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很快将这些投机取巧的遗憾压了下去,露出一个松动的微笑,低声自语道: “可战。” 孔伷的第一步棋已经走错了。 战场上虚报兵马的作风可以说是源远流长,秦楚十四岁那年随军,就实打实体验过一回“从上至下”的瞎扯:黄巾军拖家带口,通常一个青壮带两三个家人,因此习惯把自己的人数番上一倍;官兵当时势弱,人手有限,又不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于是对外宣称时往往更加大胆,翻个两三倍都是寻常事。 而真正的兵马数目,往往都是流传在自己人口中的“内部消息”,局外人非得仔细数过炉灶或营寨痕迹才能算准。 孔伷这种直接报真数的做法简直是屈指可数,想来也并非此人有多实诚,而是真的不知道。 一件事如果能成为某领域默认的规则,必然有其独到之处。正所谓“兵者,诡道也”,开战时宣称人数可以说是成本最低而能迷惑敌军的方式了,报多可以威慑对方、报少可使其懈怠,唯独“如实相报”,就算是异族的羌人也很少这样做。 由此可见,孔伷不仅自己没什么经验,身后多半也没什么可用的人——至少没有靠谱的谋士或帅将。 秦楚眼睫一眨,思绪百转千回 ,面上却仍是一片平静。 只是她自己心中虽有了谱,别人却不知道,跟在她身后那将士只听到她喃喃了一声“可战”,实在摸不着头脑,又怕打断她的思路,只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秦楚施令。 所幸现场还有人跟他一样,也期待着大将军的解释。 就在秦楚冷眼看着孔伷的先军安寨挖壕时,一旁忽然传来声铁器相触的脆响,似乎是剑撞上了盔甲,不知是哪个冒失的小兵在乱跑。 紧接着,一个身披黑甲的小将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连招呼也没打,就顺着秦楚的视线望过去,直愣愣地问: “为什么可战?” 秦楚这才抽回思绪,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孩。 这姑娘大约也就十四五岁,身子才刚刚抽条,套在身上的铠甲都有些松垮,一看便不像能上战场的,大约不是西凉的那批女军。 她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严肃,便缓了缓脸色,冲着那女孩敷衍地笑了笑。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的将士,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那姑娘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那将士脸色变了变,对着她挤眉弄眼了一阵,有冲着台阶处努了努嘴,意思是: “吕越,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下去!” 吕越张了张嘴,心里也知道他是觉得自己太小,还不够格上战场。然而秦楚那句“可战”太吸引人,像是确信胜券在握似的,让她抓心挠肺地好奇起来。 她到底是没忍住,直接忽略了士兵努力使的眼色,歪头看了眼大将军,从她不比自己高多少的身形上汲取了点力量,棒槌似的又问了一句: “将军,他们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为什么说可战?” 那士兵抽了口气,眼睛一翻,看起来简直想把她砸晕了带下去。 怎奈这姑娘是吕布的亲生女儿,打出生就没学过怎么看人脸色,她一心想要个答案,于是毫不犹豫地把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开,牢牢地粘在了秦楚身上。 只是还没等到秦楚说话,身后已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文士长袍、未出阁打扮是年轻女子缓缓停在了她身旁: “因为人数。” 吕越转头看了过去,顿时被她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吸引了注意,还未来得及思考此人身份,便听得秦楚笑道: “宪英。” ——原来这就是那个“颇受赏识”的辛容! 辛宪英对着秦楚拱手一揖,又看了她一眼,打招呼似的点了点头,才道:
“孔伷号称五万人,又是刚到长葛,士兵急需整,顿军灶数目做不得假。我方才请斥候帮忙,略算过一二,见其军灶数亦在五千上下,可见实际人数与号称相同。” 吕越:“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辛宪英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微光。她偏过头,冲吕越微微笑了起来,声音却异常平静。她道:“说明主帅是块外强中干的朽木。” …… 豫东不比西部,谯郡虽是颍川治郡所在,真正可以拔擢的人才却格外有限。 袁术与孔伷到底进行了怎样的谈判与交易,手下人一概不知,只是豫州刺史既然铁了心要进攻长葛,丁斐身为兵曹也不能置身事外。 早在出征前,他就在谯郡十五城里张贴求贤告示,只盼能在进军时为己方增些筹码——他劝不了孔伷改换阵营、也不能阻止他率兵上阵,只能曲线救国,通过这样的方式改变现状。 然而可披甲上阵的武士虽招了不少,能做谋士用的人才却实在凋敝,身为主帅的孔伷还对自己的能力出奇自信。行近长葛时,他竟然不顾丁斐阻止,下令自己率先锋军疾行日夜,提前于长葛城下安寨扎营了。 孔伷一意孤行,丁斐也无法劝阻,最终只能恳请孔伷将新招纳的武将带在身边,以防不测;除此以外,又仔细分析了眼下的两种可能性,尤其思考了“敌军拿下长葛城”的情况,最终向孔伷提议,由先锋军设营,待全军到齐后,直接偷袭秦楚军,占据先机。 丁文侯思来想去,终于觉得准备妥当,却还是忘记了一件事——孔伷没有行军经验。 先锋军抵达目的地的有一天,孔伷便昏头昏脑地下了决定,除了挖壕之外,把全军的炉灶都起在了营地上,将家底暴露得一览无余。 于是,理所当然地,两天之后,当丁斐带着四万七千人,于下午抵达长葛时,孔伷已经遭受过一轮袭击了。 “不是大事,”孔伷摇摇头,顺手扶了把营寨前微微倾斜的旗帜,不以为意地看了眼貌似萧条的长葛城,“伏楚偷袭一次未得手,到现在都龟缩不出,可见所谓的‘大将军’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丁斐皱起眉:“伏异人毕竟带着朝廷的兵马,使君不宜轻敌。” 只可惜孔豫州还处于“三千人击退敌军偷袭”的得意中,压根听不进兵曹的话。他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刘凡那闭眼丢城的蠢货,自然懂得分寸。” 丁斐:“……”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只可惜丁兵曹的腹诽终究说不出口,他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迫不得已放弃了劝诫,顺着孔伷敷衍了两句,准备自己再去检查一下营寨:“使君明白就再好不过了,我先去看看营寨士兵们。” 丁斐说着一拱手,借着袖口掩住自己“前途无亮”的愁眉苦脸,又一次幽幽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孔伷喊道: “文侯。” 他认命地回过头,好声好气道:“使君有何吩咐?” 孔伷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今夜偷袭否?”
第123章 这世上能把“夜袭”说得像“买菜”的总共有两种人, 一种是打过百次仗的,一种是没打过仗的。 孔公绪显然不是第一种。 丁斐看了眼他,感觉自己不过跟着此人赶了一个月路, 就快折了三十年的寿数了。他想了想,还是深吸一口气, 相当委婉地说: “使君三思。金城兵历经百战, 即使人数有限也不容小觑。伏异人闭城不出, 未必全然出于畏惧。” 孔伷眉头一动,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联想起自己刚才那句略带自得的“徒有虚名”,心中很自然地升腾起一点不满。所幸他还没到固执人神共愤的地步, 一转头,看出丁斐眼里藏着的犹豫,当即扯出一个尚算和气的微笑:“文侯说得有理,是我鲁莽了。” 丁斐暗暗松了口气,觉得他能捡漏当上豫州刺史,也不是全靠运气, 至少看他虚心改正的态度,孔伷头一次出征应当……也还有救。 “也还有救”的孔伷像是生怕他想开了,一见到他眉头舒展,第二句话张口就来:“不如我们暗渡陈仓?” 丁斐:“……” 你还知道暗渡陈仓呢。 他挤出一个胃疼的微笑,依然很委婉地说:“我军人数虽多, 堪为帅将者却有限,使君……” 眼看着孔伷还欲再说, 丁斐连忙飞快转起脑子, 只怕他再提出点不靠谱的建议, 惹得场面不好看。随后, 他若有所思道:“袁术的十万兵马也应到了。” 孔伷眼睛一亮, 这才被他引上了路子,恶补过的兵书终于姗姗来迟地从脑中浮现出来: “据说伏异人以阳翟为豫州据点,袁术十万兵马,必能牵制此地,扰乱她心神。” 丁斐再一次暗暗叹气,觉得这短短一刻钟的交谈又要折他半年的寿,所幸孔伷这时候终于稳当起来,他于是点了点头,补救似的奉承起来:“使君高才。” 就在长葛城外两位统帅思考着“围魏救赵”的可行性时,城内秦楚亦因那境况不明的“魏地”而心焦意躁。 理智上讲,荀彧那封加急军信中基本已禀明了所有信息,例如送往雒阳的军信已在路上,例如事态紧急,她只要稳住长葛,扶一把阳翟,等着郭嘉从雒阳拨调人手便可;然而情感上说,袁术意料之外的机变实在让她心神不宁。 “伯符毕竟是门出身,跟在孙文台身后多少年,排兵布阵不逊他人,身侧又有文若相助,我不担心他们撑不到雒阳援军赶来。” 她虽是这么说,右手却不自觉按上了剑柄,拇指在剑柄纵横盘旋的纹路上不断地摩挲着,嘴唇一抿,神情中透露出少许焦灼。 “可是这背后的问题太多了,”她微微皱起眉,表情几乎称得上凝重,“袁术是怎么借道荆州的?又是怎么想到绕远路偷袭的?当时刘凡送往徐/州的信是我亲手派人截下的,袁术又是怎么得知消息的?……这些事情,文若信中虽未提及,我想他一定也考虑到了。” 辛宪英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替她斟了杯冷茶,见秦楚无动于衷,仍是一副心忧而食不下咽的表情,这才轻缓地劝道: “主公莫急,荀治中既然瞒下此事,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这些问题一时难以厘清,若因此而影响战局,才叫得不偿失——荀治中未提到他们,出发点应当也在于此。” “……你说得对。”她深吸了口气,干脆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拢衣袍,顿时又变成素日那个微风凛凛的漂亮将军,“长葛之围一日不解,我便一日不得安心思考此事。” 秦楚本也不是思虑过度的人,她自幼便学着上前,一路蹒跚地闯出条前无古人的来路,心绪不可能太浮躁,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莫说她面前坐着的是辛宪英,即便是和吕布那八棍子敲不出个响屁的缺心眼对谈,她都能劝着自己想开点。 ……只是想开的思路有些不对。 辛宪英很缜密地思考了一番,觉得“解长葛之围”的首要目的应当不是去思考剩下的烂摊子。不过她既然能把目光重新放回此事上,其后的原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辛宪英跟着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便听见秦楚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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