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怕坏了他的事,点头应好,乖乖待在原地。见他身姿如鹤,向北边跃去。 我等了许久,直到水阵破得彻底,都未等来他。 60. 几番犹疑之下,我还是决定去寻伏清。 凭己身之力,我撑起一道透明屏障,又在眼前破开条路。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阵中确实是险象环生。方才因伏清的水阵加持,我得以清闲自在,真等换作自身去运转这保命屏障,便觉接连袭来的攻势又猛又急,到最后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我一个松懈,脸上被那飞来的碎石划出了一道口子。我皱起眉,将屏障稍稍加固了些,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伏清究竟去哪了?他迟迟不归,莫非是遇见了危险? 循着伏清离去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周围时辰忽地从白昼转成黑夜,明月落下薄薄清辉,罩着一座雅致亭台,其中帷幔重重,无风自动。 我心生疑窦,目光落在那座亭台上,在帷幔扬起的那刻,竟瞥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真君!” 我大声唤他,他却充耳不闻,又或者是已听不见。 到了此地,阵中攻势减缓,几近于无。 只是小心起见,我仍是撑着屏障,一步一顿,慢慢接近那个亭子,生怕有异。 到了伏清身边,我又叫了几声。他只是闭着眼,秀眉紧蹙,面色彷徨。 我见他屡唤不应,猜测他是入了魇,暗暗心惊,空出一指探在他眉心,想以灵识窥视他究竟是为了何事而不肯醒来。 谁知其中景象并无异样,他端坐在桌案旁,手持宣笔,像是要写些什么,却迟迟不落。 笔尖凝着的墨由根尾滴至根尖,凝成个圆润饱满的水珠,悬而落下,晕在纸上,成了一点朱砂。 我耐心等待了会,他却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笔,再无动作,眼里似有迟疑,又似动摇。 我着实不懂这个梦境有何可稀罕的,竟勾得他难以自拔,一时犯了愁。 此时身处险境,他若迟迟不醒,不知阵内的下一波攻势何时会到。我灵力已消耗大半,并无全然的把握可再扛下一波,到时我定保不住他。 思忖再三之后,我还是决定唤醒他。 灵力自指尖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眉心,直至他眉间映出一点亮色,我才收回了手,等着他睁眼转醒。 未过多久,伏清睫羽稍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是我,竟颇为焦急:“你没事?” 我怎会有事? 正想应答,却见他神色一变,握拳抵唇,重重咳嗽了几声,黑血自他唇边蜿蜒而下。 他拭去嘴角血痕,语气蓦地冰冷下来:“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在原地等我?” “久等不至,我担心有异——” 我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伏清眼下看着我的目光,竟是晦暗不明,森然至极,好似将许多情感都揉碎在其中,极为陌生,盯得我心生怖意。 他猛地转身,拔剑出鞘,层层剑光皆是凌厉杀意,挟裹着彻骨寒意往一处隐蔽石像劈去,直将那石像劈成了无数截,随后轰然坍塌。 那石像被毁去后,黑夜复成白昼,而我们所处的亭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顶悬着的是烈烈朝阳,周围缀着的是郁郁青葱。 阵眼竟是被破了。 伏清仍是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神色,只觉得他大抵是在竭力忍下怒气,声音比他方才的剑光还要冰冷三分:“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唔……” 我听他极轻地闷哼了一声,虽被他周身戾气所震慑,但我心系他的伤势,还是向他靠近了些,试探地道:“真君?” 他身子微晃,仿佛是要倒下。 我忙伸手扶住他。即便是隔着衣物,都可觉出他衣衫下的皮肤此时竟如火炉一般,热得骇人。 我又唤:“真君?” 伏清面有薄汗,紧闭着眼,一副隐忍着痛苦的模样。听见我声音,他撑着掀开眼皮,凤目生寒,狠剜我一眼,将我推开。 他退后几步,背抵青竹,喘息着说:“我真不该……放任你。” 我讷讷道:“真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第30章 一萼红·其二 61. “一个蠢材,竟会妄图想救一个天才?” 那嗓音自天际飘来,如林籁泉韵,娓娓动听,却又带着十足的傲慢之气。 我后知后觉地抬头,只见上方降下一个人影,脚踩花阵,青衣雪肤,额间一朵莲纹,眉目生得锐利美貌,咄咄逼人。 她见我仍是不解,秀眉微扬:“愚蠢。还不明白?方才阵眼之中并无杀机。你强行将他唤醒,反倒徒增心魔。因为我在此设下的,并非九死之阵,而是问——” 那女子话还未说完,伏清已祭出数道清光向她攻去,剑势如风,冷声道:“得罪。” 却不料来者只是虚影,被剑光劈了个粉碎,散得干净,徒留余音在耳:“哼,好一个清英。” “我来此不过想说,既然此约是你赢了,那我愿赌服输,女萝我双手奉上。” 不知从何处落下一莲花盏,浮在我面前,那女萝便完好无损地摆在上方。我看了眼伏清,见他并无动作,开口问他:“我先替真君收下?” 伏清站得仍是挺拔,身形却是轻微颤抖着,他再不理我,原地坐下,闭目调息。 我收下女萝,迟疑向前几步,伏清闻见声响,手指掐决,立时在我身旁布下水牢,呵斥道:“不许再前一步。” 我是真不知此举会害他生了心魔。 我只是怕他出事…… 难道真如那人所说,我不过是个蠢材吗? 我想同伏清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可看见他冷漠之色,我讷讷许久,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果不其然,伏清只当充耳不闻,一心入定。 我也沉默,心里内疚且自责。 不知过去多久,伏清才缓缓睁眼,恰与我四目而对。 我柔声问他:“真君,好些了吗?” “你——” 伏清欲言又止,脸色竟是更加难看,凤目泛红,载满不可置信之色,连带着水牢的禁锢都开始不稳起来。 那水牢本就是水凝而成,映着朝日折出细碎的微光。此时莹莹蓝光大胜,泛起无数水纹,波动得越发厉害。 伏清扭头又吐出了口血,裂纹霎时爬满了整个水牢。我握着的水栏忽地发出细响,清水汩汩而流,坠入地面,倏忽散作水汽。 我踉跄往前几步,跌倒在地。 正想撑着爬起,下巴却被两根手指用力捏住,迫使我仰起头。 伏清长睫低垂,眼里似藏着滚烫情意,又似是冰冷恨意。他看了我许久,忽然抚上我的右脸,力道极轻地来回摩挲着,声音又低又沉:“疼吗?” 我恍神想到,方才去寻他的时候,右脸好像被一块石头给划伤了。 自然是不疼的,但我被摸得实在毛骨悚然,忙点头如捣蒜:“疼、疼……” 伏清抚弄着我右脸的手凝滞,再开口时,语气竟有些温柔:“少箨,其实我……” 他稍作停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紧,神色莫名地瞧着我。 其实什么? 我怔愣地看向伏清,内心忽然揪紧些许。 他却再无言语,倾身上来吻住了我,唇齿交缠间,毫无先前的半点温柔,反而是发了狠地掠夺之色。 我被吻得头脑昏沉,低声呜咽。恍惚间,眼前景象似是天旋地转,我身子一轻,被伏清搂抱入怀。 亲了许久,他才稍显餍足,勉强得以放开我,双唇分开时,竟扯出一条牵连银丝。 即便到了此时,伏清神情仍是寒意如霜,分明眼里尽是情||欲之色,却还要蹙起眉头,故作憎恶。 事到如今,我已然明白。 心魔……是心魔。 是我冒失破阵,间接害他生了心魔,生了欲||念,不慎落到这般田地,所以他恨我。 哦,不对。准确来说,他不是因为这事而恨我,他从第一眼见到我起,就一直恨着我。 我睁着眼,觉出几分难过。 伏清凤目沉沉,默然与我对视片刻,率先别开眼,声音喑哑:“闭上眼。” 我乖顺闭眼,耳听得衣帛撕裂的脆响。随后,冰凉顺滑的布料被牢固系在我眼部。 目不能视时,周围动静便越发清晰。 伏清气息离我很近,靠在我耳边,微微颤抖,还泛着温暖的温度,一点也不若他往昔面色冰冷。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自上而下,在我腰间停了许久。半晌,才动作起来,将我衣物一件件褪下,又是伸手轻推,我便从他怀里向后仰倒,落在草坪。 仙草沾着微凉露水,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略过) 浮玉山那日,开始是伏清主动,后来却是我跨坐在他身上,以这具卑贱之躯,不知廉耻地同他交/合。 我心里明白,是我害伏清生了心魔,他才会对我产生欲/念。只是最后低头吻上他眼睛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痴心妄想。 他那时要同我说的话,如果是…… 其实我,也对你动了心。 那该有多好。 62. 耳边忽然传来细微轻响。 我对这个声音熟悉非常,登时从回忆中挣脱开来,抬眼望去。 水牢已破,幻境亦然。 伏清所言不虚,烈火之象本为虚幻,此时断垣残壁四散,满目尽是荒芜景象。 我内心愈发惊惶,向着先前的无底深渊跑去,已不见先前的滚滚岩浆,惟余一望无际的黑暗。 很少有人知道,我极怕黑。 我生来很难在黑暗中视物。说来也是可笑,我本就没什么本事,而目不能视之时,便会更为强烈地感知到自己的无能与弱小。 所以我喜欢趋光而行。 然念及伏清安危,我眼一闭心一横,在脚底踩了朵浮云,往下跳去,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 不料,此处原是别有洞天,四周皆摆设一排不灭明烛,循着明烛的方向望去,白漆墙面上竟死死钉着一个人。 那人四肢皆被索神钉给钉了个穿,半分都不可移动,长发散下,将面容遮得严实,形容十分狼狈。 突兀的是,他身上衣物却是光鲜亮丽,华贵非常。 看起来不像是正在受刑的妖类,反而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会是谁? 我静静看他半晌,移开目光。 无论是谁,都与我无关。 63. 我将这里几乎快翻个底朝天,才终于在一处暗角里寻到伏清。 他仿佛浴血而来,白衣已看不出原先颜色,身形摇摇欲坠。我快步向前几步,在他倒地之前拥他入怀。 伏清残留着几分神智,轻声道:“血。”
我登时心领神会,取走他腰间小刀,走到苍阗面前。 他失去神火,暂时无法维持真身,只能化成脆弱人形。黑衣如墨,修眉长目,竟是个温雅和善的俊秀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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