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个太好了的念头刚从心里一过,他又停了下来。 不, 不对,戚斯年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人,是仇人, 自己怎么能觉得他还活着是太好了呢?不, 这不对……杨屿的头又疼了起来, 似乎脑袋里总有人在打架, 他陷入了一个深渊迷宫,必须得找到一个出口。 否则这两股力量就要在迷宫里拼个你死我活。 对,没错, 自己高兴是因为替戚洲高兴,只要戚斯年不死,戚洲在学校在基地里的地位就不会动摇。没有人敢伤他, 他也仍旧配备了护卫队,如果戚斯年死了, 护卫队召回,那戚洲身边连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都没有。 戚斯年把戚洲的未来想得太天真了,什么只要还有一个部下活着就能保证儿子的安全, 不可能的, 除非他亲自活着,否则他的部下立刻会变成别人的部下, 打散到其他人的队伍当中,基地这么大,移动基地又这么多,除了086号还有别的号,怎么可能再保护戚洲? 只要他还活着就行,他必须活着。杨屿这么想忽然就好受多了,看向窗外,等待这辆车开向他从未接近过的高塔。 任飞尘开车没有魏苍那么快,越靠近高塔,需要停车接受的检查就越多。过了第二道检查时他忽然问:“杨屿,戚戚怎么又睡着了?他怎么了?” 杨屿也是刚刚才发现的,一开始以为戚洲在看窗外,慢慢才发现他闭着眼睛。“不好,他又发烧了……他需要看医疗兵。” “等到回了家就好了,回家之后可以找最好的医疗兵。”任飞尘继续往前行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戚戚,“自从上一次遇袭,戚戚就总是发烧,这个病究竟什么时候能好啊……” “他会不会是在水里感染了什么病毒?细菌?”杨屿忽然想起书上的知识,很多病毒感染的初期症状就是断断续续发高烧。如果戚洲要是17岁、18岁,他一定不会这样怀疑,一定会怀疑戚洲快要觉醒了。 可是戚洲才15岁啊,太小了,不可能是觉醒前兆。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装甲车猛地刹住了,杨屿系好了安全带可戚洲没有,吓得他立刻抱住戚洲的身体。“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对啊。”任飞尘的车不再开了,后面响起了刺耳的鸣笛,他抹了一把汗,绝望地看向后面,“戚长官说让你隐藏好身份,他最不希望你们来的地方就是高塔了,为什么会让我接你们过去?” 杨屿怀中的戚洲还在睡着,短短十几分钟已经烧得额头滚烫。但是他自己身上的热度却开始退散,刚才的兴奋逐渐冷却。 没错,戚斯年就算活着回来了,也不可能让他们去高塔的。一旦去了高塔,自己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你真的看见戚斯年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杨屿才问,身后的鸣笛声已经压不住了,很快就有哨兵过来检查,可是任飞尘还是没有开动车,但是单行线上也退不出去。 “看见了。”任飞尘的两只手死死握住方形盘,“现在怎么办?” “那是谁说戚斯年让你来接我们的?”杨屿又问,现在他猜出了大概,戚斯年确实回来了,但是这个命令是别人下的。 “是高层的侍从,我……我太慌张了,我太着急了,但是我真的看见戚长官了。”任飞尘左右看了看,已经在心里策划如何逃走。 “那就去吧。”最后杨屿说,这已经是他们最后一条路了,跑是跑不掉的。更何况戚斯年回来了,就算他们今天跑了,明天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基地是封闭的,到了出口处也没有人能让他们离开。 任飞尘的头深深垂下,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最后死死咬住牙才踩动油门。 高塔比杨屿想象中要高,也要更大。 它是基地里最高的建筑物,据说坚不可摧。单单是那道金属的大门就不可能用外力推开,如果里面的人不按下按钮,外面的人无能为力。他走进了将近5层楼高的大门,旁边是背着戚洲的任飞尘。 “一会儿你先带戚洲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我先去见戚斯年。”杨屿说。他们在侍从的带领下走入地毯,周围的一切都让杨屿恍惚,恍如隔世。除了金属的外壳,这里面的布置简直是大灾变之前的装饰,连电梯里都是珍贵的木头,带着花纹的那种木头。 仔细闻,还能从木料上闻出香味。 “你是哨兵,如果发现有人形迹可疑,为了保护戚洲,我要你立刻动手杀了他。”等到电梯门关上,杨屿又说。 背着戚洲的任飞尘点了点头,精神体已经释放,就坐在他的左腿边上。 电梯开始上行,速度很快,杨屿耳鸣过后忽然又问:“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点头?你们护卫队不是很讨厌我么?” “戚长官给我的命令。”任飞尘用额头贴了贴戚洲的脸,还是好烫。
“什么命令?”杨屿紧接着问。 任飞尘这回思考良久,久到电梯抵达。“如他遭遇不测,魏苍效忠于戚洲,我效忠于你。”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电梯门就打开了,杨屿深吸了一口气迈出去,第一次,踩在了红色的地毯上。 周围除了昂贵的雕塑和画作,还有鲜花。红毯居中,一直通向正前方金色的大门。越往前走,杨屿越觉得这里不像是基地的产物,倒像是几百年前的宫殿。 “你和戚洲在这里,我进去。”到了门前,侍从帮他们拉开了门,杨屿回过头命令任飞尘。于是任飞尘带领精神体停下脚步,看着杨屿走入金色的大厅。 大厅到处都是金色的。 杨屿终于走进了基地所有人神往的地方,高塔之中。这是最高层的地方,权力最高的顶点,在他面前是几十节的金色台阶,上面坐着很多人。其中最中间的那个年龄很大。 “你来了,孩子。”他开口了。 “戚斯年呢?”杨屿左右环视,周围根本没有戚斯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出回音。 “在旁边的房间里,你去看看他吧。”老者颤巍巍的手指向一道门,杨屿根本不想弄清楚这些人是干什么,转身奔向了门。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就算是陷阱,也要有一个人过来看。 可是门推开之后,里面只有戚斯年。 戚斯年还穿着他的白色制服,头顶上的帽子仍旧端正,披风丝毫不见褶皱。他坐在一扇窗前,背后是金色的椅背,外面的光让他的轮廓线发亮,整个人僵硬不动。 杨屿慢慢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戚洲又发烧了。”杨屿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对话,虽然眼下的戚斯年看起来没有外伤,可是又让杨屿感觉到危机重重,“军校里的人都说你死了,戚洲很难过。” 戚斯年安安静静,并没有对他进来表现出太大的反应。 于是杨屿继续往前,从他的背后绕到了他的侧面。 等到绕到他正面,才发现他的两只眼睛全是红色的,两道血红色的眼泪,滴到了大腿上。 “你怎么会来这里?”戚斯年说一句话都很费劲,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很疼,“你是最不该来这里的人……”但说完后他又摇了摇头,已经猜到了答案。 自己不让他们来,高塔有的是方法将他们骗来。 “你的眼睛怎么了?”杨屿吓退了一步,又前进一步,“他们把你怎么了?” “我快死了。”戚斯年不睁眼,又昂着脸,“我的精神体被新联盟抓住了,已经回不来了。” “不可能。”杨屿摇了摇头,再摇了摇头,“你是基地第一向导,你怎么能……” 可是他还没说完,戚斯年的坐姿就再也维持不住,仓促地倒下了。杨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将人接到了怀里,同时身体重心被戚斯年往下带,砰蹬跪在了地上。 “戚戚。”戚斯年的体力在疯狂流逝,白色手套染红了将近一半,他疯狂抓住杨屿的手腕,“戚戚……戚戚他……”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杨屿瞪大了眼睛,他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报了仇的场景,但是从没想过戚斯年会轰然倒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戚斯年会流着血倒在自己怀里。 白色的军帽从他的头顶滑落,掉在了他的腿边。 眼睛里的血流到了杨屿的手背上。 “保护好,好他,保护好他。”戚斯年揪住杨屿不放,“保护好……保护好他。” “你怎么了!”杨屿惊慌失措,刚刚还好好的呢,但是他立刻又说,“你别死,不行,你起来!我保护不好他,全基地除了你没有人能护得住他,戚斯年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不要让他……让他来高塔。”戚斯年气若悬丝,说一句话就要喘好久,雪白制服的胸襟全是鲜红的血滴,“让他……让他……” “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没有人能保护他了。我还没有报仇,戚斯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谁报仇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杨屿仿佛亲眼见证他的体温在下降,整个人在怀里变僵硬,渐渐地,紧抓不放的那只手开始松开,慢慢往下滑。 “戚斯年!”杨屿吼出一声来,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他必然不能死。他身上是戚洲唯一的保护罩,也是自己活下去的最大目的,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只要……只要……”可是戚斯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忽然笑了笑,像是回到了生命力最幸福的那段时光,“只要我有一个部下,部下还有部下,部下的部下,还有部下……” 杨屿已经发不出声音,全身上下比戚斯年还要僵硬,戚斯年的手从自己的手腕掉下去,掉在了金属的地板上。直到最后一刻,他胸前几十枚金色的勋章还在闪闪发亮。 杨屿听不到戚斯年的声音了。 戚斯年在他怀里不动了,死了。 他的仇,像是报完了。 害死自己父母的人在自己的怀里有了结局,永远不可能死的戚斯年没了动静。杨屿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放开戚斯年,怀里的温度还在,可是人已经不动。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手上全是戚斯年最后流出来的血。 他说精神体被新联盟抓住了,回不来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杨屿看着满手的血,机械性地走出房间。周围又变成了那片金碧辉煌,还有一阵脚步声。 “我爸爸呢!”戚洲刚刚已经苏醒,不顾任飞尘的反对冲了进来,但马上就看到了杨屿手上、身上的血,“我爸爸呢!” 杨屿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该怎么和戚洲说,说什么?戚斯年不可能死的啊,他怎么能死呢? 正想着,几个侍从进入了他刚刚进过的房间,用一副担架抬出了一个人来。人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但马上白布就血迹斑斑。他们走过杨屿和戚洲的身旁,就在这时,担架上滑下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白色的手套。 “爸爸!”戚洲从杨屿的反应和手套推断出担架上的人是谁,狂奔着要追过去,却被杨屿一把抱住,“放开我,杨举你放开我!我要找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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