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在翻墙进私塾的过程中闪了腰,被银时嘲笑了好久,连高杉的唇角都明显弯了弯。 四季穿过庭院,风中带来了春樱、夏雨,秋天的红枫和冬天的雪。 一开始只是为了督促年龄小的孩子好好午睡,后来松阳也养成了午后休息的习惯。 有一天,他在午睡的时候睡得特别沉,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围在床边的银时三人,还有一脸无语的医生。 三人的表情有些复杂,似是放松,又似是担忧。被紧急拽过来的医生推了推眼镜,非常冷静地开了个药单。 “这位病人只是发烧而已。吃点药,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医生走后,银时调整好表情,带点戏谑地问他:“像普通人一样生病的感觉如何?” 松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身体有些沉重,头脑晕乎乎的,这种虚弱的感觉非常奇妙,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东西都不一样,是来自于他体内的改变。 最后,松阳笑着说:“我感觉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 病人需要静养,三人和他聊了一会儿,默契地起身离开。 松阳一个人躺在床上,他望着这些年已然变得熟悉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摆的指针无声转动,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地走着。 私塾休课,一个下午的时间还很长。他习惯了忙忙碌碌,充满孩子的课堂总是热闹非常,如今忽然安静下来,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庭院中传来风拂过花叶的声音,午后的时间分外宁静,澄澈的晴日天高地远,往上看去时,似乎可以直直地看到天空的尽头。 翠绿的枝叶漫过木墙,当年在战争中摧毁的街道已经完全重建,几乎看不出战火摧残过的痕迹。 新政府走上正轨后,教育制度得到大力改善,如今的孩子其实已经不需要去上私人的学塾,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能接受免费的教育。 松阳来到书架前。 满满当当的书架,收藏着历届学生的作文,贴着彩色的画,雪白的书页里夹着过去季节的花。 摆在中央的深褐色相框已经有些旧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换,小心翼翼地每日擦拭保养。 他伸出手,取下那个相框。 指尖触上光滑的玻璃,相框中的人看向镜头,鸦羽般的黑发,笑意盈盈的眼。他忍不住也微微勾了勾唇,像是回应一般,露出温柔的神色。 ——“老师,老师。” 新来的学生拉着他的衣角,好奇地凑过头来。 ——“这个没见过的人是谁呀?” 光影映在纸门上,和室内静悄悄的。 笑意微敛,松阳垂下眼帘。 ——是老师喜欢的人。 私塾休课休了三天。 松阳坐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拉开木门,隔壁的神田太太神色温和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束花。 见到他,她非常平静地将花束递过来:“听说你生病了。” “啊……”松阳回过神,“谢谢。” 轻轻巧巧的重量,精心修剪过的枝条。细碎的花瓣点缀着碧绿,闻起来有早春浅淡的清香。 神田太太在开着蝴蝶花的竹篱前站了一会儿,仔细端详。 “这些花,你照顾得很好。” 松阳顿了顿。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按时浇水罢了。” 她看向松阳:“你喜欢花?” 松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似有所悟,微笑起来。 她看了一眼开满春花的庭院。 “吉田先生是被这个世界爱着的人呢。” 四月的暖风如期而至。 上野区开了一个新的公园,那里原本属于宽永寺,今天第一次向江户的市民开放。 街道比以往热闹不少,清澈的河道川船来往,人们结伴而行,空气满盈着期待的馨香。 松阳约好了和银时三人碰面的地点,提早一点出了门。 天气很温暖,惠风和畅。碧蓝的天空没有瑕疵,洁白的云朵像浪花一样嵌在地平线上,柔软地晕染开来。 他提早出了门,到达地点时,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师——”桂挥着手,银时懒洋洋地靠着墙壁站着,高杉如今抽烟的次数减少了很多,许是随着年纪增长总算意识到身体不如从前了。 但他看过来时,神情依然是那个骄傲如初的少年。 “走吧。”松阳笑着说。 阳光和煦,周围的人群中传来阵阵笑声,时间似乎慢下来,变得慵懒而满足。 斑驳的树荫覆在人行道上,银时和高杉小声地拌着嘴,桂在试着劝架,松阳仰起头,眯眼看着叶隙间的光影。 路过朱红的鸟居时,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清浅的花香。 那股香气既不浓郁也不热烈,安安静静,如水中尚未融化的月光。 身形微顿,松阳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头—— …… …… 神社的樱花又开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2019/4/27 小修 能够在春天完结这个故事真的太好了 以相同的一句话开头,以相同的一句话结尾 这个故事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终于可以在这里停住了 至于结局的含义,因为是开放式的,所以大家可以自行理解 番外
第100章 六代目番外·一 天正六年(1578) 丹波国,何鹿郡。 云翳层叠,天空半阴半晴。日光随云海平移,落下的光束又细又长,纤薄似刀片。 风中传来血和泥土的腥味,箭羽呼啸,空气如布帛撕裂,疾驰的马蹄踏平草叶,乘风朝空中跃起。 马上的武侍一扭身,拔出长刀,刷刷几下,劈开冰冷尖锐的箭雨。 咚——马蹄落地,流畅的肌肉收缩张开,再次往地面上重重一踏—— 骑马的武侍风驰电掣,掠过战场的原野,眼见就要一头没入隐蔽的森林中去。 “开火——!”“不要让他跑了——!” 正前方的铳兵队端起枪管。 武侍一刀削断马鞍的革带,重心瞬间侧倾,几乎是同一时间,铅弹擦过头盔的护甲,带起一窜刺目的火花。 半个身子挂在马背上,武侍弯腰一捞,拔起插在尸体上的长丨枪,利落一挽,猛地将长丨枪投掷出去。 铳兵的队列四散,武侍在马背上压低身子,准备突围,身下的战马忽然吃痛,悲鸣一声,猝不及防摔倒下去。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人从马鞍上甩出,「他」落到草地上,盔甲重重磕到凸起的石块上,接连滚了好几圈,才勉强收住势头。 天地倒转,武侍——八重——抬起头,她努力转动僵硬的眼珠,有些晕乎乎地看着笼罩下来的人影。 那个身影高高举起手中的刀,阵笠印着敌军——织田家的木瓜纹。 对准她脑袋扬起的刀尖衔着冷光,雪一样的亮。 ……唔,好吧。看来今天就先到这里了。 八重懒得闭眼。 她维持着睁眼的姿势,看着敌人的头颅在下一刻飞了出去。 就像被人随手拧下枝头的花骨朵,头颅从光秃秃的脖子上消失了。 无头的尸体顿了顿,随着溅射的鲜血栽倒下来。 栽倒的位置有些不巧,八重没来得及闪避,被尸体直接砸在脸上,糊了她一脸血。 “……” 目前和尸体并无区别的她,似乎没有资格嫌弃别人。 八重推开沉甸甸的尸体,吭哧吭哧坐起来,并不意外地看见了虚黑色的身影。 斗笠、面具、禅杖,若不是踏着满地鲜血,他看起来就像偶然路过此地的游僧,疏淡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挥刀时的姿态仿佛在超度战场上的亡灵。 一个、两个、三个…… 有条不紊,固定如诵经的节奏。鲜血似繁花盛开,溅到暗沉的土地上。 热血和喧嚣退去,寂静如寒冬笼罩下来。 八重歪着脑袋,周围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她目前是尸体,所以自然不算,虚和普通人的标准差得有点远,所以也不算在内。 虚收起刀,染血的刀尖滑回鞘中。 八重歪着头看他,努力震动勉强还能用的声带: “……脖……脖子。” 落马时摔的那一下,把她的脖子给折断了。 在虚砍人的期间,她努力试着掰了好几次,都没能把自己的脑袋给掰回来。 尸首本就脆弱,头盔还特别沉,八重感到自己的视野正逐渐朝一边倾斜,拼命在心里呼喊: 头……头头头头要掉下来啦。 吧唧一声。 不对,是咯吧一声。 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掰了回去。 拗正了。 八重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 “……谢……” 虚转身走了。 “……” 八重顿时就不感动了,一点都不。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盔甲上的尘土,哐啷哐啷地跟上去。 天正六年(1578),织田军和丹波方面的战争,正进行到第二个年头。 战事陷入胶着,天照院奈落没有太多事可做,她闲得发霉,偷战马的路子娴熟起来后,便愈发大胆,最近终于引起织田军的注意,收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 森林幽静,孤单的鸟鸣在空气中回荡。八重一瘸一拐,追上黑色的身影。虚淡淡地瞥她一眼,殷红的眼瞳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没在责怪她,但也没有要嘘寒问暖的意味。 八重对虚这种不冷不热的反应早已习以为常,她咳嗽几声,问道: “……现状,还要继续吗?” 五年前,随着将军足利氏举兵失败,室町幕府彻底消亡。 被织田家的魔王赶出京都后,足利氏投靠了安艺国的毛利氏,又轰轰烈烈地搞起了反织田的活动。 足利氏向各国大名发出讨伐织田的谕令。但今年三月,上杉信谦病死,上杉家就继承人的问题陷入内乱。四月,丹波国黑井城的赤井正直也跟着病死了。 针对织田的包围网一下子崩溃了大半,足利那边就有点崩溃。 崩溃到什么程度呢?居然一下子想起了坐冷板凳坐了好久的天照院奈落。 室町幕府最后一位名存实亡的将军——不对,是名亡实亡的将军——昨天对虚下了暗杀的密令,让他前往安土城,取织田那贼子的首级。 虚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动身,如今依然在丹波待着。 说到底,天照院奈落已经不受足利氏控制。在这个群雄逐鹿的混乱年代,反杀主人的例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常见。 如果虚打算撂担子不干了,带着天照院奈落单飞,八重一点也不会意外。 “你要去吗。”八重绕到他身前。 是选择单干,还是另择主人,天照院奈落的命运正处于岔道口上,她自然会有几分好奇。 “和你无关。”虚换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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