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她能看到的便只有东车国的战旗上,绣在角落里的乌目鸟。 那只鸟在风里飞翔,在雨里挥动着翅膀,它代表着幸福与安定,可此刻却被绣在了战旗上。 不该是这样的…… 乌目鸟不该出现在此,她也不该出现在此。 可乌目鸟仍旧在战火中笔挺的旗帜之上,她也依旧逃不开被人操纵的一生。 东里荼蘼想起了五岁时,她离开东车国前母后与她说的话,母后说她是被翼国请去为客,游玩几日的,母后安慰她不止她一个人去,她从小的玩伴会一起陪着她。 自幼一同长大的宫女姐姐入宫不到一年便死了。 没人陪着她。 母后原也知道那是狼窝虎穴,还是哄她去了。 她真的,能回去东车国吗? 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回去之后,还能有一席之地呢? 一声轻笑化在了雨里,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嘲讽她的天马行空,嘲讽她认不清事实,不知认命。 这一声笑后,东里荼蘼不再挣扎,宛如一具死尸,任由煊城的将士操控。 东车国的将士没有犹豫太久,即便他们看出了城墙上的女子的确是东车国的面孔,可仍旧无法阻止他们必要在这短短几天内攻下煊城的心。他们愈发士气高涨,不知谁人在人群中喊出一句话,那些将士便如同疯了般垒成高高的尸体,踩踏着同伴的身躯攻击上来。 人群里的人喊:“公主为国捐躯,我等必报血仇!” 赵焰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若说没看见东里荼蘼的东车国将士在冬季的雨天里还愿意保存兵力与他们周旋,那此刻看见东里荼蘼的将士便不顾后路,非要攻入煊城,大有与他们鱼死网破之势。 赵焰冲上了城楼,一个个找过去,待他见到东里荼蘼时,她身上那薄薄的衣裳几乎衣不蔽体,露出纤细的胳膊与背部来,她身上被城墙边缘划破的伤口正在流血,人已经不动了。 “你杀了她?!”赵焰一脚踹上了按着东里荼蘼的紫林军,怒吼道:“你知道这会给煊城带来怎样的后果吗?!” 那紫林军吓了一跳,再见赵焰披的是淡紫色的披风,而自己为将,怎能被一个手下恐吓住。 他连忙站起来,长刀架在了赵焰的肩上:“怎么?你敢抗命不成?” 赵焰扶住东里荼蘼,去探她的鼻息,她还有微弱的呼吸,不过人已经昏厥过去了。 赵焰解下披风包住了东里荼蘼,就将她放在城门下一处淋不到雨的角落里,不顾身后紫林军上级对他的怒吼,沉着脸色看向城外密密麻麻的人,心口浮上悲凉道:“先扛过这一夜吧。” 等扛过了这一夜,等大雨过去,天亮之后,或许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一夜扛下去并不容易,煊城死伤无数,有一处城墙角被敌军攻破,已有不少东车国的人翻入城中,遇人便杀,不论男女老幼,提刀便冲入了屋子里。 那几百个被放入城中的东车国人在这一夜化成了恶鬼,惊吓得百姓四窜逃离,脆弱的城门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如饕餮过境,寸草不生。 白一这一路,被人杀了无数次。 他幼小的身躯倒下,再重新爬了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只要靠近城门,便会遇见闯入的东车国人,他们手执长刀,捅穿了白一的肺腑,将他高高扬起,再重重扔下。 这具孩童的身体始终比不上壮年人,他连逃跑都比别人慢许多,一旦场面混乱起来,他不但会被东车国的人杀死,甚至会被煊城的百姓踩死。 他如飓风中一片飘摇的叶,无根无落,随逃亡的人流远离城门,又重新爬起来靠近城门。 慌张、无措、痛苦、悲哀,于这一夜尽显。 城墙上被攻破愈发多的豁口,那些煊城将士的尸体成了东车国人入城的尸梯,这一夜注定疯狂且混乱,城中奔走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就连掌柜的也收拾细软冒雨而去。 阿箬房间的门窗紧闭,她虽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她听得见那一声声哀嚎和人们惊恐的声音,听见小孩儿的啼哭声与恐惧的声音。 这些声音缠绕在煊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中,本就人不多的城里稀稀拉拉又走了不少,唯剩一些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的,便在家中跪于祖宗牌位前捻香等死。 东车国的人并未大批入境,否则也不会有让煊城百姓逃亡的机会。城中紫林军策马驱人速速离开,他们在前头举着火把引路,火光中湿漉厚重的披风顺风而起,前两日还叫人厌恶的颜色,如今却成了指引他们逃生的光。 喧嚣之后,煊城内有过短暂的安静,如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东车国的人踹开客栈一楼大门时,阿箬端起了桌面上的一杯茶,屋里的炭火已燃尽,半个时辰前便不再暖和,有风嗖嗖往里刮。 他们一扇一扇门地开,一脚又一脚踹响柜子、箱子,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阿箬端起茶盏,转身走向屋内的屏风后,看向靠在床上的寒熄。 他于后半夜还是睡过去了,不过好在呼吸不再急促,眉头也是松开的,整个人安静地如同一副云渺仙画,只可远观。 阿箬顺着床沿坐在脚踏上,与此同时房门被人踹开,几个东车国的人举着长刀冲入,破坏力极强地将屋内的桌椅板凳撞倒了一地,那扇便宜的屏风也被掀了。 几人在房内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屋里什么也没有。 坐在床边的阿箬握紧手中的茶盏,垂眸看向杯中倒影,小小的杯口里水面上浮出的正是整个儿房间,只是其中有冲进来的东车国人,有床、有桌椅板凳,独独没有她和寒熄。 阿箬的手不能抖,杯中的水面也不能产生涟漪,待到那几个东车国的人确定屋中无人了,大步离去,冲出客栈,再冲向下一个人家时,阿箬才慢慢放下了杯盏。 杯中水面荡起了波纹,打散了一室的幻境。 窗前枯萎的梅花彻底死去,地面上还有几滴被东车国人带进来的血迹。阿箬心凉地看着这一片狼藉,似乎已经很久没再听到城门处传来的声音了。 床上传来吱呀一声,阿箬如梦惊醒,连忙回头看去,正对上了寒熄的面容。 他醒了,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只是相较于昨天看上去要缓和许多,那些不适的愁云也从他眉宇间散去。 寒熄的一双桃花眼里倒映着阿箬愣怔后放松的表情,他略一歪头,双眉舒展,从昨夜的煎熬难耐中彻底恢复过来,唇角还挂着一抹浅淡微笑。 寒熄收回了一直压在床沿上的手,先是垂眸看了一眼手背,再抬眸看向阿箬。 阿箬紧张地凑过去,以为他的手怎么了,此刻忘了以往规矩,捧起寒熄的手便翻来覆去地看。 她跪在床沿边,一双鹿眸紧张担忧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嘴里喃喃:“是哪里痛了?破了?还是痒痒了?” 寒熄任由她牵着自己的左手,轻声喊了句:“阿箬。” 阿箬抬眸,下一瞬寒熄的右手食指便轻轻点在了她的额头上,昨夜便是此处咚咚磕在了床沿旁,磕红磕肿了。
但她身体特殊,那些皮肉伤早就不复存在,此刻被寒熄触碰,就像是内里的淤青不曾消散,逐渐泛起了些委屈的酸痛来。 那只是她的错觉,阿箬知道,是她得到了寒熄的安慰而产生的娇气心理。 额头上真正的感觉,是寒熄温热的手指温柔的抚摸,两下他便收回。 他又是一声:“阿箬。” 像是在告诫她,今后不许这样了。
第34章 春之叶:十七 一阵风将客栈屋内的窗户吹开, 把那半边悬于窗台外的盆梅彻底打落在地上,哐当一声,阿箬吓了一跳, 转身看去, 惋惜盆梅到底是没法儿救活了。 再回头,寒熄依旧在看她。 他的眼中没有这些东西,只有阿箬, 只记得昏昏欲睡前, 阿箬磕在床头那一声声咚响, 直至此刻似乎也还在他耳畔环绕。 寒熄的手指从阿箬的额头收回,又转去了她的脸颊,眼下一寸的地方, 一触即离。 那里流过眼泪, 现在已经干了。 窗户开了半扇,冷风呼呼往里直灌,天亮了, 冬至也过去了。煊城里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城门还飘了几缕黑烟, 不知战况如何。 阿箬没有离开房间, 她怕还会有下一轮东车国的人闯进来,干脆便将房间里保持原样,也不想寒熄看见战火, 就不引他去窗旁。 直至晌午, 城门处又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人声鼎沸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歇了下来, 这回没有老头儿扛着伤兵到处求医, 重伤的士兵若不能自救, 便唯有等死。 战争之残酷,血流成河。 又过了几个时辰,太阳落山,一切陷入黑暗中,城门前的火光似乎也没有昨夜那么亮,疲惫的士兵暂时堵住了豁口,那些闯入煊城内的东车国人有一半被杀,还有一半正在杀人。 他们勉强守住了煊城,若临城的援兵再不到,他们未必能扛得住下一个黑夜。 阿箬端坐在窗边,没去关那半扇窗,双眼紧紧地盯着城门方向。她能看得很远,但因黑暗笼罩,她看得不太清楚,不知道那城门上奔走的紫衣将士中哪个是赵焰,也不知赵焰是否救下了东里荼蘼。 阿箬的眼神在城墙上来回的人群中穿梭,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过去。 她生下来便无米可食,也是凭着运气活了下来,在那个已经饥荒了几十年的年代里,阿箬的所见所闻有限,一切知识皆来源于何桑爷爷。 何桑爷爷说,人之所以会穷,会苦,会饿,便是因为利益与战争。在人吃人之前,两国之间发生过频繁的征战,打到所有人都死了,产生了一场巨大的疫病后,国家衰亡,无田粮,无楼铺,只有人,也只剩下人。 阿箬没见过战争,这三百多年来她都避开了战火之处,如今战争就在阿箬的眼前,她避无可避,亲眼看过去,果然残忍。 一阵微风吹入,客栈的窗檐上忽而落下了两条春藤,细细的柔软的藤蔓上挂着几片碧绿柔嫩的叶子,随着风一同吹入了窗口,轻扫阿箬的鬓角于头顶。 她愣了一瞬,探头朝上看去一眼。客栈上方不长春藤,藤蔓是从窗棂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片片嫩芽正在生长,沿着窗檐的缝隙,像是提前来临了春季,生机勃勃地绕着窗户长了好几圈。 阿箬回眸朝寒熄看去,他还靠在床侧,眉眼柔和,那窗外挂下的春藤便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巧地扫上她的发丝,扫上她的眉眼,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无声地扫去她心间阴霾。 冬季并未过去,长不出这样柔韧的春藤来,它在绝境中求生,硬生生地爬了半面客栈外的白墙。 这世间除去神明的法术,还有一样值得人信仰的,便是奇迹。 临城整兵出发,赶至煊城至少得三天,却在一日半的时间内从煊城的后方冲了过来。策马奔腾的将士带着大量物资,冲入城中首要便是将那闯入的东车国人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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