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听不懂鹤语,但我大概能猜到,它此刻在同我说:“别靠近我!” 无奈之下,我只好停下脚步,跟它边比划边道:“你能不能屈尊纡贵一回,让我骑骑?” 这下不得了了,好像我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株昭使劲扑腾着双翅,卷起数道劲风冲我脸上甩来。我几乎要被吹走,赶快捏了个定风决,才将身形堪堪稳住。 好不容易捱过这阵,低头看去,身侧花海已尽数秃了一层,只露出个光溜溜的花柄。 我皱起眉头,心想,总是与株昭这样干耗着也不是个事。眼看着株昭就要飞走了,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拿着玉哨在空中晃了晃,柔声道:“株昭,你看看这个。” 株昭一动未动,警惕地瞧着我。 “这是你主人的信物,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他亲口跟我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坐骑。如果不听话,我想怎么处置你都可以。” “你若是还不乖,我便将你鹤头清蒸、鹤肉红烧、鹤翅爆炒。说起来,我至今还未尝过仙鹤的滋味,是有几分好奇的。” “你今日乖一些,把我哄高兴了,我就把你还给伏清,好不好?” 我坏话好话都说了个尽。 先前说到要把它清蒸红烧爆炒,我分明瞧见它轻微地颤了颤。再后来说到要将它还给伏清,它看上去也像是有几分欣喜。 怕是怕了,开心也开心了。那双鹤眼仍像是不愿屈服地瞪着我,也不知究竟是色厉内荏,还是宁折不屈。 倔,真倔。 绝,也是真绝。 这软硬不吃的脾性简直与伏清如出一辙。 我叹了口气,已是无计可施,正欲召出揽月枝,却见株昭别别扭扭地迈着步伐,走到我跟前,鹤眼与我对视须臾,又忽地移开了,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我知它这是让步了,不免惊喜,生怕它变卦,紧忙一个翻身上了背:“带我去离火境。” 怕它不认路,我又补上一句:“你一直往西飞就是,等我叫你停下来,你再停下来。” 株昭带着我直入云霄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如有芒刺在背,极为难受。回头望去,阿笙正站在门前,抬头看我,离得太远,我已经看不清她神色。 我想冲她挥挥手,手才抬到一半,心里却突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竟像是在与我诀别。
第20章 君不悟·其一 46. 《九章西经》中曾道: 离火境位处西极之地,无人烟草木,多熔岩火洞。有兽焉,其状若虎而有翼,黑身赤尾,性善,通人言,曰苍阗。 藏书中对于苍阗的事迹描写实在是寥寥无几,只说它贵为上古神兽,性情温顺不与世争,后被天帝崔嵬君降服,成了其座下灵骑,主仆情深,传为一代佳话。 再然后,它自行请命镇守离火境。这一镇,就是五千年都未离开一步。 至于原因为何,书中未着半分笔墨,想必只有苍阗自己心知肚明。 株昭依我指令,一路向西疾行。此时正是夜深,我目难视物,却敏锐觉察身周气流愈行愈热,心道应是快要到了。 我轻拍了拍株昭的头:“你且往低处飞些。” 株昭伏低身子,振翅拨开云雾,我双目一凝,果然瞧见不远处似是安着一方熔炉天地,火光挟裹着滚滚狼烟,冲天而起,远观竟如流火及天。 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株昭已是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蓬松毛羽下的皮肉分外滚烫,还沁出几滴汗,许是热极。 我略一思索便知:“你属水?” 株昭点了点头。 我才明白,我这是有些强鹤所难了。水火相克,它灵智虽开,修为却远远比不上伏清。若是真教它继续向前,毒火之刑,它无论如何也是捱不过去的。 想到这,我命株昭将我放下,又叮嘱它不许乱跑,就在此处静候。 叮嘱过后,眼见株昭已是神思涣散,我担忧它会支撑不住,思前想后,还是渡了几分灵息给它。 一方面这些灵息可让它免于危险,另一方面,则是将一缕灵识系在它身上。如此,凭着这缕灵识,我便可轻易寻得它方位。 灵息渡去后,我稍待片刻,见株昭隐有好转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只身往离火境前去。 越往离火境靠近,脚底传来的热意便越是滚烫。我低头看去,地面不知何时已浮起一层白烟,像是地火翻腾之后涌起的热气。 所幸我并不会痛,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47. 行了大约半柱香不到,已至境内。 我本已做好了被结界拦住的准备,却不料一路是畅通无阻——离火境旁竟连一处结界也未设下。 怪不得先前阿笙会跟我说此地易进难出,确是太过轻易,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我不知伏清是否已先我一步抵达离火境,况且我与伏清并无灵识相连,不敢贸然发出灵识窥探,只怕平白耗损灵力。 我思忖再三,打算先在周围探查一番,又因生怕有异,每一步都尽量小心谨慎。 缓步前行之际,忽闻远处传来凄厉惨叫,我听得并不真切,心却实打实的提了起来,转而循声往那边摸索着走去。 那叫声起初间隔极慢,后来便愈演愈急,像是恨不得连心肝脾肺都呕出来。离得越近,我竟越忍不住要发抖。 终于,我找到了声源所在。 看模样,那大抵是只狼妖。左右脚踝间连着一道锁链,双手被分别困于两根烧得火红的柱子上。 它虽然长着人身,脑袋却还是兽化时的形状,每次惨叫,皆会露出它那只仅剩下半截的獠牙。 我忍着不适,又稍稍往前两步。 它全身上下已无一块姣好的皮肉,被毒火焚烧得焦黑如炭,快要辨认不出形状。 甚至,那毒火仿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并非常燃不止。妖族的愈合能力极强,毒火一止,这狼妖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随后,不等它喘口气,毒火又已复燃。 如此往复循环,体验终年如一日的毒火之痛,原来这就是……离火极刑。 我虽不是这受刑的狼妖,此时也难免有几分抓心挠肝的感觉,但我并不同情它。 离火境所收押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说到底,也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我一哂,正欲离开,心头蓦然涌上不安。 何为穷凶极恶之徒? 是为恶四方,是大开杀戒,是叛离天道。 此番伏清擅闯离火境,意在取苍阗之血。苍阗毕竟是上古神兽,神威犹存,不可冒犯,二者间必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若是苍阗赢了也便罢了,若是苍阗输了,离火境怕是免不去一场动荡。届时若造成妖孽出逃,伏清想必难逃其咎。 崔嵬君可会将伏清视作穷凶极恶之徒,关押入离火境? 我只消闭上眼,那狼妖焦黑的躯壳便晃动不止,不知何时,那兽面已摇身一变,换作成了伏清的脸,凤目如水,薄唇张合间,凄声喊我:“少箨。” 我猛地睁开眼,双手已暗暗握作一团,指甲都快嵌入肉里。 即便最后真要与苍阗拼个你死我活,取血的那个人也决计不能是伏清,只能是我。 想到此处,我更觉眼下时间是分秒必争,也顾不上是否会白白损耗灵力,只凝神静气,想要分出全部灵识,布满整个离火境。 还未等我将灵识一一散出,就听到身后传来泠泠问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讶然,匆忙将灵识收回,急急转身。 面前那人墨发玉冠,神仪明秀,冰肌雪肤。面色如霜,好似一捧融不化的霜雪,将这苦境的灼热之气一扫而空,徒留春风拂面。 我见他无碍,方才紧绷着的心不禁松了下来,不自觉地露出个笑,上前几步,却不敢碰他,只是轻声道:“我来寻你。” “……寻我?” 伏清神色沉郁:“你与帝姬择日便要完婚,还来寻我做什么?”
第21章 君不悟·其二 48. 我默然与伏清对视片刻,心里属实有些纳闷。我与静姝择日完婚?为何我不知晓此事? 伏清垂下眼,竟没立刻离去,而是待在原地,像是要亲耳听我解释的样子。他等了会,看我半天不吭声,没了耐性,沉着脸从我身边走过。 我脑子里还一团乱麻捋不太顺,但看他要走,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轻声道:“我没有要与静姝成婚。” 伏清这才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看我,神色稍霁。 那双浅灰眼瞳映着火光,忽暗忽明,撩拨着我的心也忽上忽下的,没个安稳。 心旌摇曳过后,我方觉得失礼。匆忙别开眼,目光落在我与他交叠的手上,这才惊觉方才情急之下,我竟是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心里一沉,抢在他开口呵斥我前,连忙松开手。 今时不同往日,我没了药引的这块护身符,可是再不敢对伏清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举动。若是将他惹怒……我横尸当场,想必也是极有可能的。 见我松开手,伏清神色旋即冷了下来,凤目生寒,恨恨瞪我。 不知为何,他此时分明面无表情,我却无故从中觉察出几分始乱终弃的谴责之意,或许还有些许委屈之情。 将我留在干桑的是他,说不喜欢我的人也是他,他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我心念一动,难道……是替静姝觉得委屈? 相处多年,我竟不知道他原来还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 我怕他真以为我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负心汉,连忙出声解释:“我跟静姝只是兄妹之情,再无其他。我平白无故地娶她做什么?” 就算要娶,也是娶你啊。我心道。 他听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面不改色地投出下一道惊雷:“你二人不是情投意合?” 声音没什么起伏,也辨不出是生气还是其他。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静姝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伏清垂眼不语。 见状,我更是不依不饶。 次数多了,他大概也是烦了。冷下脸,言简意赅道:“不可说。” 我噎住,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好好好,那我不问了。眼下你表妹的事更为要紧,我们先去寻那苍阗的巢穴。” 伏清皱起眉,语气颇为不赞同:“此事与你无关。” 我扬起抹笑,柔声道:“苍阗贵为上古神兽,即便真君此时拿捏着它的命门,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多一个人前去,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我应付的及。”伏清不为所动。 “真君就这般笃定?” “不错。” 我深吸口气,心里有些恼他性子执拗,明知我是一番好意,却死活不肯接受。 忽然,我心生一计,扬声问他:“真君可还记得,还欠我两个愿望?我现在要许第一个愿望了。”
我假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真君大人取得苍阗的血之前,我得一直跟着你,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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