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就此截住话头,以免我二人间的误会越积越深。然而便在此时,我灵光一现,忽然记起我三百年前在干桑族时,想跟他说、却未来得及说出的话。 “伏清。” 我记起初见他时的场景,大雪纷飞,他一袭白衣,眉梢眼睫都落着碎雪,几欲和冰雪化作一体。 “你还是穿白色最好看。” 伏清不以为意:“你倒是说说,小爷穿什么不好看?” 这番语气,我虽只听了几遍,却已经是见怪不怪。甚至连头也不必回,就能在脑中描摹出他那副明明得意,却非要故作冷漠的姿态。 想着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记得数十声。”伏清沉默了会,再度嘱托了我一遍,得了肯定回应后,才轻声道,“再见,少箨。” 这么多年过去,难为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依他所言,默念至第六声。 到了第七声的时候,竟没有再念下去,鬼使神差地睁开眼,回过头。 只见在那赤红天际,远远掠过一道洁净白光。仔细看去,原来是只通体洁白的仙鹤,羽翼舒展,轻盈穿过那片混沌红雾,又振翅尽数拨开。 天幕这才得以重回明月风清,星若萤火之相。 我仰着头,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直至它消失得彻底,才堪堪收回目光。 原来他叫我转过身,是不要我看见他的真身。 但他的真身这般好看…… 为何不让我看呢? 101. 我默然而立半晌,才抬起脚,慢悠悠地往先前的卖河灯的摊子走去。 长街已不复歌舞升平之态。明灯犹自亮着,街上却是空无一人,只余下那些来不及带走的摊子,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我茫然四顾,找不到先前的河灯摊,也寻不见云杪踪迹。无法,只能寻个空椅坐下,耐心等着他来寻我。 云杪曾同我说过,无论我在哪,他都会第一时间找到我。 他说了,我就信。 许是因为太累,等着等着,我眼皮便极沉地耷拉下来。最后实在撑不住,将头兀自一歪,靠着栏杆酣然入睡。 102. 眼前是刹那间的黑暗,随后光芒如织,密密麻麻地铺满每一寸土地。 我曲身躺在地上,闷声不吭地忍耐着谩骂与欺辱。 那群人打到后面,见这样实在无趣,也渐渐没了兴致,却也不甘就此离去,挨个冲我吐了几口唾沫,方哄然而散。 呛出口血水,我艰难舒展开手脚,翻过身,平躺在地上。 入眼是万里碧空如洗,好个艳阳天。 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无一处暖意,好似身处无间炼狱。 可—— 即便每日都是如此,即便无人愿意与我交好,即便众生都将我视作怪物,我也仍需忍耐着活下去。 娘亲既为我取竹字为名,便是盼着我能“生挺凌云节,飘摇仍自持”。 是了,我命运生来坎坷,不为世间所容,那又如何?有朝一日,我定能如愿以偿地跳脱出这不堪命格,步步高升、渡劫成仙。 到了那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先前欺我辱我之人,统统踩于脚下,教他们永世也再不能翻身! 想到这里,我喉间嗬嗬作响,想咧开嘴笑一笑,却牵动嘴角伤口,疼痛难抑,最后只能勉强发出些嘶哑难辨的声响来。 便在此时,我眼球转了几转,停在一朵花瓣上。 它不知从何而来,乘风自起,在空中摇曳盘旋许久,似翩然的蝶。 最后竟是轻柔落下,不偏不倚地覆在了我的嘴角,沁凉如冰。 那花瓣香气素极雅极,一如眼前这人的面容。 “哭了吗?” 那人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生了副秀致清明的好长相,此时温柔笑着,凤目弯起,仿佛聚着盈盈水光、脉脉情意。 哭? 我听见他的问语,有些疑惑,抬起手摸了摸眼角,举到眼前一看,竟真有晶莹水光。 但我一点都不难过。 或许是因为刚才真的太痛,我这才没忍住,不小心落了泪。 “别哭。”他拿出一方帕子,将我眼角泪水拭去,又将帕子塞到我手里,冲我微微笑了笑,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你的尾巴很好看。” 我默然听着,五指不自觉地收拢,好似盼到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要拼尽全力,将那手帕紧紧攥住,永远也不能再放开。 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直到眼眶微酸,喉间也应景地梗的难受。终于,泪水如泄洪般争先恐后地滴落下来。 我想要克制、想要压抑,却是无法,只能任凭自己在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眼前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来无休无止的欺凌辱骂没有让我哭出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为何、为何……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实在温柔,望过来的时候,情意绵绵,仿佛眼里只能容下一个我。 又或者是因为,今日他发冠上垂下的这两根青色玉坠,晃得实在太厉害——就好像凭空生出了一根羽毛,在我心尖上不停地搔来搔去,既轻柔又难耐。 这才害得我……害得我变得奇怪了起来。 103. 我是哭着醒来的。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好似蒙了层水雾,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我木然地想,我也不知这种情感是什么。若是硬要说的话,或许勉强称得上是……难过吧。 只是为何会这么难过,好似感同身受,我也不明白。 过了许久,泪水才勉强止住。 我回过神,涣散目光重新聚焦,四周是帷幔轻纱、软塌香炉。 原来我已不在东极长街上,而是回到了步月辇。 既然回到了步月辇,我不禁叫了声:“云杪?” 他冷淡地回应。 我循声看去,云杪背对着我,支着下颌看向窗外,墨发松散束在身后,似水草迤逦在软塌。 到了此时,我几乎可以笃定云杪还在同我生气,不然他不会连一句话都懒得敷衍我。 我向云杪那边挪去,扯住他衣角:“你还在生气吗?” 云杪仍不看我,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语气极为冷硬:“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皱起眉,“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不想让我打搅,我便不跟着,好让你们玩的尽兴些。你走前不是也夸我善解人意吗?为何还要不开心?” 云杪沉默半晌,问:“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难道不是?”我不去琢磨他话中深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走后,我去放了河灯。后来见东极出事,就回来找你们,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能坐下来等你。” “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来。” “实在太久了……所以我不小心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打动,云杪终于转过身。他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极为冷淡,我却不太怕,又叫了声:“云杪?” “……怎么哭了?” 他看了我会,伸手拭去我眼角泪痕,语气总算软化:“是我的错,以后不叫你等我就是了。” 云杪顿了顿,又道:“但是,你不能再把我推给别人。” 我见他不再生气,自然不敢火上浇油,连忙应道:“好,我不会再把你——” 没等我说完,云杪忽地拥我入怀。我将话咽回嗓眼,靠在他肩上愣神。 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素雅清香,闻见这味道,我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此时又去而复返,甚至更为汹涌,眨眼间就将他那身白衣糟蹋得不成样子。 云杪也不着恼,拍着我后背:“可是难过?” 我默然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为何哭个不停?” 我哽咽着,好半天才道:“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 “哦?”云杪语气轻柔,“什么梦?” “我……我梦见我是个怪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恨不得我赶快死。” “惟有一人不同。那人非但不嫌弃我,还将贴身的帕子送给了我,让我别哭,还夸我说、说……我的尾巴,很好看。” 云杪放在我背上的手一僵。 “虽然只是个梦,我却觉得……好像从来没有人会对我这样好。”我双手无意识地发着颤,非要将云杪衣袖紧攥入手中,方才觉得安定。 “云杪。若是可以,我想跟他永远待在一起。” 他沉默半晌,将我拥得更紧。 “若是可以,他也想。”
第42章 君今在罗网·其二 104. 听到云杪的肯定回复,我已没有多余的神志去揣摩其中深意,顺着他的话,下意识地反问道:“真的吗?” “真的。”云杪柔声道,“我何时骗过你?” 他真的不曾骗过我吗? 胸口无端涌上阵阵郁气,散至四肢百骸,流窜不止。 我不知有什么排遣之法,只能将头在他怀里埋得更深。好半天,才闷声道:“云杪,你对我很好,我对你却实在太差。其他东西我都学得很慢,但在伤你的心这一方面,我好像是无师自通。” 其实我很少会与他说这么多话。 仔细算来,与他相伴的这千年里,这是我第一次同他毫不作假地袒露我的所思所想——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不是谁都可以伤我的心。”云杪叹气,伸出一只手,力道极轻地将我的头侧了过来,好让我耳朵贴着他的心口。 “你听。”他说。 我凝神听去,默然感受着他的心跳。 起先那声音倒还算沉稳有力,却在我附耳过来之后,渐渐失了平稳,变得杂乱无章。 怎会如此? “少箨,你懂了吗?”说着,云杪笑了一声。那笑声自上方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却是难得的真切。 “其他人伤不了我的心,只是因为那人是你,所以我才愿意。” 为什么因为是我,所以他才愿意呢? 我面露茫然,几番张口,想要出声询问,却是哑声。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若是真问出了口,好像便有什么事要无法挽回了。 “云杪。”我没再问下去,“我乏了。” 我不敢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会装睡。 云杪知道我这个毛病,却从来都不会戳穿我,今日也是一样。他拍拍我的头,道:“那就睡吧。” 我闭上眼,每一次呼吸都尽量绵长悠远。起先只是装睡,到后来装得久了,竟真涌上了些许睡意。 迷迷糊糊间,我觉得我被换了个姿势,却也不想睁眼去瞧,任那人随意摆布。 脸上被人用指尖划过,流连在眼角的位置,迟迟不动。 我意识不清地想着,为什么要停在那里? 哦,想起来了。 我的眼角生来就有颗痣,一点殷红赤如朱砂,看起来实在太过显目,我不喜欢。
那人却好像很喜欢。 因为直到我意识彻底涣散的时候,他的手都停在那里,一下都没有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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