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竹在他们眼中是组织的人,分出来的五十万大洋全数给予组织,没让他们有什么意外之想。倒是华家父子也大义凛然地捐出了他们的五十万,这就让人相当敬佩了。 华父倒是很淡定,只说他本来也就出了十万大洋的赌金,其它赢回来的钱全是吕竹他们合作做局捧儿子做大赢家才得到的,其实也就是捐了十万。有国才有家,国家有难,他很应当尽自己一分力。 华英雄自从吕竹说她有未婚夫之后,就又回复了那个忧郁样——本来都死了心了,结果一通大喜,撬墙角的心思死灰复燃时又被重重一盆冷水泼下,能只是忧郁不想说话这般结局,已经是大少爷足够能忍的了。 自古以来温柔乡多是英雄冢,作为老父亲的还没能高兴多久儿子今晚挺英雄出少年的,这傻儿子就已经无师自通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还是有得修炼啊…… 华父感慨了一番,然后就招来仆从把失魂落魄的华英雄给塞到车里带回家了。 告别了其他人,吕竹和宋丽玲也回到了旅馆,与找到了外孙女的颜老妈子汇合。 “这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床上那个脸色青灰形销骨立的年轻女人,宋丽玲皱了皱眉。 “她就是我那自打出生就被主人家卖掉了的外孙女,叫做如花。因为出落得标致,十几岁就当了琵琶仔,后来又进了倚红楼当阿姑……”颜老妈子不住叹息,又道:“好不容易遇着个对她上了心的富家少爷,偏偏陈家不同意她入门,弄得她和那个十二少离家同居,可是富家子弟又怎么懂得养家糊口呢?” “后来,如花日间又回了倚红楼赚钱,她是宁愿得罪客人也不再卖身的,可是人家少爷富贵惯了,整天在家无所事事唱曲抽大烟。生活越来越穷之后,如花实在也是扛不住了,就送了重礼,打算给少爷找个师父学戏,想着也算是一条出路。” “傻女啊,这些年轻女孩,还是不明白这一条道理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当一个女人要为男人谋出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失去了他。” 颜老妈子长叹一声,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两人实在无法忍受穷苦日子,决定约下阴世之约,计划双双吞食鸦片殉情的事。 吕竹静静地听着,偶尔目光与躺倒在床上目光溃散的如花相接,只见她依然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仿佛被亲人救回也不是什么事,那种灵魂都似乎已经死去的破败之态,让人可怜又可气。 宋丽玲倒是细细阅读了旁边桌子上的相关报纸,忽然冷笑一声:“医生说在那位十二少体内不止有鸦片,还有安眠药;而你的故事里却是说只给人喂了鸦片……现在梦醒偷生的阔少浑浑噩噩精神不振已经是个废人;而你,一个老人家山长水远来找你团聚,你却做出一副这般的模样。” “那安眠药,是谁给他吃的?”宋丽玲合上报纸,看向如花时,声音更冷了数分。 “是我!”如花嘶哑着声音喊出了一身,脸色越发的苍白,恨恨地说道:“我很想死,但我怕万一我死了,他没死,丢下我一个……” “我不会放生他和其他人好的!”如花话音未落,已是被颜老妈子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对她这残败躯体绝对是雪上加霜,看着如花咳出几口黑血,颜老妈子又气又心疼,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上前替她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为了这么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吕竹突然开口问道。 没等如花回答,吕竹又继续说道:“你觉得你配不上他,不肯放开他,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但你认真想想,他做得到你所做的吗?” “十二少为了我,和家里断绝关系,出来和我捱穷……”如花挣扎着说道。 “所以就是这样了,他很努力了,所以你要好好报答他的努力,卖你自己去养他,耗尽一切心力去供养一份所谓的爱情,以为有情饮水饱。”吕竹说着又敲了敲报纸,才继续补充道:“其实你心里面明白的,他做不到你所为他做的事,所以你们做了决定之后,你大概在哪个点发现他退缩了,不敢和你一起死……你就偷偷给他下了安眠药。” “实际上,你和他都一样——在爱着对方的同时,更爱自己。” 听到这句话,如花浑身一震,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很快就滴湿了枕头的一小片。 颜老妈子又拿了一块手帕给她抹眼泪,更惹得她的泪珠簌簌地落。 艰难地举起手从衣襟处勾出一小只胭脂扣,如花苦笑一声:“他在戏班当学徒拿到第一份工资时,给我买了这个……我本来很欣慰他可以自食其力的时候,却在他眼里看到了痛苦。” “我知道,他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后悔了。” “但我不想放开,风尘女子自古以来都是被人鄙夷的,我一旦放开他,就证明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我好难得才得到了一个人来爱我,我不想失去他……” 吕竹握住了她那瘦得几乎是皮包着骨的手,放柔了声音:“会有人爱你的——例如你的亲人,那么大的年纪跨越那么远的距离,大半个华夏,十几年时间,她还是坚持找到你了。” “例如我,例如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的人——你还年轻,生命那么长,世界那么大,塘西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微不可见的一个小点,你以为的很多人,其实只是沧海一粟。爱是一种偶然的运气,保留住对自己的爱,将爱分给别人,或许你会受到挫折,但也或许在分享之后的某一天,会收获到值得你爱、同样也喜爱着你的人。” 或许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太过费神,回来后又耗尽心思说了太多的话,吕竹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落在宋丽玲眼中,更像是轻淡得如同月下的一个梦。
碎花床单渗着月光,那只白皙柔润的手握住了另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生机勃勃触及了死气沉沉后,冷清惊异的画面里便转折了动人心魄的温暖。 当生机不肯放弃之时,死气就必须退避三尺。 得了吕竹劝服如花重新振作,她也有心想重新做人之后,颜老妈子就开始着手准备大家的回程事宜。 因为是风月之地出身,如花的烟瘾要比程蝶衣之前误服的瘾头重得多,即使是要回去北平后再开始正式戒烟,但如花身体亏损得厉害坚持不住长途车程,所以还是得先养几天身体再起行。 而吕竹之前赌局玩得太嗨,在暗处声名大盛,因此实在不适宜久留,便独自一个人登上了回程的火车。 送吕竹去了车站之后,宋丽玲又顺路去了倚红楼,替如花解决临时契约的问题。 如花和十二少的事之前闹得那般大,倚红楼的妈妈倒也没有多作为难,只是感叹了几句女人实在不能倒贴之后,就痛痛快快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如花与倚红楼合作的临时契约交还给了宋丽玲。 来都来了,宋丽玲又顺便去取回阿姑们替如花收拾好的杂物。 晚上时这南方风月与北地倒是没什么大差别,一样的莺声软语粉香脂凝。不过现在是早上,倚红楼里就静得很,偶尔走过的几个阿姑甚至还有素面朝天者,也是打着呵欠没精打采,整个楼的人大多尚在沉眠之中。 前方房间里依稀传来咿咿呀呀的曲韵流声,叫人凝神细听时,又突地戛然而止。 “你真要这么做?”一个压低了的女声响起。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谁都不例外,更何况他是间谍出身。这种一听就是谈秘密的前奏,宋丽玲立刻就止住了敲门的行动。 从窗子的缝隙往里看,是两个年轻姑娘在说着悄悄话。 “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那女声带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坚决地说道:“我又不求埋街食井水入他家的门,不过图他一夜罢了。” “你想着留个孩子做纪念?” “这世道谁愿意让孩子生来受苦?我自己知自己事,早就备好了药。” “你这药……和楼里的不一样?确定不伤身吗?” “没事,我问过大夫了,这种短效的,休养十来天就能好。主要是这药品质好又实惠,男女都吃得,楼里那些长效的药更伤身,我自己备一瓶,以后也能用。人家李少爷来日要娶的是大家小姐,我也是念着和他这么多年感情,今晚上了拍卖台我就再也不是琵琶仔了,过了今晚,以后大家各走各路!” 随着姑娘的动作摆动,暗黄的玻璃瓶里翻滚着淡褐色的药丸,说到末了,那小药瓶就被姑娘随手按在窗边的几案上。 宋丽玲快速退后一步,窗子的阴影自他脸上褪去,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便再次重新又融入清早的晨光里。 听得里面的人说完了话,宋丽玲敲了敲门,与里面的几个姑娘打了招呼之后,便提走了她们早就帮着收拾好的藤箱。 提着藤箱回到旅馆,宋丽玲又转出外边的走廊处,看着窗台上盆栽花心里的一只蝴蝶,默默抽起了烟。 看如花吃了早餐之后沉沉睡去,颜老妈子也缓缓踱了出来。 “你不和关小姐一同回去吗?”印象里宋丽玲许久没有抽过烟了,猛地看到他在这里吞云吐雾,颜老妈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很快就要嫁给别人了。”宋丽玲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似是被他的声音惊动,蝴蝶扑扇了一下翅膀,瞬间消失在窗子分割的一片小天地里。 “我没用,让她跑掉了。”看着那只蝴蝶越来越远,宋丽玲的声音亦越来越低。 对了,他是大半年前戒的烟,算起来也就是偷文件那个晚上之后。 颜老妈子拍了拍宋丽玲的肩,叹了一口气,又道:“关小姐一个女孩子孤身上路很危险……不管有意无意有缘无缘,最后送一程,多少给他人和自己留个念想。”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火车途中会停不少站点,想要追上火车,不算困难,也不算容易。 此时的火车包厢上,吕竹捧着一盆子餐厅那边买回来的糕点,美滋滋地边吃边看窗外的夜景。 其实今晚乌云蔽月风又大,算不上什么好景色。 不过跑这一趟任务她的荷包充实了不少,回程自然是选择了更舒适的火车包厢,有吃有喝吹着风,看什么都顺眼。 吃得正欢快的时候,灯光突然一暗。 不同于自然的风声自面前刮过,吕竹心疼又气愤地一盆子糕点怼窗外来客脸上,随即就是转移了身位翻窗而出。 窗外来客如影随形,吕竹手指夹住一枚暗器,凭着手感摸了一下,立即就发现了这是一枚忍者飞镖。 霓虹人居然只派了一个忍者来对付她。 显然忍者也想不到她那么能打,火车沿着山路穿行,山风夜风仿佛能把人吹跑,吕竹站在车顶拿着铁盆硬扛着大风和忍者你来我往了几下,终于还扛不住了,连忙又从窗子钻回乌黑麻漆的包厢里摸索,想要换张椅子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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