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田爷爷并没有像柏安预计的那样，因为悲痛过度而无法接受现实。
看起来反倒是四个人里最平静的那一个。
“所以，那位叫田伯的老人，真的是……真的是小茂的高祖父？这怎么可能呢……”
田爸爸是第二个崩溃的。
还好田妈妈依然保持着冷静，她拍着自己老公和孩子的后背，希望能给他们带来一点安慰。
“我爷爷……就是田伯，他这些年，过的好吗？”
“再往前的话，我不太了解。最近十来年，他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啊。”田爷爷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朝着柏安的方向鞠了一躬。
柏安赶忙上前将人扶起。
“这些事情，也不好随便告诉普通人吧，谢谢了啊。您不用多说，能见这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田爷爷做主，准备带着一家人告辞的时候，田茂谷总算是回过了神。
“等等，学姐。我，我高祖父，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呢？我可以买下来！”
世间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从田伯脱离肉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独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了。
游乐场里的东西，所有鬼都是轮换着用。之前发的手机，田伯也在走之前找年轻鬼魂帮他恢复了出厂设置。
柏安正想摇头，突然，她想起了田伯宿舍阳台上的那几个小盆栽。
“稍等一下。”
幸好新的固定员工还未入住，柏安和木安一人两盆，将盆栽带回了办公室。
“因为员工离职，这些植物暂时没人照料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帮帮忙呢？”
“愿意，太愿意了！”
田茂谷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抱四盆，结果又被爷爷用拐杖敲了。
柏安没有说的太直白，就是不想接受过多谢意。投胎名额过少，导致大家被迫滞留人间，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可以说的都说清楚之后，田茂谷一家人便自觉地选择了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想到以后的逃亡迷宫，再也不会有一个乐呵呵的老爷子前去修枝剪叶，柏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应该给咱们也留一盆的，光顾着同情别人了。”
“之前，我跟范无咎请教了一下雕刻技术。”木安递过来一块木板，田伯的名字被刻在了最上边一行。
“按照地府现在的速度，游乐场显然还需要经营很多年，我们可以把这块牌子，挂在某个地方，一直保存下去。”
柏安轻轻抚摸了一下木板上的文字，“木安，不管你找回记忆之后会怎么打算，游乐场永远给你保留一个位置。”
“好，我会记着的。”
接手游乐场之后，范无咎还是第一次外出这么长时间，两个人都有点担心。
暂时没办法专心工作，于是就在沙发上刷着手机，随口聊起了接下来的改造计划。
“我们面向人类营业的时间，比其他游乐场要短很多，鬼魂们又不需要在店里吃喝，预留的那几间商铺，换成对游客开放的室内娱乐怎么样？”
“地方会不会有点小？”
这时，手机连续收到了好几条新闻推送，是不同的APP在说警方破获了一起拐卖儿童的案子，抓了不少人。
“柏安……”
“嗯？”
刚抬起头，柏安便不由自主的骂出了一句脏话。
第26章 二十六
“嗯……姐姐刚才是想说外面的草坪该修剪了，小朋友不可以随便说这种话哦。”
虽然眼前的女童面色苍白，脖子上有一圈十分吓人的青紫手印，脚底也是悬浮的，怎么看都已经不是人类了。
但柏安还是下意识的拿出了安抚普通小孩的态度。
只有五六岁的学龄前儿童，很可能还无法理解死亡这件事。
而且小姑娘很显然也并不是因病亡故的，情绪或许还停留在生前的惊恐中。
柏安想起了刚看到的新闻，范大人应该是去处理和那起拐卖相关的地府工作了。
果然，范无咎很快便板着一张脸走进了办公室。
“我不是说了不要乱跑吗？”
柏安立刻给了他一肘击，并且用气音发出了警告，“不要吓到小朋友了，微笑……”
小姑娘似乎很快就判断出了屋子里谁是做主的那一个，小跑两步，躲在了柏安身后。
“对不起，我闻到了好闻的味道，一不小心就飘过来了，不是故意的。”
懂事又漂亮的小孩子，总是很让人心疼的。
柏安看到她指着供奉桌的方向说好闻，就先点燃了香烛，把人放在沙发上。然后才开始跟范无咎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游乐园呆了两个月，柏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鬼魂。
之前她以为是小孩子跟大人的投胎流程有什么不同，所以不需要来游乐场打发时间，也没有特意去问过就自己默认了。
可范无咎现在直接把小朋友带了过来，说明并不是柏安想的那样。
那之前的小孩鬼魂都去了哪里呢？
往近一点说，刚刚被破获的这起儿童拐卖案，新闻上都用到了特大案件这种字眼，也不像是只有一个受害者。
“小孩儿的神魂没有成人稳定，即便是大一点的孩子，死后也会变得有些迟缓。一般会被鬼差直接带入地府，直接沉睡到投胎的日子。
“和世间的因果牵连还很浅，基本上很快就会轮到他们。”
所以，小姑娘是个特例？
她刚才的反应速度和语言组织能力，要都是迟缓后的表现，那生前得是个什么样的天才。
小家伙已经享用了供奉，正眼睛溜圆的看着柏安和范无咎，显然也知道大人们正在聊她的事情。
“姐姐，我叫贺萌萌。你和这个凶巴巴的叔叔，在聊什么呢？”
范无咎都活了多少岁了，完全不在意这种明显区别对待的称呼。
“让木安带她去隔壁看电视。”
鬼差大人也是有体贴一面的，这条信息是用手机发送给柏安的。
看来接下来的对话，不太适合小朋友旁听。
“萌萌，跟这个哥哥一起去看会儿动画片，好吗？姐姐要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待会儿再去找你。”
贺萌萌乖巧的点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主动牵住了木安的手。
“死后依然能维持理智，和她本人没多大关系。”
柏安第一次在范无咎脸上看到这种复杂感慨的表情。
“贺萌萌丢了之后，她爸妈基本上是什么办法都用上了。
“报警，找道士测算孩子可能会在哪个方位，请僧人为女儿祈福诵经。
“当然，被骗钱的次数远比有用的次数多。最后找的这个道士，还算有点能耐。告诉他们与其四处撒钱，不如直接花钱以女儿的名义去做好事积攒功德。
“这样贺萌萌不管是什么状态，都能受益。”
功德倒是个柏安很熟悉的领域，因为和木安每周定点报道，市内的各个慈善组织基本上都认识他们两了。
“那听起来是好事啊？但你直接把贺萌萌带到咱们这儿了，说明她得跟大人一样排队等待，好心办坏事了？”
“她现在身负的功德要是放到古代，再出个女皇也不是不可能，先等个十年吧。”
明白了，看来投好胎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事，需要契机。
贺萌萌的父母大概是既有钱又非常爱自己的女儿，听了道士的建议，就下了大功夫去做慈善。
小姑娘脖子上那片痕迹，柏安这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看了都十分心疼，为女儿倾尽所有的父母看到尸体的时候，怎么能接受的了呢。
柏安想起了自己刚来游乐场时的那个天真计划。
“那……能告诉她爸妈，可以来游乐场看萌萌吗？”
毕竟之前田伯一家人都相认了，范无咎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当然不行。”
“田茂谷是因为你才会和田伯相识，但他跟来游乐场之前，你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知道。
柏安明白了范无咎的意思，“他们自己找来的话，就没关系咯？”
范无咎点头，“不要妄想能背着我给出暗示。”
“我是那么不遵守规则的人吗？好好经营游乐场，来的人自然就多了。”
也不知道有钱人会不会喜欢惊悚游乐场。
柏安忍不住叹了口气，游乐场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说，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禁忌之地吧。
但不能主动找上门，也只能慢慢来了。
希望这一家人，还有相见的缘分。
因为这起恶劣的拐卖杀人案，人间的警察忙碌加班，鬼差们也一样不轻松。
柏安给范无咎供奉了汽水和大餐，代表人类对他表示一下谢意。
接下来就要想想该怎么安排贺萌萌了。
让不会再继续长大的小朋友鬼给自己打工，还挺有压力的。
鬼片里小孩子倒也是吓人的主力，但那都是靠化妆来达成惊悚效果的。
让车祸死亡的成年鬼魂变出凄惨的样子去吓游客，双方都玩的挺开心。
但是让贺萌萌这个五岁幼童变化成可怕的样子，柏安有点张不开这个嘴。
因为整个游乐场做决定的管理层就他们三个，所以基本也只用那一间办公室，其他房间都只是放上了基础设备。
不过游乐场的保洁是由鬼魂负责的，所以四处都很干净，随时可以启用。
到了隔壁房间，贺萌萌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木安正在用手机处理图片。
如果忽略掉不合常理的部分，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放学下班后的平凡小家庭。
“姐姐！”
看到柏安，贺萌萌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小手挥舞，邀请她加入自己的观影队伍。
“好看吗？”
贺萌萌点点头，“我都好久好久没看过这个动画片了，有点跟不上剧情。”
听到小女孩天真的抱怨，柏安心里有些难受。
“是嘛，那接下来咱们就慢慢补回来。”
“嗯！”
柏安还在组织语言。柏爸爸的严格教育，到柏安能够在各个方面照顾好自己，就结束了，怎么和小孩沟通，还真是一个未知的领域。
“萌萌，你，想爸爸妈妈吗？”
嘶，是不是有点问的太直接了？会不会导致小朋友回忆起痛苦的过去？
贺萌萌先是超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小脸上露出了和年纪并不相符的复杂表情。
“姐姐，你是阎王爷吗？”
柏安有些意外她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方向。
“不是哦，萌萌想说什么都可以大胆的说出来，姐姐会好好听着的。”
“萌萌被坏人掐住脖子，醒来就被那个凶巴巴的叔叔抓住，然后带到这里了。”
贺萌萌低头看向了自己脚尖，“人是不能飘起来的，我已经不是人，那就是死掉了。死掉了，就会见到阎王爷。”
柏安发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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