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和虚并肩走在新建立的城下町中,这里道路平整,两边的房屋看起来也很结实,木材透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废除关卡,减少赋税,鼓励贸易通商,包容不同文化,织田的第六天魔王,和我想象中的倒是不太一样。” “……你似乎对织田青眼有加。”虚的声音有些凉。 八重笑道:“被你瞧出来啦。” “我对天下不感兴趣,最后会鹿死谁手,我也猜不出来。我只是觉得,要赌,就赌最有趣的那个。” 虚转过脸:“所以,你的选择是织田吗?” “……选择这个说法可能不太恰当。”八重想了想,“你想啊,就像我们见着室町幕府从建立到灭亡,凡事总是有始有终,如今这个乱世也会有结束的一天,总会有新的秩序建立起来。我只是单纯对那个家伙可能会建立的世界感兴趣而已。” 脚步一顿,虚忽然停下来,八重也下意识地跟着一刹车,在原地站住了。 “……怎么了?” “你欣赏他。” 平直的语气。 八重挠挠脸颊:“还好啦,只是觉得那个人有点意思,挺不同的。” 喀嚓。 金色的糖块倏然碎为齑粉,从白皙的指间窸窣落下。 就在这时,街市那边骚动起来。 重物翻倒发出巨响,行人尖叫着慌忙四散,其间混杂着士兵的咒骂。急促的脚步声推开一切阻碍,不要命似的朝这边疾奔。 “刺客——!” “抓住那个刺客——!!” 八重有点懵,她看向虚,眼里明晃晃地写着: ——刺客不应该是你吗? 虚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一个人影冲出来,看见虚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眼神立刻变得凶狠。 袖子一抖,短刀滑入手心,那个人朝虚奔来,手腕一扬,挥刀的动作忽然被人钳住,硬生生地停在半空,旋即,剧痛从断裂的腕骨处炸开,虚握着那人的手腕,不怎么用力地朝反方向一折,那个人惨叫还来不及出口,脖子一凉,视线就永远地黑暗了下去。 织田方面的人赶到时,虚站在刺客的尸体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上的血迹。 那个尸体以诡异的姿势匍匐在地上,手腕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自己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刀尖从喉咙口没入,直直透过后颈冒出来。 为首的武将迟疑着开口,眼神满是警惕:“你……” “刺客已经死了,道谢就不必了。”虚放下手,腰间的佩刀好好地挂在那里,未曾出鞘。 周围的人一动不动,神色紧绷。 虚扫过那些人盔甲上的家徽,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来。 “织田吗。” 八重发现虚此时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天照院奈落的六代目,话向来不多,跟敌人也从不废话。 和嗜杀的那几代虚比起来,他算是温和的,给人的感觉冰冷厚重,像高山和千年不化的雪原,却并没有刀锋般尖锐凛冽的戾意。 此时此刻,虚眯起眼眸,淡声嘲讽:“也不过如此。”
“大胆!!”一名年轻的军官喝道,“居然敢对主公不敬……” “慢着。”为首的武将抬起手。 他盯着虚的眼睛,慢慢道:“阁下出手替我们解决了这点隐患,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不过,您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了?” 说着,他微微侧身,一个平民打扮的身影被士兵扔到地上,手臂被粗绳绑得紧紧的。 八重看了那个身影一眼——是奈落。 目前的情况她算是搞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试探。 织田有意招揽天照院奈落,但如今看来,就算要开始合作,这合作前也得来一点下马威。 虚打了一把对方的脸,对方又一把打了回来。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那名奈落老实地躺在地上,面朝下的姿势。 她瞬间就不担心了,该怎么看戏还是怎么看戏。 “哦?是吗。”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年轻的军官冷哼一声:“你的手下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你还要嘴硬不成。” “抓到了?”虚似乎弯了一下嘴角,毫无温度地,“你确定?” 话音未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奈落忽然暴起,周围的士兵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名奈落挣脱束缚,一把扼住年轻军官的脖子,绞成立刻就能拧下来的姿势。 脸色惨白,年轻军官一动不动,眼中的神色比起恐惧,闪过的先是惊讶,接下来才是屈辱。 事态瞬间扭转。 虚:“你还打算坚持之前的说辞吗。” 八重看出来了,虚的心情不是不怎么好,是很不好。 年轻的军官咬紧牙关,不肯开口认输。 眼神阴沉的奈落收紧手臂,加重力道,卡在他手臂之间的军官无法呼吸,脸色由惨白变得青白。 “够了!”为首的武将喝道。 虚没动。 没收到他的指示,那名奈落也没有停下动作。 眼见人命都快没了,八重叹息一声,伸手去拉虚的袖口。 “再这样下去就有点过火了。”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红的双眸:“停手吧。” “……” 她轻轻晃了晃手,做出摇他袖子的动作。 “虚。” 奈落手上的动作一松,年轻的军官跌倒在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起来。 为首的武将脸色很难看,但如今的世道强者为尊,上面也有命令,他不好表现出内心的不满。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直视虚的目光,他低下头颅,姿态变得恭敬: “主公想要见您,还请您跟我来。” …… 安土城的天守阁有七层,北邻琵琶湖,建在一百多米高的山上。 夜晚,月光铺在漆黑而广袤的水面上。晚风习习,穿过外廊,檐下的青铜灯晃悠悠的,洒下暖橘色的光芒。 从高处看去,视野极其开阔。月亮的光辉勾勒出夜幕中最近的云层,飘飘渺渺,似纤薄的烟雾和轻纱。 八重靠坐在景色最好的窗边,安安静静地望着湖面上温柔的月光。 背后响起脚步声,黑色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在和室里。 她转过头,虚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 “谈好了?” “暂且算是。” “这是什么回答。”八重忍不住就笑了。 她看向窗外,廊檐下的青铜灯被夜风吹动,叮啷叮啷,发出轻微的鸣音。 “你知道吗?”温柔的夜色使得人的心也软和下来。“那些南蛮人,似乎还有「鬼」这个别称。” 皮肤白,鼻子高,眼睛深,和这个土地上生长的人完全不一样,如同另一个物种。 “因为不一样,所以就被当做鬼了呢。” 像我们的是人类,和我们不同的就是鬼。 “按照这个逻辑,你和我也是鬼。” 八重站起来,和虚面对面站着。 “我今天学了不少东西,那些南蛮来的鬼,他们的文化很有趣。” 她说:“你可以不要动吗?” “……做什么?” “嘘……现在先不要说话。” 八重伸出手,试探性的。 手指停在空中,她犹豫半晌,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慢慢上前一步,几乎是贴到虚的身前。 她抬起手,手臂穿过他的腰间,绕过他的腋下,最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背脊。 月色无声,和室内没有点灯。廊檐下的青铜灯不再摇晃,夜风离开天守阁,朝着如镜的琵琶湖远去了。 “南蛮人好像把这个叫做拥抱。”八重小声地说。 虚没出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僵硬似一块冰岩。 八重将头靠到他的胸口,放松下来。 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体温,没有肌肤的触感。 这是一个虚假的,没有任何实质的拥抱。 八重弯起嘴角,轻声微笑。 “似乎不赖。” 和室内黯淡的铜镜映出一人的身影。 孤独的影子站在那里,就像冰川融化那般缓慢,他抬起手,许久—— 无声地将手放了下去。 风起又平,水面的涟漪荡漾扩散,最终溶于和天相连的夜色,没了踪影。 月光、湖色、空空的怀抱。 这就是「鬼」所能拥有的一切。 对虚的动作毫无所察,八重闭上眼睛。 …… 如果有一天,我能以真实的姿态拥抱你就好了。 不是冰冷的尸体,不是别人的躯壳。 如果有一天。 总有一天—— 像普通人一样,能抱抱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代目的番外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顺序是: 银时视角 ↓ 松阳 ↓ 虚(?)
第102章 银时番外 坂田银时在万事屋的沙发上睡着了。 老旧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响着,泛黄的便利贴不断被风吹起,又悠悠飘回原位。 外面的盛夏阳光灿烂,此起彼伏的蝉鸣在鼓噪,午后的空气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银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做梦的。 现实和过往的蝉鸣连成一线,他站在树底下,抬头仰望遥远的树冠。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夏日,那个夏天的蝉也是如此吵闹,声嘶力竭地在树荫里喧嚣。 斑驳的碎光在叶隙间闪耀,天空很高,洁白的流云蓬松柔软。和乱葬岗的景色截然不同,被水洗过一般的世界在视野里闪闪发光,风中带着草叶和太阳的气味,拂过树梢时带起沙沙摇曳的光影。 “……你在看什么?” 比银时高一些的身影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不断往上,看向天空。 八重一直都是这么自来熟的性子,那时候两人认识没多久,她的态度已经熟稔得像是两人认识了几辈子。 “我还以为你突然停下来是在发什么呆呢。” 八重歪着脑袋,和他一起瞧了老半天,恍然大悟般地喔了一声:“原来是在看云啊。” 他抱着刀,还没有习惯和人频繁地交谈,后来八重总喜欢满怀感慨地说,那时候的坂田银时嘴巴一点都不欠,谁能想到他后来会长歪成那副死样子,小时候明明挺可爱的,随便戳戳揉揉还会炸毛,真是男大十八变,女大抱金砖。 后面那句一点逻辑也没有,但八重觉得只有前一句不够圆满,后面总要再加点什么,就硬是凑了上去。 八重的思维和她本人一样毫无规律可循,她站着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忽然开口说: “你想不想要举高高?” 银时:“?你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八重:“小孩子不都喜欢举高高吗?” 前几天三人在镇上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他父亲的肩膀上玩竹蜻蜓,哈哈哈地笑得特别开心,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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