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骨节感分明,白皙得可以隐约看见皮肤下的青筋。 流淌在高杉身躯里的不死之血,就像即将见底的井,露出嶙峋和干枯的痕迹。 八重忍住没有皱眉。 “你这两年是真的没合眼吗。” “忙倒是真的忙。”高杉勾了一下嘴角。他的眼下透着青黑,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疲倦,仿佛醒着的每一刻都在透支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他偏过头,望着庭院的方向,平时冷厉似刀的眼神柔软下来。 八重安静片刻。 “你的身体器官已经丧失了自我运作的能力,如今全靠这一点点的不死之血吊着。如果血干涸了,你立刻就会器官衰竭而死。” 她笑了笑,放轻声音:“介意我帮你重启一下吗?” 高杉看向她:“能做到吗?” 八重眨了一下眼睛:“和龙脉融合的程度高了,能力自然就增强了。” 阿尔塔纳是星球的生命之源,可以使将死躯体内的细胞活性化,让衰竭的器官恢复功能。 她当然不会擅自延长人的寿命,但……如果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她做不到放手不管。 只此一次,她在心中默默立誓。 就这一次。 她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干预人的生老病死了。 敏锐如高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感受到他的警惕,八重在他开口之前,微微拢住他的手:“晋助,我曾经说过,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东西。” 但未来的空白,也是属于你的。 如今松阳回来了,仿佛要和时代同归于尽一起燃烧成灰的男人,终于有了停留于此世的理由。 请不要再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了。 请平凡地活下去吧。 不用成为英雄。 不用成为伟大的牺牲者。 和同伴,和老师,和许许多多重要的人一起——平凡地,麻烦地,仅仅作为人类活下去吧。 八重低下头,抵着高杉的手背。 她微微垂着眼帘,像小孩子一样,为了重要的宝物向他恳求。 “晋助。”她低声唤道。 他妥协了。 …… 那晚的月色特别温柔,朦朦胧胧似柔软的轻纱,飘飘渺渺地笼罩下来。 清风拂过缠满紫藤萝的藤架,簇拥的花瓣摇曳着,被皎洁月光勾上一层银边。 “八重。”清朗的少年音。 那个人站在月色下,朝她眉眼弯弯地笑,仿佛等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从所有故事的开始前就等在那里。 八重歪歪头,声音里挽起一丝笑:“我应该叫你松阳吗?” “以我目前记起的名字,是的。”对方的目光里有某种专注的东西,望着她时微微闪着光亮,好像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你需要记起来的东西可多了。”八重懒洋洋地靠着廊柱,“杂七杂八的记忆太多了,一时还真不好理清楚。活得久了也是挺麻烦的。” “还好。”应该被称为松阳的少年说,“我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你。” “唉,”八重叹了口气,“这下要忘记我可就有点难了。” 他轻轻笑起来:“是啊,所以不会忘的。” 月光中,花影无声摇曳。 少年的指尖触到她的衣角,那清润的嗓音微微低下去,放得轻轻的:“我可以触碰你吗?” 从眉眼到鼻尖,颧骨到下颌。 云层隐去月光,夜空好像垂落幕布,视野忽然暗下来。 在那黑暗中,对方微微倾身,将温热而柔软的唇覆上来。轻柔的吻落在唇角,如蜻蜓点水,像一触及散的梦境。 八重回过神。 “「我」一直……都想这么做。”少年垂着眼帘,遮去眼底的暗红。 一直都想触碰以真实的模样存在的你。 “……抱歉。”他收回手,眼眸一弯,再次笑得温文尔雅。 八重看他片刻,没有回答他之前的话。 “松阳。”她忽然开口。 “这次你也打算抗争到底吗?” 少年的声音没有犹豫:“你知道我的答案的,八重。” 八重笑起来。 她仰起头,紫藤花从藤架垂落,月光像水一样重新流淌下来,在花隙间变成斑驳的碎银。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忽然就放松下来。 “呐,松阳,”八重温柔地对他说: “你想不想成为人类?”
第98章 尾声 所有的故事都有着相同的开头。 很久很久以前,在丹波国的一个小渔村中,有一个叫浦岛太郎的年轻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以伐竹为生的老夫妻,在发亮的竹子里发现了三寸的小人。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 少年没有双亲,亦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他一个人在世上渡过了漫长的时光,不断寻找着结束自己性命的方法。 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他没有摔得粉身碎骨。 被尖锐的兵器刺穿,他的心脏依然能够跳动。 用火、用极寒,用黑暗和致死的孤独,没有名字的少年——拥有无数个名字的男人,尝试了无数办法,却依然没能像人类一样死去。 这世上所有的故事都从同一个地方开始。 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故事,究竟应该怎样结束? …… 和以柩为首的奈落达成协议后没多久,天元教那边的动作频繁起来。 按照计划,奈落将错误的情报传递给天元教,将他们从宇宙引至地球,正好落到为他们布置好的包围网里。 新政府提前疏散了人群,激烈的战斗摧毁了大批建筑。作为战场的中心,中枢塔被阿尔塔纳巨大的能量炸毁,只剩下半截矗立在烟尘弥漫的废墟里。 爆炸的余波消散后,声音好像也一同消失了。
灰尘在空气中静止,地面不再摇晃,伤痕累累的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真选组和攘夷志士肩并着肩,忍者和武士将伤势较重的伙伴护在后面。高杉和桂沉默不语地站在前方,信女扶着刀,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上,视线望向仅剩的敌人。 那个身影倒在中枢塔的内芯附近,四肢在高能量的爆炸中蒸发去大半,鲜血从胸口的大洞里不断汩汩涌出,眨眼便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神乐和新八将银时的手臂搭到肩上,小心撑起他的身躯。两人已经长得快要和他一般高了,轻易便能承担起他全部的重量。 眉骨被鲜血染透,血珠顺着下颌滑落,银时虚虚握着手中的木刀,勉力抬起眼帘。 哒—— 空旷的场地里传来木屐叩地的声音。 所有人转过头,凭空出现的云白衣袖飘然曳地,八重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她穿回了祭祀巫女的服装,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发间戴着金色的前天冠,腰间垂着朱红的长穗,表情平静似没有看到满地的鲜血。 她走向中枢塔,走向血肉模糊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躯体。 “……你。” 被虚的因子驱使着,那个身影蓦然用残缺的手指抠住地面,拖着身体往前挪了几寸。 咔哒。 木屐的声音微微一顿,那余音还在回响,八重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你。” 对方吃力地抬起头,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带着削金断石的锋锐,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那是虚的眼神,黑暗幽深,恍如噬人的深渊。 这个躯壳里如今剩下的,是虚最后的一点因子。 两年前,那个一心还想着毁灭世界的虚,作为预备方案留下的意志。 这最后的战争,就是由他一手导演的。 “嗯。”八重发出轻微的鼻音。 她蹲下来,柔软的袖摆落到血泊里,吸水的布料很快变得污红一片,萎靡绮丽似被雨水打落进泥里的茶花。 “是我。” 周围没有人出声。 尘埃落定,空荡荡的废墟里,八重的声音温和明静。 “要结束了呢。” 稀薄的光从墙壁的豁口里穿进来,外面的天空高远碧蓝,一如往常。 对于这世上所有其他生物来说,这不过是千千万万相似而平凡的一日。远离这个中枢塔,远离江户,野花照样盛开,清风照样吹拂,稻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生活总是还要继续。 “这就是你给自己写好的结局吗。” 虚轻笑一声,眼神嘲讽。他动了动血肉模糊的指尖,似乎想掐住那纤白的脖颈,掐断那说话的声音,但他只是躺在血泊里,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不,在那个结局里,你也会和我一起死。” 八重弯起唇角,的确是在笑:“是吗。” 暗红的瞳孔轻轻缩起,虚的嗓音低下去:“你不肯。” 八重微微摇头,前天冠的朱穗发出轻响。 “不,我只是还有一点事。” 虚冷笑着说:“为了那些人类?” 他侧目看向周围,那些站得远远的,站在一起的人。 “你还真是喜欢那些卑劣的生物。” 八重看他许久,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懂吗。” 湿润的血液沿着柔软的布料不断浸染,血色蔓延上来,在云白的袖摆上开出靡丽的花。 “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八重说。 “我爱人类光明的一面,也爱那光明的反面——就像我爱着你一样。” 虚总是擅长讽刺人的。 他被人用最残忍的手法折磨过,自然也学会了残忍地对付别人。 他总能将人心底最隐秘的伤痛翻出来,用最锋利的刀割下人心尖上的软肉。 这次,他没有回应。 血液大量流失,阿尔塔纳的因子被破坏得过于严重,如今已失去复生的能力,虚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他闭上眼,然后睁开:“说谎。” “我没有说谎。” 一个故事,要怎么开头呢?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 “八重。”虚唤她。 她安安静静地应了一声。 在漫长故事的结尾,已经不再是少年的男人终于能够如愿死去。 呼吸声变得稀薄。“……虚。”她最后喊了一次那个名字。 一点都不温暖,一点都不明亮的名字。 冷冰冰的,和你一样。 气息消失了。 她垂下眼帘。 我一直,都很爱你。 * 自天元教的势力被彻底拔除,笼罩在人们头上的阴云散去已经一个月有余。战争的威胁化解后,江户的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夏末。树荫里的蝉鸣不再声嘶力竭地鼓噪,公园里有一群孩子在玩耍,踢罐子的声音高高飞入空中,铿锵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晴朗无云的天气里传得很远。 八重躺在树荫下,摇曳的光斑在眼前晃动,好像粼粼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光。 “怎么了?”上方传来清雅温润的声音,松阳低头看着她,眼中蕴着笑。他如今已是成年人的模样,一弯唇,一挑眉,都是当年那个人笑意盈盈的模样,身上染着令阳光都眷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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