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五指放了几两碎银在小二手中,他抬首朝白露看去,体恤道:“想来这位姑娘是出门忘带钱了,我身边恰好有些余财,望姑娘不要嫌弃。” 成天被好运气眷顾的白露慌忙摆了摆自己油光发亮还沾着酱油的手道:“不嫌弃不嫌弃。”师父曾经说过,在世为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一穷二白,无甚报答的资本,唯有好运。于是想了想说:“你帮了我,我得报答你,我却无甚可以报答你的东西。但我会算卦,我可以免费为你算一卦。” 她不知道的是,凡间有句俗话叫穷算命富烧香,算命乃是越算越穷,这不是摆明了得了便宜还咒人家么? 少年公子身边的侍从脸色有些发青,他却不大在意,说:“不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说着就转身离去。 想不到世风日下的人间,竟还能被她碰着如此良善之辈。她朝着背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声回首,朝她淡淡一笑道:“许清明。” 此刻已近午后,日色正好,白露酒足饭饱抱着师父收藏的名画回了自己的许宅。不知为何,这画一回宅邸,手感又变得温暖柔软。她心中一番感叹,师父真有品位。 近年人间不太平,白天日头正盛,仅有精怪出行。一入夜,没了阳光,只怕所有地府厉鬼都会涌出来,到时百鬼夜行,估计她从师父身上学到了再多本事,也是应接不暇。 她拿出金墨在门窗上写满了符文,届时入夜,大门依靠符文自动锁上,再放不进一只精怪来。她可以过些安生日子。 倒腾好半日,已是日近西山时候。余下一星半点金墨,她拿来写了面旗子,上书“看相测算”四个大字。明日就能开始摆摊赚钱。 没钱吃晚饭,无事可做,只好倒头睡觉。她有些认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觉得有些凉,大约是没有被子的缘故。她又翻了个身,说来师父明明承诺给她一间房屋加一顷良田,如今这房屋找到了,良田呢?左思右想,如若她可以边算命边种田,那她发家致富的速度就又能快上许多。修道者,必备四个条件:财、侣、法、地。如此,她可以先初步掌握“财”这一条件。 夜愈来愈深,一阵阵阴风袭来,白露闭着眼睛觉得风很凉,仿佛直往她头顶和肩膀上吹。再翻一个身。师父把原来的小草庐折成这么大一座宅子给她,那一顷良田呢?会不会也扩张改变?会不会变成十顷良田?说不定会是十顷沃土也未可知……她愈想愈兴奋,反正睡不着,不如直接起床研究地图。
这一睁眼,就十分要命。因为她的床头,蹲了一只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脸色苍白,眼睛空空洞洞,已没了眼珠子,正在不断地朝她吹气,想吹灭她头顶和两肩的三把火。白露猛地一怔,一巴掌朝她呼过去。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红衣女鬼身上怨气本就不足,被白露一拳打飞之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软绵绵倒在床上化成一滩血水。 白露颇为无奈,这床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了。正要掀开床帷,却另有一只手抢先一步掀开她的帷幔。 那只手没有肉,只是五根骨头。床帏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被吓疯—— 她清晰地看见,整个卧室,全是游魂。 有的只是在床榻边飘飘荡荡,只是缕没有意识的魂魄,有的在不远处跃跃欲试,想要尝一尝她这具仙体是何滋味。其中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正朝她爬来,舔着嘴唇,嘴角流出的却不是口水,而是脓血。 撩开床帏的,是一副骨架。 明明睡前都在门窗上画满符了,按理来说,一只鬼怪都进不来才对。怎么回事?为什么满屋都是……唯一的防身法器金墨早已用完,没有任何武器。她一脚踹散那副骨架,拾起一根骨头就朝扑面而来的婴鬼打过去。 婴鬼迅速一闪,露出一口锋利的牙,咬住那根白骨。白露懵了一懵,心想现在小孩真早熟,这么小的小婴儿的牙居然比她的还大。 她掰开婴鬼的嘴扬起骨头就朝它头顶打过去,婴鬼猛地撞上墙滑落,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鬼?她应接不暇,看来眼下只能先冲出卧房,先找间干净屋子躲一夜,天亮了再找原因。正要开门,一双脚突然从头顶挂下来,险些迎面撞上。白露敏捷往后一闪,一抬头,一个白衣女人悬在顶上看她。 是厉鬼!白衣厉鬼的脖子里缠着一根白色缎带挂在梁上,面色青紫,吐着鲜红的舌头,两个血红的眼球突出眼眶,直直地盯着白露。仿佛下一刻,她就扔下一条缎带也把白露吊成这副模样。 白露被这个厉鬼盯得浑身发毛,这厉鬼怨气那么重,她未必打得过。于是赶紧闪开,恰好闪到那副芙蓉美人图前。 此时的美人图,已不是白天看到的模样。图里的柔婉美人笑得极其诡异,她猛地张开大口,口中竟然挤出一个无头尸身! 白日里所有人对这幅画的恐惧情态一一浮上心头。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整个卧房的鬼物,都是这幅画里跑出来的。她一骨头打飞无头尸,想卷起那幅画,可那幅画却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墙上,怎么也不动。 与此同时,顶上那双脚朝她飘了过来,一根白色的缎带突然绕在她脖子上将她提起。白露被勒得差点断气,她强撑着咬破自己手指,在缎带上画了个符,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她不断咳嗽着,师父啊师父,你在搞什么名堂,徒儿都快被你坑死了。 她冲到门口想开门,白日里用金墨书写的符文泛着淡淡金光。白露急得简直想直接锤死自己,她只顾着用金墨防住外头妖怪,想不到反倒把自己锁在鬼堆里了,真是要命。 没有办法,只能硬扛到太阳出来。 皎皎月光照亮了整个卧房,她持着一根骨头靠在门上,与鬼物不停打斗。寅时,日月交替,些微晨曦照入内室,屋内鬼物方开始渐次消失。 白露一身伤痕,筋疲力尽地歇了一个时辰不到,又被枕边一个人头惊醒。 辰时日色敞亮,经过多种厉鬼轮番考验,白露揉了揉两个黑眼圈,惆怅无比地坐在院中,与师父隔空对话。 白露恨恨地回应太虚真人:“师父,我觉得你不是想让我修行,你是记恨我当年偷喝你一杯药水想直接玩死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1 17:27:19~2020-05-11 20:5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且徐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且徐行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立春·二 太虚真人的声音十分飘渺,他说:“为师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透着愧疚:“为师也是方才想来看看你情况,才知道,原来当年为师的小草庐连带那顷良田,都被当地的富商许氏占了。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 白露听到师父一声叹息,师父接着说:“只是近年六界为了争夺盘古的心脏,去闹了地府,鬼门关洞开,这才会冒出这么多鬼物来。”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道:“而鬼门关……”师父接口道:“而鬼门关,正对的就是为师当年的草庐。也就是,你现在所住的许宅。许宅正室里的那幅挂画,就是阴司通往人界的通道。” 白露欲哭无泪,心说师父你堂堂一届仙人为什么懒成这样,就不能调查清楚了再决定让她住在哪吗。她问:“那师父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住处啊?” 师父沉默了好半天,声音听起来更加愧疚了:“徒儿,为师当年一心修行,成了仙后还是一心修行。两袖清风,哪来的多余住处给你呀。” “那良田呢,良田也没有了吗?”她着急了。 阳宅变鬼宅,纵然此刻是大白天,她仍觉得周围阴风习习。只听师父迟疑道:“田么,田自然还是有的。” 她刚刚舒一口气,师父嘴里又冒出了“只不过”三个字。他道:“只不过,那顷良田,成了一片坟冢。” 师父的话仿佛一根大棍,狠狠捶在她头上。白露晃了晃脑袋,想听听自己的脑袋里到底是进了多少水。师父平时天天跟她互相坑害,这么不靠谱一个老头子,她怎么就会信了他的鬼话来人间办事。 向来仙人指路,指的都是修真的阳关大道,师父这位大仙倒好,给她指的路,乃是通往鬼门关的黄泉路。 师父不厚道! 白露气得开始念咒召云,想回昆仑山找师父理论。结果怎么也招不来云,肯定是师父了解她的脾气,事先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师父的不厚道声音再次传入脑中:“其实鬼宅荒坟么,也没甚么。太极分两仪,大部分人修仙,修的是至阳之术。你倒是可以利用此处天时地利,反其道而行,修至阴之术。” 太极分两仪,万物有阴阳。师父的话,好像有些道理。毫无处世经验的白露懵懵懂懂,怒气消下去几分,说:“那好罢。师父你能不能赐我些钱财法器,起码让我能吃顿饱饭,有个武器?” 听到她说“好罢”,太虚真人呵呵一笑,目的达成,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为师向来两袖清风,成仙以后一辈子都待在昆仑这个穷地方。自然,也就没有多余的钱财法器赐予你。” 白露觉得,自己又被师父坑了。正要与他争辩,脑中的弦却“啪”地一声,断了。 师父溜了。 今日天气不好,许宅后院荒草丛生,几只雀鸟扑棱着翅膀偶然路过,打算找地儿避雨,稍稍在屋檐下听了听,感到不吉,又飞走了。天上阴云密布,逐渐没了阳光,白露往古井里瞅了瞅,底下一具不辨男女的尸首咯啦啦朝她转了转脖子,蠢蠢欲动。 白露默默挪来一个井盖。 她颇为惆怅地起身。看样子,此事是不会有什么转机了。没办法,只能开始修阴术。她接下来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搞钱,买一件基础的防身法器,好在乱世中能活得安心些。 通过什么途径来钱最快呢?白露根据师父的地图,踱到那块荒坟前。 照师父所说,占领此地的人家,是富商许氏。富商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有钱。既然有钱,那么他们埋葬逝者时,按照民间风俗,棺木中十有八丨九会有不少值钱陪葬。倘若她能淘到那么一两件,就能有基础资金去买种子和生活用品了。她嘴里头一边念着“多有得罪”,一边开始徒手刨坟。 坟地土壤松软,刚挖下去不到一丈,手指就触到一个硬物。 一阵恶臭传来,蹲下去仔细瞧了半天,隐约看到泥土当中露出件暗红色的物什。 这么快就挖到了?白露刨得满指甲都是泥。徒手刨棺材,估计三界之中干出这种事的也就她了。逐渐,棺材出一角,接着,又露出一截,再挖……白露停住了手,此箱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看外形,只是一个……装小儿尸骨的小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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