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随我去城楼看看。” 自袁术十万大军抵达,阳翟城的氛围便愈发紧绷起来。 孔伷固然实诚,可袁公路的十万大军也未必掺了太多水分。以荀彧的经验,倘若这场战斗发生在六年前叛军四起的时候,袁术号称的人数可能要再翻个几倍——起码得三十万起步。 即便如此,荀彧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甚至没有在城楼多安插一个士兵,只是将他们都换成了资历最老的精兵,在敌军面前始终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大概秦楚的谋士都是天生的劳碌命,荀彧在雒阳将军府时就陪她加班到三更,如今主公不在,治所的油灯更是常常点至天明,往往要到第一声鸟鸣响起时,他才能想起自己还是个需要睡觉的活人,就着治所临时安置的朴素床榻,和衣睡上两个时辰。 孙策推门进来的时候,荀彧似乎还在浅眠。他身上的熏香气味都淡薄了很多,眼下一圈并不明显的乌青,身上潦草地盖了件外袍,多半是刚睡下不久。 据说荀彧加入秦楚麾下也比他早不了多少,只是文武有别,这位荀治中好像格外热爱办公,哪怕战场瞬息万变,寻常人难以预判,他都像有批不完的公文。 着实可怕。 孙策这样想着,不由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呼吸平稳的荀彧——阿楚手下不缺武将只缺文臣,这点连他都看出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看着叠放整齐的公文,一时无从下手,只好弯腰偏头,小心翼翼地摸上那几叠文件,试图从侧面的纸张材质上找到想要的资料。 就在他眯起眼端详那叠文件,食指搭上了第十一份公文时,不远处兀地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便是荀彧清朗平和的声音: “麻纸上的是各州檄文,我方物资记录在竹简上,白竹纸上是与各地传递的书信以及我方重要信息。伯符是要找兵士名表吗?压在竹纸最下面,主簿昨夜整理好刚交给我,还未来得及看。” “啊,治中醒了。”孙策对他笑了一笑,难得显露出一点歉意,伸出手指抹了下鼻梁,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是准备看看名表来着。为这点小事又打扰你休息了,对不住啊。” “无妨,”荀彧说着摇了摇头,将身上盖着的那件薄氅折叠整齐,放回床榻的角落,反对他礼貌地笑了下,“休息前未来得及整理案上公文,让你见笑了——名表应当在第十六张,就是倒数第二张上下,伯符看看是不是?” 他说着,又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就着书房盥洗盆里那点清水,简单地擦了擦脸,便冲孙策一点头,去整理另一边散着的竹简了。 孙策愣愣地看着他从“睡醒”到“开始工作”,花了不到五分钟时间解决利索,不由咋舌。 好在他还没忘记正事,很快便将视线喏了回来,将压在最上面的麻纸放到书案另头,一边从最上往下开始数公文,一边闲聊似的低声道: “前几日是我轻敌,带着将士们绕后偷袭,没想到反遭了他们伏击,丢了半数人才回来……弟兄们死的伤的三千多人,这才是第一仗。” 他说着,手指在第十五张竹纸上顿了一顿,几乎是无力地叹息了一声:“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荀彧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谋士的确与武将不同,他们这些人坐在后方运筹帷幄,或许看不见战场横飞的血肉,然而一道计策下去,被影响的万千士兵却是武将们真真正正是同袍——孙策看得见,摸得到,因而所受的震撼比他更大。 荀彧是稳坐帐中的谋士,无法切身体会这等痛苦,再如何的宽慰都显得苍白,只好微微阖眼,轻声道: “去岁雒阳大火,少帝被掳,夜间大火漫天,异人率百人轻骑解救天子,途中遇上董卓西凉精兵千人。那时她和我说,‘为兵为将者,若能死于流芳百世之路,也算一大幸事了。’” 孙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顺手抽出最底下那张纸,脸颊旁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了眼荀彧: “我父亲常常和我提起阿楚,说她无惧无畏,鲜有人敌——治中记得真清楚,这的确像阿楚会说的话。” 他说着低下了头,翻起手中那张素纸,扫了一扫,发现上面笔迹零散,笔触时轻时重、有新有旧,更像是当做记录的草稿用纸。 孙策有点迷茫地翻了一翻,又见纸张背面没有字迹,应当是荀彧不小心将自己的草稿也整了进来。 他正准备告知荀彧,忽然瞥见纸张背面右下角有行小小的字,那字迹比起他在正业看到的都要潦草,想来是累极了时随手留下的,上面写着: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这话像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孙策心里狠狠一跳,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不知为何,哪怕荀彧根本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一句注解,或是任何一人的名字,他却即刻联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远在长葛、有着明亮碧眼,笑起来比谁都漂亮的少女。 他心中无端紧张起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很快地,孙策便意识到自己的飘忽,心里毫不留情地掴了自己一把,暗道:“做什么呢!这种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三两下将这张勿入公文堆的草稿纸重新塞了进去,又欲盖弥彰地抽出上面那张名表,打算下回寻个机会提醒一下荀彧。然而就在他平复了心情,准备细细阅读这份名单时,书房外传来了紧张的脚步声。 荀彧手中动作一顿。 紧接着,隔着一层门板,将士控制不住分寸的叩门声便狠狠传来进来。 那将士急促道:“治中,袁术麾下有一将自称纪灵,在城门下搦战,要我军出派人手!” 荀彧微微蹙眉,抬起头,与孙策对视一眼。
第124章 无责任番外三:你身上的是……? 春困秋乏夏打盹, 有些人一年四季都在熬夜批改公文,昼夜颠倒部分日夜,白天小憩后都要精神恍惚一阵。 比如现在。 “……我真的睡醒了吗?” 她后退一步, 将手背过身去,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背, 无事发生。 系统窝在她肩上, 好心提醒:“你感觉不到疼的。” 就在它话音落下的后一秒, 秦楚就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方法不顶用,觉得既然无法判断真假, 不如回去继续睡觉, 于是转身就走。
“欸阿楚,别走!”孙策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却又不敢用力,把她扯成真的断袖, 只好委委屈屈地向前迈了两步, 微俯下身, 和她对视。 此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不逊吕布, 私下里却总表现得像犬科动物。秦楚眼角抽了抽,一把按住他那双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 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袖口拽出来。 她咬牙切齿道:“是你在做梦,孙策!” 孙策瞪大了眼, 如遭雷劈地看着她,神情堪称控诉。 少顷, 他才充满失落的、慢吞吞地说:“可是昨晚, 真的是你咬了我的脖子……” 像是生怕她不信, 孙策连忙扯了扯衣襟,指着自己颈项上的一处微红的牙印——还有两处特别深的小孔,想来应当对应着虎牙。 秦楚:“……” 苍天呢。 刚才听过一遍已经足够恐怖了,没想到孙策还有脸再说一回! 秦楚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脸色。 她按捺住自己“拔腿就跑”的冲动,轻咳了一声,试图找回大将军兼主公的气度尊严,挺了挺腰杆,拉长了音调: “阿策…咳,伯符,你听我说。 首先,我昨晚一直待在居室里,喝完两倍酒便睡下了,绝无可能留下痕迹。再者,不过一个……呃、一点红色的痕迹,什么也不能说明,对吧?还,还有,就就算你我真的有——” “就算有什么?” “就算有——嗯?!” 那声音插/入地太自然,秦楚不由愣了一下 。在她意识到说话的人是谁之后,陡然出了一声冷汗。她差点当场跳起来,猛然一转身,与此同时,牵强的笑容飞快地被她挂了上脸: “奉奉孝怎么来了?” 她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意识到了问题,脸上那点笑更加僵硬了。 “什么玩意!”她迁怒意味十足地想,“庞令明自己结巴就算了,怎么还传染人?” 显然郭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并没有开口应声,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手中的鹅毛扇。 那扇尖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引导意味,领着她的视线转了两圈,最终轻飘飘地停在了他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锁骨上。 秦楚眼皮一跳,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席卷到心上。她二十年来头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古人的“非礼勿视”,眼观鼻鼻观心地准备低头扯开话题,却见郭嘉嘴角转瞬即逝地划过一道坏笑,当着衣襟的羽扇忽然被放了下去,恰好露出了他苍白的锁骨……以及上面那道,和孙策脖子上如出一撤的牙印。 秦楚:“……” 她倒抽了口凉气,后退一步,不自觉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郭嘉那双笑吟吟的狐狸眼。 郭祭酒似乎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故作无事地理了理衣襟,仿佛真的很茫然地眨了眨眼:“主公,怎么了?” 倘若他不在整理衣物时刻意露出那牙印全貌,或许能演的更像一点。 然而孙策这笨蛋还一无所察,竟然也贴心地凑上来复读了一句:“嗯?阿楚有什么不对吗?” 秦楚一咬舌尖,木然道:“没事。” 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种莫名其妙的尴尬与自我怀疑笼罩了。 她的确是一杯倒,喝酒易醉,可是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半夜翻两个手下的窗户去拱人吧?兔还也不吃窝边草,更何况她娘之前送来的几个拼了命想凑近的对口男侍还在府里洒扫呢——难道是府里的其他人? 可是金城娘子军都囤驻在城郊大营内,府里余下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如果从牙印形状考虑,真能留下那两个小孔的……好像,似乎,可能,的确只有她一个。 秦楚不确定夏天的野草和她此时的脸色哪个更绿。 所幸她职位更高,没人敢管她,秦楚干咳一声,自暴自弃地抛出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转身跑了。 孙策:“欸,阿楚?” 郭嘉:“咦,主公?” 这两人平日关系不冷不热的,这时候竟还异口同声起来! 秦楚那点竖起的寒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一面低头向前走着,一面在意识中拎起了不作为的系统,咬牙切齿道: “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个金手指,”系统颤抖着看了眼她,以一种高难度的动作把脸埋进了自己肚皮里。紧接着,仓鼠比她还茫然的声音传了出来,“昨天睡得比你还早,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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