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店没门没窗,几根树桩往地里一砸四周围起芦席,顶上再搭块油布,这就算是一家店了。店面里几张歪三倒四的桌子数条瘸腿断脚的椅子,桌面上一指厚的油地面上一踩一个脚印窝窝。干活的算上老板也就两个人,连跑堂带算账的那个是老板,剩下的那个是厨子——两个人头发都油的打了绺,肩上毛巾手里抹布腰间围裙全脏成一团灰扑扑,完全看不出来原本颜色。 而这家店的灶台搭在屋子外头大路旁边,距离拴牲口的地方不足一丈远,路上人来车往,暴起的尘土就那么没遮没挡的落进锅里,不远处的牲口棚里从草料到粪便,更是新鲜的很。 灶台边上又摆了两个桶一个瓮,瓮里的水是做饭用的,水面上连麦麸带尘土厚厚飘了一层;两个桶里泡的都是碗筷,水面上同样一层尘土麦麸,连带着油花剩菜也飘着些许。 那画面美的张佳乐脸都绿了。 ——叶修的脸其实也绿了,不过看了看张佳乐,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拿一拿长辈的架子的。 说真的这两个都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他俩都当过兵,虽然说都是将领一级的人物,不过战事吃紧的时候那可真是有的口吃的就得赶紧,有口热乎的都可以躲起来偷笑,至于干净不干净讲究不讲究合口不合口……那玩意,完全顾不上。 而就算不提军队里,张佳乐离开百花之后,叶修加入嘉世之前,这两个人也是很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日夜颠倒忍饥挨饿,只是就算那时候,也从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 张佳乐是啃了几个月的干粮,叶修的话,苏沐橙虽然那时候岁数不大,好歹也已经学会做饭了——穷人的孩子,惯常都是早当家的。 不过看了看那厨子炒完一个菜,锅都不刷一下就炒上了另一个菜,青年喉头蠕动了几下,他什么都没说。 更是连在店里把水囊装满的念头都省了。 只扔给老板两个大子儿要了些喂马的草料,叶修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几个饼子两块肉干又把水囊摘下来,分了张佳乐一半,他在路边席地而坐,张佳乐则看了一下,他在叶修身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之后拿牙齿费力的撕扯着肉干和饼子,就着水囊里凉的打牙的水,两个人有点艰难的吞咽起了干粮。 这个样子倒是让店里正吃喝着的客人们都有些诧异,毕竟大家都是在这条路上常年奔波的,说起来不是镖局里的镖师趟子手就是商队里的行商伙计,再不然就是去关外扛活讨生计的苦哈哈,这店里有酒有肉有大个儿饽饽,热乎的,量又足,对他们来说就已经算是一种享受,总好过喝冷水啃硬面饼子。 却没想到有人竟然宁可啃干粮都不来吃。 只是看了看那两个人又觉得大概能懂,毕竟这两个人虽然穿的都是布衣,款式也是最简单的款式,但两个人却是个顶个的干净利索。鞋子是细细缝过的千层底,衣服上没有补丁,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手肘膝盖没有破洞,棉袄里的棉花絮的厚厚的,衣领处露出来的里衣是白的,腰带和绑腿都绑的严整踏实,更是一人一双皮手套,手套口仔仔细细掖进袖子里。 这想来应该是哪个大家族里管的上事情的家生子,或者是哪个大商行的一等伙计,过几年就要提掌柜的那种,是跟他们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体面干净人——所以会计较这个,那也是应当。 这么想着,一时间店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竟然都低了些,只有厨子灶上的声音依然喧嚣不已,铲子把锅底划拉的吱吱作响。 那变化让张佳乐愣了一下,但又猜不出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这帮苦哈哈们突然间就学会了小声说话,他把询问的眼神投向叶修。 叶修继续撕扯肉干,他没说话,只是费了半天力气才从肉干上扯下一小条肉丝,又皱着眉头吞咽进肚里,再举起水囊灌下一大口水——这毕竟是旅途里的干粮,为了能放的久一些,当初在炮制的时候就加了无数的盐进去,正确的吃法应该是切碎了之后加水煮成汤来喝,这么空口吞咽,自然咸的让人作呕。 吃着吃着偶然一抬头发现远处来了支驮队,伙计约么有四五十个,驮兽则要再多上一倍,有驴有马有骡子还有骆驼,只要是没载人的牲口,背上都驮着重重的行囊。人群中间又有几辆大车,一样装的满满当当,前面牲口拉扯,边上还有人跟着推,轮轴吱吱呀呀,车辙深深地一路。 也没想过这些人会是谁,也没打算想这些人会是谁,叶修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张佳乐就对他们更没兴趣。 那些人则慢慢接近了这家鸡毛店,又纷纷勒马下车拴了牲口,他们本来想吆喝着老板要些吃的,看到这家店的状况的时候还是没把那话说出来。 就只是给牲口要了些草料,那只商队从车里拿出干粮来彼此分了分,领头的那人看完了牲口草料、从叶修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却是一愣,他有些犹豫的停住了脚步:“……叶先生?” 叶修一抬头,然后也愣了下。 “蓝河?”这么说着,他仿佛是坐久了换个姿势般的一伸腿,他脚尖踢上张佳乐小腿。 冷不丁被踢了一脚,张佳乐刚要发作却看到面前这青年斗篷角上蓝雨外门的徽记,他自然会意。 就仿佛受不得寒般的把脸上的布巾再紧了紧,百花的代帅低头继续啃干粮,他一句话都不说。 这真不是他架子大。 ——要知道当初两个人商量出关事情的时候蓝雨微草都说过给他俩几个秘密联络点让他俩可以过去修整或者拿一些所需的物品,苏沐橙和楚云秀更是把风雨楼在关外的联络点做成了一张地图,不过两个人最后也是没要。 因为不合适。 这不合适倒不在叶修身上,他虽说是嘉世代帅,不过他一向深居简出以面具示人,真认识他的也没几个——至于这个没几个人认识他没到了什么程度…… 霸图人恨叶修那是人所皆知的,但是叶修去找韩文清的时候,只要他不碰上某几个特定的霸图内门,那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出没于霸图本部,根本不用担心会出现什么群起而攻之的惨案。 然而张佳乐和他不同。 他毕竟是还在身上背了个海捕文书的人,如此抛头露面,实在是……上赶着给人送悬赏花红的节奏啊。 那边蓝河倒是不至于因为这一个动作就联想到张佳乐身上,叶修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就干脆一起蹲下,又问:“叶先生这是全好了?” 叶修笑:“托福,已经没事了。” 青年点头,他真心实意的道了句恭喜,又在看了看四周之后小声:“先生您这是……打算出关去?” 叶修嚼着饼子扫了他一眼:“怎么?现在出关有问题?这还没到雪封路的时候,快去快回,应该是无碍的吧。”
他这完全是明知故问,蓝河却不知道,就苦笑着作答:“先生您有所不知,要是往年,这个时候出关去也没什么,只要赶在雪封路之前回来,一路上就出不了什么差错。只是今年不同以往,关外乱的一团,千波湖那帮水匪往年都是各为其主,今年倒是拧成了一股绳,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能耐。冰霜森林和炎之森林一直都是女王当家,平常从来不管外头在想什么,今年老女王没了,新上来的那两个说起来还是两姨表姐妹,一个叫克拉赫一个叫卡修,也是招兵买马的。西部荒漠之前一直是蓝晶骑士团和荒野镖客一南一北的分而治之,剩下的小股流寇马贼都是在他们手底下讨饭吃的,虽然要交买路费,多少也是有个章程。不过这阵子大概也是要变天儿,当初有那么家谁也看不上的,最近也不知道是攀上了谁家的高枝儿,居然也拉了一批人马打下一块地盘,眼看着楚河汉界就要变成三足鼎立。” 说了这么些,蓝河喝了口水换了口气,他苦笑着继续往下:“除此之外,印山贼寨请了个新军师,空中陵墓和暗夜宫殿的动静也不小--这还只是我,或者说全关外都知道了的。至于我不知道的,那还不知道有多少。” 张佳乐闻言抽了口气,情况恶劣他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能恶劣到这么个程度上。叶修也被蓝河这段话说的微微一惊,皱了皱眉,他问:“这么糟糕?” 蓝河蹲的两腿发麻,这时候正站起来活动腿脚,听见叶修问,他继续苦笑:“我不知道叶先生您出关是去做什么,只是您听我一句劝,要是能不出去,还是别去了吧。要不是情况糟糕成这样,我也不会才打了这么点东西就往回赶,怎么着都要在关外再待上二十天一个月的啊。” 说到这儿又四下里看了看,蓝河弯下腰来把嘴凑到叶修耳朵边上,他确保接下来这句话只有自己和他能听到: “叶先生您不像是体系外的人,有些话我也不瞒您。您也知道每年蛮子过不下去了的时候都要来关内打草谷,照现在这架势,我看今年这阵势,怕是小不到哪儿去。我这次回来,一方面是押运这些材料送回蓝溪阁,另一方面也是要请大春向上跟两位掌门报备一声,请他们早做准备。” 一直没做声的张佳乐终于忍不住,他压着嗓子问了一声:“这些东西,虚空和风雨楼的应该早就传上去了吧,还用得着你们说?”蓝河有些诧异的看了这个藏头露尾的人一眼,只是碍着这人是和叶修一起出来的他摸不清这人身份,便也老实回答:“这种情报,多一方知道,自然也就多一份准备。再说,我这可是第一手的新鲜消息,这么报上去,我们喻掌门也好安排战术啊。” 这两个人就都笑了笑,蓝河却皱了皱眉,他还是再劝一句:“叶先生,您出关,到底是……” 他依然不死心。 而看他这样也知道不拿出些干货来怕是摆不平眼前这一位,跟张佳乐对视一眼,叶修这才开口:“我有个兄弟伤了手臂经脉,微草方士谦给开了个方子,里面别的都好说,只是有一味药没有,就出来碰碰运气。” 蓝河竦然一惊。 他早也想到了叶修身份怕是不同寻常,只是听他能把微草那位隐居已久的神医的名字都这么轻描淡写的挂在嘴上,他发现自己怕是,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却也不敢再多问,只赔笑着应了几声,又问那大概是怎样一种药物,需不需要他留下个人,给叶修他们带路。 这问题张佳乐第一个不愿意,毕竟现在他虽然在路上需要小心,等到了人少的地方还是可以摘了蒙脸的布巾透透气,但要是带上蓝河送来的向导,先不说那人能不能跟上他们会不会扯后腿,就光以后的起居住行上要增加多少不方便,只这么一想,都已经让百花张心烦意乱起来。 而叶修也不同意,毕竟那药他知道在哪里不需要向导,何况他俩这次出来又不只是为了找药,另外的那些事情,可不方便让外人知道。 就笑着婉拒了,又提出另一个请求,他问蓝河能不能匀些干粮食水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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