下,那小孩儿连哭声都弱了许多。寒冬雨雪,人人都裹着厚袄,唯有他光着身子在风里打颤。 阿箬的手心捏了捏,眼也不眨,她听着左侧那扇窗的动静,瞧着小孩儿被人拧红的手臂,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妇人额上越来越多的血迹。 没有动静。 他们是来找白一的,但白一不打算出面。 阿箬张口,对着楼下赵焰喊了一声:“赵军爷!” 与此同时,赵焰将外袍解下,披在了小孩儿身上,他将小孩儿抓入自己的怀里遮风挡雨:“不可错漏,可也不能错杀。” 嘈杂的声音掩盖了阿箬的那声,她捏得发白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丝。
第26章 春之叶:九 雨越下越大, 从细细绵绵的针化成了哗哗啦啦的水柱,沿街的路人撑起了油纸伞,雨水紊乱的敲击声似鼓点, 将闹事的几人围城一圈。 深紫披风的将士不再与赵焰辩说, 只是伸手指了指对方的脸以作威胁,带领部下转身离开时怒声道:“不论你如何处理,这孩子必须随我等上京!他若逃了, 唯你是问!” 一行紫林军走时盔甲摩动, 声音震慑看热闹的百姓, 唯留赵焰一人冒雨将怀中哭得快晕过去的孩子还给了那对夫妻。他没立时离开,也不能作保这孩子必然不是皇帝让他们寻找的人,只能低声道:“二位先给孩子看大夫, 便收拾行装一并上京吧。” 那妇人满脸是血, 被雨水冲刷得更显凄惨可怕,她又不住地给赵焰磕头,嘴里求饶道:“军爷行行好!放过我们一家吧, 我日后再也不来煊城,再也不来了……” 赵焰撇开目光, 低声道:“随他上京, 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若你的孩子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一定会安然地还给你们。” 妇人还想求饶, 她家男人立马拉住了她, 只用自己的棉袄裹紧怀里发抖的孩子, 向对门的小二求救, 请小二找个大夫过来。 一行人帮忙的帮忙, 愤骂的愤骂, 还有一些同情的说他们家的小孩儿也遭受过这般对待,其中有个人发出一声惊奇:“不是说他们来找出逃的东车国公主吗?那公主总不能是个五六岁的男娃娃吧!” 这一声疑问说出,赵焰立刻回眸瞪去,只见说话的人缩头缩脑,赶紧撑伞离开。 周围人见赵焰如煞神站在那儿,虽说他还算讲些道理,可毕竟披着一身紫色披风与盔甲,谁也不敢保证他何时反悔便要寻他们麻烦,于是作鸟兽散。 客栈屋檐上的雨水连成的水流像是一面小瀑布,暴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赵焰始终没离开。 他在等那对夫妻给小孩儿看病,再等他们收拾行囊,随时跟他们上京。 阿箬看赵焰看得有些久,对方也察觉到了,一抬头便与客栈二楼小窗内的少女对上视线,四目相对,赵焰率先避开了眼神。 他与阿箬相识便是一场意外,虽认识时间不长,可到底认得。 赵焰原觉得自己这一身紫色盔甲威风凛凛,直属皇帝亲管,便是在皇城底下也得人三分脸色,到了这穷乡僻壤战事不断的煊城,更是昂首挺胸,官大权广。 事实上却不是如此的,他们到了煊城后除了首日得人敬仰,见到百姓敬畏又羡慕的目光,之后听到的都是些不好的言论。 赵焰夜里来,第二日便追着阿箬走了,再回来时哪晓得他的同僚将煊城封住,为了找个小孩儿,不顾人情,遇见年龄相符的不管场合便直接撕衣裳看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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