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一路下去路边上还不知道要有多少这种鸡毛店,他俩虽说是带了些干粮,可也经不起这个吃法。 蓝河自然也懂他为什么提出这个请求。 便从车上取了四个鼓鼓囊囊的水囊下来,里面是两袋子清水两袋子烈酒,之后又拿过来两只口袋,一只口袋里是用箬叶包裹着的饭团子,里面填的馅料有肉干海米香菇梅菜,每一只都有二两重。 另一只口袋里是半口袋晒干了的野菜,底下长长几条腌过的野猪肉,三四只熏兔子三四只风干鸡,菜叶子之间又卧着十来个圆溜溜白生生的咸蛋,也不知道是什么鸟的。 而这口袋最上面稳稳当当摆着个用油纸封了口的竹篓子,据说里面是酱腌的炸茄子。 把这些东西一一拴到叶修和张佳乐的马背上,蓝河又从自己的坐骑上拿下两个巴掌宽小臂长的布口袋来。 这里面装的是肉粉混着酥油小麦芝麻花生鸡蛋几种东西炒熟晒干之后磨成的粉,若是实在没时间吃饭,抓一把这个用水冲开了吃下去,也能顶饱扛饿。 而且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当做口粮却比什么都好,就是饭量再大的汉子,吃上两把也都饱了。 只是这东西做起来实在麻烦,出的量又少,纯做肉干是一斤肉出半斤肉干,做这东西的时候却是一斤原料出不了三两货,所以不是情况实在紧急,一般也没人舍得吃这个。 把这些东西全部绑牢靠了又检查了一遍,蓝河拿下叶修和张佳乐原本的水囊灌满了水,他把这俩也拴回去。 看到张佳乐瞅着他的眼神的时候表情坦然非常:“您两位都是贵人,我这也就是想结个善缘。” 这话说的那俩贵人都笑了起来。 蓝河也不扭捏,只大大方方行了个礼说了句“那我们就先回去,其它各家估计这阵子也会往回赶,您两位忙完了叶早些回关里吧,外面实在不太平。” 当时蓝河送东西的时候张佳乐还挺感激这小子知情识趣,只是没过几天他又转而怨念上了,因为那货实在乌鸦嘴。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跟叶修又遇上了了不少各家外门,三五个人每人背着个包裹书箱冒充读书人的,十几个人赶着两三辆车假装小作坊里的一家子的,一个人挑着担子装作下乡进村的货郎的,什么样的都有。 类似于蓝溪阁那样几十号人组成的大型商队也见了两支,一支是借口贩卖药材的微草外门中草堂,另一支就是倒卖皮货牲口的霸气雄图众人。 这还只是或明或暗的用某种方式显露了自己身份的,没挑明自己身份的,那还不知道有多少。 只惹得张佳乐提心吊胆把个布巾蒙的严严实实,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大食国来的位姑娘。 霸气雄图的那个长乐认出来了叶修过来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更是借口解手躲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叶修对着新增的两匹马和马背上东西咬牙切齿。 是霸图这位外门也劝了叶修几次不要继续往关外走赶紧回去,见他不听,就给他留下两匹好马若干口粮,又留下满满当当八个皮袋,拿手一晃都是水响,里面可没有一个真装了水。 那是两袋子闷倒驴,两袋子烧刀子,两袋子二锅头,两袋子炮打灯。 太知道叶修在喝酒上有多废,张佳乐闷声偷笑了一下午,不过晚上他就笑不出来了。 关外乱相一显,很多讨生活的人或真或假的都开始往回赶,连带着路边客栈酒馆生意都好的出奇。 而与此同时叶修和张佳乐虽然不会去太好的地方引人注目,却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找个什么地方住下,再然后,他们就跟百花的几个趟子手碰上。 是那几个人来的晚了没有吃饭地方,见这边只有他们两个,就上来要求拼桌。 这一下张佳乐整个人都是硬直,他面上不显,桌下的脚可拼命踢着叶修鞋尖。而那几个人说了这么一句显然也就是走个形式,不待叶修回答,他们已经自顾坐了下来。 又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他们在说张佳乐。 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为什么临阵脱逃,百花以国士待他,他又是如何回报? 人群中又有个格外年轻的小子还在竭力为他曾经的大帅分辨,只是到了后来也再无话可说,他就闭上了嘴,红着眼睛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灌了几杯酒倒把怨气转移到了张佳乐身上。 “你在店里吃饭还蒙着个脸,是不是有什么不法之事,心中有鬼啊?”这么说着,他醉醺醺伸手来抓,同桌另外几位就连忙喝止,又是叶修一筷子敲在了那人手腕,力道不大,只是位置颇准,他敲的那人一下缩回了手抱着腕子,脸上惊疑不定。 叶修则把临走之前苏沐橙塞给他的腰牌拿出来,那上面有风雨楼的记号。 拿着那东西在那几个人眼前飞快一晃,确定了他们看清楚了上面是什么之后叶修才开口,声音平淡的仿佛在说一个事实:“我这位兄弟不幸遇了场山火,毁了脸和嗓子。” 而张佳乐就等他这一句一般,他推开面前饭菜转身离席直奔楼梯,叶修则一点头:“告辞。” 这么说着,叫来小二让他把自己东西送房里去,叶修也离了席。 回到房里的时候发现那人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子边上喝酒,喝的就是前几日霸图送的炮打灯。 更是连碗都没用,他直接对着囊口的嘴子灌,脸上的布巾拉下来缠在脖子上,被淋漓的酒水打湿。 叶修再次叹气。 只是清楚知道这些事情绝对不是外人所能插手置喙,这番心结只有自己能解……就仿佛他和嘉世一般。 也没让小二进屋,他在门口接过饭菜给了赏钱,叶修刚要吃饭,门口却是咣当一声巨响。 张佳乐放下酒囊,叶修则和他对视一眼,看到他把头脸重新包裹好了之后才单手拉开了门――另一只手背在背后,握着千机伞。 只是门一开就有个软绵绵的身体顺着打开的门滑了进来歪倒在叶修腿上,嘴里骂骂咧咧,身上的酒气熏的叶修有点发晕,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又都这样了还在喝。 “……杂种,你才杂种,你全家都杂种……冷家的种、很,了不起么,还不是抱上了印山贼寨的大腿,去舔人家腚沟子……我娘关内来的、怎,么了?你们掠了她去强了她让她做牛做马最后死在关外、我,我、我跟你们……!” 骂到这里身体一歪,那人顺着叶修的腿出溜下去躺倒了地板上,他睡了个人事不知,呼噜几乎要把地板砸出个坑来。手里的酒坛子也落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一边去,里面的酒洒了一地,满走廊都是酒香。 这样子的醉酒蛮子对张佳乐来说自然没什么好看,却见叶修蹲下身去把那蛮子的脑袋扳正了,又去拨拉他胡子。 “老叶你干嘛?”绕过地上酒水走过去,张佳乐弯下腰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人有哪里值得叶修关注,而叶修刚要张嘴解释,另一边腾腾腾上来了个人。 看见地上躺着的蛮子和站着的两人时忙不迭道起了歉,他说自己这兄弟心情不好喝多了,冒犯了两位,两位可千万别见怪。 这么说着,他过来搬那蛮子,叶修就搭了把手,又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他说自己跟这位,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在兴欣客栈让他那老板娘扣了一身麻婆豆腐的,就是你这兄弟吧?”叶修笑着问,而张佳乐也搭了句话。 “我看你相貌是关内遗族,怎么会和个蛮子成了兄弟?” 顿了一下,正把那醉酒蛮子往屋里拖的青年苦笑了起来。 当时却没说什么,只是把那蛮子拖回了屋里在床上安置好了,那个人给叶修张佳乐分别倒了茶,他这才从头说起。 就知道了面前这人大号叫田七,小名叫九儿,却是因为他名义上是家里第九个孩子,只不过有两个哥哥夭折在了襁褓里,所以才叫他田七。 他也是遗族,不过是流落在关外的拾药人,那蛮子就是他在拾药的时候结识的,父亲是印山贼寨里的一员,母亲则是多年前从关内掠去的女子,又在那个山贼的某次酒后有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位用官话说来名字叫做月中眠的青年从小就备受欺凌:他母亲是遗族,印山贼寨的蛮子们自然不会将他当成同伴,好在生了他的那个男人在印山贼寨还有点地位,他们母子两个日子过得虽然凄苦,但也还说得过去。 只是好景不长,那个男人没过几年就在某次南下打草谷时死在了关内军队的手里,这母子两个从此后的日子便再没什么平稳可言,吃不饱穿不暖不说,打骂凌辱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他母亲病死,月中眠便瞅了个机会从印山贼寨里逃了出来,他想来关内看看,看看母亲口中那么美丽的地方有没有能让他生活的一片天。 --他忘了自己只是半个遗族,他已经自觉不自觉的习惯了蛮子的生活习惯,就更别提他的长相,随的是那个给了他一条命的男人。 更忘了的是这些年里,关外和关内厮杀了多久,又结下了多少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 就在关内关外流浪着,他时而在关外投奔某个部落放牛牧羊混口饭吃,风头没那么紧了也会跑去关内扛包喂马,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能去哪儿。 即使他后来跟田七认识了,结成了异性兄弟也没什么改变,唯一快活的时候就是喝酒的时候。 又死心塌地的崇拜着英雄,越是英雄越是向往,就比如,嘉世的那位斗神,叶秋。
“他说若自己有斗神那般的本事,怕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敢看不起他了罢。”替打着雷鸣般呼噜的兄弟掖了掖被角,田七苦笑着说。 张佳乐深深吸了口气,这种事情他多少也是知道,只是没想过自己能亲自碰到,而叶修想了想,他慎重的问了个问题。 “田七兄弟,我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云端部么?” 那个采药人一愣,他有些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叶修又想了想,他抽了根筷子在炉子里烧了烧又吹灭了上面的火,从怀里抽出块帕子来铺开在桌上,叶修拿筷子顶端烧黑了的部分在帕子上连写带画,又从腰带上悬着的荷包里摸出来块盾牌碎片。 把这块碎片用帕子裹了,叶修把它放在桌上,对着田七推过去。 “我想拜托田兄弟和这位月兄弟一件事。我有个朋友在云端部,他叫重楼,请田兄弟帮我把这个捎给他,如果他问,你就说,是吴迪叫你来的。” 田七看了叶修半天才把那块帕子拿起来,他小心收进荷包里:“是那个……据说不管是关外蛮子还是关内遗族,都能好好相处的云端部么?”眼神复杂的看着叶修,他又去看月中眠,“吴兄放心,我一定会给送到。”
第五十九章 远行人 虽然有点纳闷,不过守着田七,张佳乐还是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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