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长着一大丛美人蕉,大概是同样因为经过了日中性驯化,此时其中不少都在开着红色的花。简佚弯下腰从其中摘了一片完整的花瓣,姜祎成以为他要给她戴在花环上,却见简佚摘下自己的花环,反而把这装饰留给了他自己。 而后他看向姜祎成,那意思好像是让她也这么做。 姜祎成有点儿尴尬,要说把柳条戴在头上还算是普通人放松享受自然的另类方式,那在头上戴颜色鲜艳的花瓣,就简直像神经病了吧?也对,简佚本来就不是正常人,那她陪他一起发疯也是无奈之举。 姜祎成也摘了一片花瓣夹在自己的花环里面。她发现简佚编花环时故意留出了空档,似乎就是为了插装饰品的。 这么看来,这“花环”应该真是卡谢人的某种仪式用品。特别是看简佚这样子,装饰花环还不能一次性都装饰满了。可能这玩意儿还是某种计数工具或者样本收藏夹子,去一个地方采集了那里的植物样本就夹在花环上,这样儿戴着也不妨碍行动。 不过简佚采集了美人蕉的红色花瓣之后,倒是没有立刻换地方去采集别的样本,他站在岸边突出的岩石上,伸出脚去撩小河的水面。 姜祎成这才注意到,他走了这么久都一直是光着脚的。像这种人烟稀少的偏远空间站,地面都是相当干净的,光着脚也不太容易被扎到。但是她记得进喷泉池子之前,简佚还是穿着鞋的。 看来是在喷泉池子里把鞋弄丢了,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想来云如旌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追究她的责任,毕竟带着一个“精神病人”顾不上这些细节也是正常现象。 姜祎成看着他用脚玩儿水,简佚自己自娱自乐得仿佛挺高兴的样子。尽管他时不时地转头看一眼她,姜祎成也丝毫没有脱了鞋跟他一起玩儿的表示——不是她有偶像包袱,在这破地儿也没人知道她是什么做官方科普频道的网红主持人,实在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她并不想把智商拉到跟“精神病人”一个水平。 过了一会儿,简佚似乎是感到无聊了,便回到了干燥的地方,却对姜祎成问道:“您不喜欢河吗?” “我……”姜祎成犹豫了一下儿,却还是直说道,“我穿着鞋,这样不方便下水。” 简佚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的鞋丢了。但这没关系,那双鞋本身也很差劲。” 他接着说道——姜祎成注意到他的话逐渐变多了:“我在之前住的地方,曾经有很多双精美的鞋。有的是我的朋友们送给我的,有的是我自己买的。” 他主动说到了在“蓝珀”的事情,姜祎成顿时来了兴趣,趁机问了一句:“您在原来住的地方是贵人吗?” “贵人”这个词也是姜祎成在纸质笔记里注意到的。从笔记的内容来看,卡谢语里的这个词翻译成“贵人”其实不太准确。这个词指的是类似群体中德高望重的一类人,相比于单纯得地位,更强调别人对其的精神认同,其实更接近于汉语里的“乡贤”⑤。只不过“乡贤”这个词现在大概只有很少的公元人能准确使用了,简佚翻译成“贵人”似乎也还准确。 “我应该算是吧。”简佚却说道,“不过,我更像是一个客人。” 姜祎成颇为意外。虽然本质上他一个地球人类到卡谢人的社会里,肯定是客人没跑儿了。但看他这全程只说卡谢语,行为习惯也仿佛脱离人类社会规范的样子,仿佛已经把卡谢文化当成自己的原生文化了,让人想不到他其实还是知道自己只是“客人”的。 “您在那里应该生活了挺久吧。”姜祎成试探地问道。 “真的很久。”简佚有些感慨地停顿了一下儿,而后却接着说道,“但我和那些朋友并不一样,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姜祎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来都是怜悯简佚的,而怜悯中也不免羡慕。他能够在那颗人类文明鲜有涉足的行星上自由生活十数年,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对于悲哀的现实生活最大的慰藉了。 而简佚又说道:“您知道吗,我的朋友们都信仰宗教。在他们的宗教中,地球的外面是天国。因此他们一开始认为我是从天国来的,甚至到最后还有人不能接受地球的外面不是天国。” 把“蓝珀”翻译成“地球”,并且用了“天国”对应卡谢文明的宗教概念,这大概是简佚在记录纸质笔记时为了方便理解而做的不恰当类比。姜祎成有些庆幸一开始她没有自称是从“地球”来的,否则翻译系统肯定会引发误解。 “您并不信仰这种宗教吗?”姜祎成有些好奇地问道。他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拿那个祭祀用的“自然摆”来“测”她? 谁知之前显得像个小孩子的简佚,此时却直接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真是对不起,我用自然摆来检测您,只是为了判断您是否是真人。” 那这还是让人能够理解的。毕竟他是认知方面出了点儿问题,认为只有懂得卡谢语的人才是“真人”,那么用带着卡谢语和卡谢文化特征的器具来测试也是符合逻辑的。只是他这行为显得神神叨叨,才让人觉得是疯病发作。 “我那些朋友们信仰的宗教,只是多个宗教中的一种。”简佚又说道,“还有更加错误的宗教,例如一种宗教认为在堕神山周围活动的野人是魔鬼。” “堕神山”是纸质笔记里的专有名词,姜祎成注意到这个词,主要是因为这是卡谢人对于那做陨星山的称呼。简佚的遗体就被安置在那座陨星山上,而姜祎成选择降落地点时参考了C131107的官方记录,因此也落在了离那里不远的地方。 不过他说“堕神山”周围的野人,未免让人联想到二橙的部落。虽然说二橙有宗教会做陶器,甚至穿的衣服也像是精细编织物,但客观地说他们那种文明水平,在进入封建社会的卡谢文明眼里跟“野人”不会有太大区别。只不过姜祎成猜测二橙的部族应该是狩猎-采集部落,不会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太长时间,但也说不准简佚指出的那段时间就是二橙部族迁徙到陨星山的时候,这样儿神出鬼没的似乎也符合魔鬼的特征。 “您见过那些野人么?”姜祎成问道。 简佚并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见过。” 而后他紧接着说:“那些野人确实很野蛮,他们活埋俘虏中的成年人,而把儿童留下来食用。但他们显然不是魔鬼,而只是野兽罢了。” 姜祎成能听得出来,简佚并不把那些野蛮人当作真正的人。不过她也能够理解,如果是先接触了文明民族,再接触这个物种中的野蛮民族,大概就会形成他的这种态度。要说活埋还能让人强行解释为需要大规模处理成年俘虏,吃儿童就实在令人不适了。 “我也曾经见过一些野人。”姜祎成说道,“野人好像长得和人不太一样?” 她还记得二橙的肤色是偏浅橙色的,而那些骑着“风鸟”的文明人则有着近似于鲜红色的皮肤。 “的确如此。”简佚回答道,然而他给出的理由却让姜祎成感到意外,“野人的肤色更深一些,因为他们不会涂防晒泥。” 姜祎成这才知道,原来她当初看到的那些卡谢人红彤彤的挺可怕的样子,其实是因为他们涂了所谓的“防晒泥”。 想来也是,她当初确实观察到二橙的皮肤在晒过之后颜色会稍微变深,说明它们也是有可能会被晒伤的。但是姜祎成没想到卡谢文明已经这么先进——或者应该说这么“讲究”——军队成员在野外执行任务都要涂防晒。 “防晒泥的颜色很鲜艳。”姜祎成说道。 “是啊,他们的防晒泥有很多种颜色。”简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卡谢人都很爱美呢。一有新颜色的防晒泥,我的朋友们都会排队去买。” ———————————— 注释: ①水体表面的蒸发是自然环境中形成温差的重要因素。 ②这里是调侃兼提醒一下住宿舍/类似宿舍的小面积弱通风卧室的同志们,冬季加湿器在加香味儿之前,建议先在通风环境中测试一下。特别是香水等含有多种芳香物质,而嗅觉对于不同味道的习惯化速度和程度可能有所不同。 ③凌霄(Campsis grandiflora)又名紫葳,唇形目紫葳科藤本植物。需要注意的是,“紫葳”和“紫薇”不同,紫薇是千屈菜科的小乔木。 ④根据记录全世界有七千多种语言,其中一千多种在当代就正在消亡,因此可以保守估计,能保存完整资料的语言应至少有三千至四千种。从目前的人类学研究来看,语言应当是有多个独立起源的,因此应当可以认为地球上独立起源的语言逻辑大概率能够涵盖卡谢语逻辑,除非卡谢人的逻辑本身就是人类无法理解的。 ⑤“乡贤”在当今网络左啊派话语体系中已经偏贬义,但需要注意的是进步和落后是有相对性的,乡贤在古代封建社会和在现代社会扮演不同的角色。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没有仆人看样子也并…… 姜祎成认真地想象了一下儿人脸上涂着大红大紫的“防晒泥”会是什么样子,顿时觉得她的个人审美不太接受得来。不过又把二橙的模样代入进去,却反而觉得有点儿好看。 这其实是正常的进化心理学现象,人类对于熟悉的物种和对不熟悉的物种,审美方向是有差异的①。换句话说就是,对于人类本身或者人类熟悉的生物,由于成千上万年的同时演化,人类知道其健康的模样应该如何,也就形成了对于其正常样貌的固定认知,即形成了某种“美”的范式②。而在遇到不熟悉的物种时,则往往会用已有的审美范式往上去套——无论这种范式是对于自己物种相貌照猫画虎,还是为了保留所谓的“多元化”而刻意偏离。 但就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审美受到先前的认知影响,人也没法直接改变自己的“前意识”思维过程。每个人都是他们所有经历的总和③,没有什么办法能免除意识形态的影响。 “您在那里的时候,也会涂防晒泥么?”姜祎成有些好奇地问道。 简佚连忙说道:“我从来不涂。我穿着防护服呢,也用不着防晒。”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河,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在那边他们涂了防晒泥,晚上要用水洗掉。曾有人为了图方便直接在河里洗澡,把河水都染上了颜色。因此河岸上还有卫队站岗,禁止涂了防晒泥的人靠近。” 姜祎成脑补了一下儿这个画面,涂了花里胡哨一脸颜色的卫兵站在河岸上,阻止同样涂了一脸颜色的当地居民靠近他们干净清澈的河水——未免有点儿搞笑啊。 “如果不能在河里洗,那么要如何洗掉防晒泥呢?”姜祎成问道。 “我曾经居住的城市较为干燥,人们常用细沙搓洗身体,用香灰搓洗面部,然后再在自己家里的浴缸中洗去残留的颜色。”简佚相当详细地介绍道,“洗过后的水不能排入饮用水源,一般是泼在家里的院子里,或者泼在家门前的地面上。因此说当地人酷爱打扮时,经常用他们家门前的地面的颜色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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