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大会既已开始,为何除了我,还会有人在此地……堆雪人? 不错,就是堆雪人。 他动作不太娴熟,团出来的雪球也是奇形怪状。由此可见,他最后的成品定是不堪入目。 再看下去,也不过是蹉跎我的岁月。 我转开眼,想离开此地,脚底却像是生了根,难以挪动半分。到了后来,我索性服从于自身的意愿,默然注视他许久。 看那雪人逐渐成型,又看那少年绕着雪人走了一圈,颇有些自得之态。 真蠢。待我察觉过来的时候,嘴角已不知不觉地扬起个极轻的弧度。 还没等我明白为什么要笑,那少年仿佛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过头,与我四目相对。 他许是没想到此地会有人,神情倏忽一变,挥袖召风,将地上的雪人彻底毁去,随即冷着脸冲我走来。 云杪曾同我说过,若是有人这样看着我,还冲着我走来,那他如果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就是喜欢我。 所以我想也不想,待他气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时,脱口便道:“我叫少箨。” “……” 他陷入静默,脸色登时古怪了起来,凤目洇蕴着湿润水汽,清凌透亮。 像是在瞪我,又不像是在瞪我。 我这时才发觉,他原来生着一双与云杪极其相似的凤目,眼尾微微挑起,斜斜入鬓。 只是内里却十分不同。 云杪无论何时都是副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的模样,那双眼睛无论看向谁,谁都会忍不住在其中的温柔里溺毙而亡。 这人不同。 一看脾气就不太好。 果然,他自沉默中抽身,语气凶狠无比:“我没问你的名字!” 不问我的名字…… 我平日里极少会作出表情,此时却难免惊诧:“你不想问我的名字,难道是喜欢我吗?” 这是云杪告诉我的,他总不会骗我。 那少年脸色更差,嘴巴张了又合,似是想出言反驳我几句。然而到头来,却只憋出个意味不明的冷哼,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随后转身离去,步履匆忙。 他不反驳,便是默认? 我目光落在他背影,那白色衣摆长长迤逦在霜雪上,却半分不失色,反而更显莹莹清光。 我不带丝毫绮念地想,他穿白色可真是好看。 78. 正出神着,忽觉身上传来莫名重量。 我收了笑意,垂眼看去,原是披上了件毛领披风。 云杪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侧,凤眼含笑,侧头看我:“夜间风雪大,莫要着凉了。” 木本无心,不通五感,我连凉意都感受不到,怎会着凉呢? 此举对我而言,不过是无用之功。 不过这句话我识趣地没说出来,若是说出来了,他大抵又要被我伤了心。 我伸起手,紧了紧披风,手落在那毛领上,无意识地捻着其中毛发,默然出神。 无言片刻,云杪开口问道:“你怎会认识东极少君?” 东极少君?这个称呼于我而言极其陌生。我迷茫地眨了眨眼,继而摇头:“我不认识什么东极少君。” “我方才走来,还见着你们在聊天。”云杪顿了顿,凤目微沉,“你在同他笑,你与他很熟?” “不熟,只是一面之缘。”我如实回答。 “不熟便是最好。此人是东极出了名的小霸王,行事乖张、飞扬跋扈,无人敢近他身侧半步。你以后见着他,需多提防留神。” 云杪从不会骗我。 我点点头以作应答,沉吟少顷,鬼使神差地道:“他的眼睛十分像你。” “哦?”他尾音勾得动人,凤目流转着潋滟波光,死死盯着我不放,轻声问道,“那是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若是让我说实话,我或许会说:“平分秋色。” 只是每次我说实话,都会惹得云杪难过。久而久之,我已不敢在他面前袒露心迹。 想了想,我道:“他不若你三分颜色。” 云杪微微一笑,却是不信我的说辞:“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只是骗骗我?” 我见无论如何都骗不过他,索性也不挣扎,淡声道:“你与我本就灵识相连,若是想分辨真假,不若亲自一探。” “少箨,我已不敢。”云杪垂下眼帘,声音仍是温柔动听,却又掺杂着莫名情绪,“隐私之事,是不可随意窥探的,即便是……你在意之人。” 我茫然道:“我听不太懂。” 听我这样说,他又用那种很难过的神情看我,碎雪覆在他的眼睫上,稍稍一动,便簌簌而落,像是难过地落了泪。 他为何要这样看我?我是真的不明白。 可他同我说,若是四下无人—— 我侧过身,上前一步拥住他,动作生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平常被我伤了心,作出这幅神态来的时候,若是四下无人,我会抱住他,拍三下,他便不难过了。 这是他教我的。 果然,我不过拍了三下,他就低低一笑,气息拂过我的耳朵,声音轻得仿若叹息:“算了。只要你活着,就算是骗骗我……也好。”
第34章 故人入我梦·其二 79. 他又不亏欠我什么,何苦作出这幅低声下气的姿态? 真是奇怪的人。 我停下手中动作,顺势将头搁在云杪肩膀上,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照理说,我是他的伴生枝,与他灵识相连,该比其他人更懂他才是。 实则不然。 我真的看不透他。 对待旁人的时候,云杪脸上总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如水凤目顾盼流转,仿佛无论对谁都是用情至深。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分明谁也不爱。 而云杪对待我,跟对待旁人比起来,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与我相处的时候,他不经常笑。偶尔笑起来,那抹笑意像是隔着缥缈雾气,极不真切,又极遥远。 就好像对我笑这件事,在他做来极为勉强。 也许是因为我对云杪太差了,总是伤他的心,他才会每每看到我,都难过到连笑都笑不出来罢。 其实……我已尽力去学着如何对他好。 就比如,每次开口,顾及到云杪情绪,我总是会字斟句酌地说出些动听的假话来。 奇怪的是,他听到那些话后,脸上神色却好不到哪里去,反而更显难堪和悲哀。就好像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甜言蜜语,反而比真话更让他伤心一些。 为什么? 这未免言行相悖,矛盾至极。我不明白。 不过也是。 若是我能明白,兴许我就不是一截冠神木了。 80. 雪仍在下。 过了许久,云杪才从我怀抱中抽身,拂去身上碎雪后,轻柔地牵起我的手。 寒气氤氲,他眉间那颗干青珠更显澄澈碧色,映出眼角眉梢的别致风情。 我记得清楚,云杪有许多华贵纹饰,皆是上上品。与那些相比,这颗干青珠实在没什么优点,只是勉强看的过眼罢了。 他却视之为珍宝,日日都要戴着。除去夜里休息,从不曾取下过。 奇怪极了。 “走吧。”云杪说。 我任他牵着向前,走了一会,敏锐地觉察出这不是回去的路,问道:“我们今日不回冠神族吗?” “帝姬让我再多留一日。” 待在冠神族与待在干桑族,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了?” 落雪声中,云杪的语气温和淡然。我却莫名惊慌起来,用余光瞥了他几眼。 接着,他又道:“你与我是否已无话可说?” 云杪脸上罕见地没什么表情,连勉强的笑都再难窥见一二。乍眼看去,像是覆了层白霜,冰冷地慑人。 我动用灵识探去,才知他此时竟是生气了。 怎么生气了? 我觉得自己眼下真是如履薄冰,每步都行得困难重重,着实难做极了。好一番深思熟虑,我才迟疑着开口:“有、有……自然有。不知帝姬找你所为何事?”
云杪不答,反问我:“你觉得帝姬如何?” 干桑帝姬…… 我在冠神族曾见过她一面。她喜穿红衣,面上总带着笑,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不过长相我已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应该是极美的。 我仔细斟酌言辞:“帝姬是个十分招人喜爱的女子。” “哦?”云杪动了动嘴角,似是温柔一笑,寒意却并未从他面上散去,反而更显凛冽,“若是要你与她结亲,你愿意吗?” 我自知此时是决计不能说愿意的,但若是说不愿意,他大抵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垂下眼,我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些:“我是你的伴生枝,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除非你不要我了,不然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侧……所以我不会与旁人结亲。” “你真是如此想的吗?” “是的。” 云杪又问:“你想永远与我待在一起吗?” 我怔住,只觉他这句话实在难倒我了。 冠神族已没落万年之久,这时出了个仙格圆满的天才,族内自是希望他飞升的越快越好。 云杪飞升成仙的那日,便是我身死道消之时。 虽为伴生,我与他却注定不能共存。 不过我揣测云杪并非想听这些,故牵动嘴角,不带情感地笑了笑,道:“我会与你永远待在一起的。” 语落,云杪脸色并未转好,反而连那抹虚假的笑意都挂不住了,索性尽数敛去。 之后的路上,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大抵是发觉我不过又在哄骗于他,所以不想搭理我了。 81. 凉月如眉。 借着垂下的红绸明灯,可以瞧见院子里正栽了数剪红梅,铁虬银枝,迎风料峭。 推门进了内屋,屋内亦是白亮如昼。 我抬头扫视一圈,才发现上方四角处都悬着鸡蛋大小的海玉明珠,晕开层层清光,铺洒在每寸地面。 即便是我,到了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真是好大的手笔,想来北渚真君应是极看重云杪,划给他的院子才会如此别出心裁。 与我相比,云杪像是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奇珍异宝,面色毫无波动,定定看我,道:“我乏了。” 我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为他宽衣。 即便低着头,仍能感受到云杪的目光如有实质,自上方重重垂落,压在我身上,快令我不能呼吸。 我硬着头皮替他褪去烟青色华服,铺在床上整齐叠好,寻了个柜子放置妥当。 这才又回到云杪身前,想替他取下发冠。 云杪身量高我半头,我一直踮着脚,着实有些吃力。 他平日顾及到此,都会坐下让我打理他的头发。今日不知为何,却是挺拔着身姿,眼睑微垂,与我四目相接,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云杪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想让我开口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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