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出声来的时候,松阳还会一起跟着笑,然后笑完了才一脸无辜地问她: “怎么了?” 想到这些回忆,心里就不可抑制地涌上柔软的情绪。 躺在被窝里,八重看向松阳,眼里染着笑,她忽然开口:“我喜欢看你作为老师努力的样子。” 正要重新执起笔的动作一顿,松阳坐在书桌前,悬于和纸上方的笔尖一动不动,墨色的水珠慢慢凝结成粒,吧嗒一声,坠在白色的纸张上化成了软软的一团。 片刻后,他搁下笔,把和室里唯一的烛火熄灭了。 夜色像是纱一样重重叠叠地落了下来,八重微微仰起脸: “你不写了?” “嗯,不写了,因为没有心思写了。”黑暗中,松阳的声音带着笑意。 八重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挪到另一边的枕头上,她抬起被子的一角:“没办法,那我就把我的堡垒分一半给你吧。” 视野还没有适应黑暗,耳畔传来衣料柔软的窸窣声,她感到身边多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很自然地便靠了过去,将自己贴在松阳怀里取暖。 这个身体的机能每况愈下,天气虽然还没有冷起来,手脚却总是觉得冰凉。 松阳伸手将她往怀里揽得近了些,微微低头笑道: “你的堡垒?” “……像这样。”八重拉起被子盖过两人的头顶,“这种时候就应该偷偷在被窝里打手电筒。” 两个人的被窝很小,她能感受到松阳的胸膛随着他的笑声震动起来。“然后呢?” “然后等听到房间外响起脚步声了,就赶紧关掉手电筒装睡。熬夜看漫画的乐趣正在于此。” “……唔,如果没有人突击检查呢?” “那就装作有人突击检查。” 两个人一起躲在被窝里,外面的黑夜静悄悄的,浓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迹。 “银时今天上课又睡着了吗?” “嗯,又睡着了。” “和晋助打起来了吗?” “还好,被小太郎拉住了。” “现在的比分呢?” “好像是一百一十三胜对一百一十四败。” 松阳一一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八重忽然一顿,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感觉你好像在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 松阳:“你不是只有七岁吗?” 八重:“……那你是什么?老头子吗?” 黑暗里传来松阳的轻笑,他思考片刻:“我的确是老头子了呢。” “……老头子松阳?” “对,老头子松阳。” 八重不敢笑得太大声,这些天她总觉得喉咙里像是压着猩甜的血块,说话都比以前轻声细语,笑着笑着如果一口血吐出来就不好玩了。 这个身体如今维持着非常脆弱的平衡,最微小的因素都可能引起雪崩般的溃乱。 小声地笑够了,八重将头靠到松阳的颈窝处。 她发现人类女性体格比较娇小这种时候就挺好的,取暖的时候可以将整个人都缩在对方怀里。 仿佛源自骨子里的倦意涌上来,八重放轻呼吸,只是靠在松阳怀里休息。 沉默片刻,她小声道: “松阳?” 落在她耳畔的声音很温柔:“我在。” 八重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在不停地跟人道谢。 “谢谢。” 安心地闭上眼睛,她的声音轻而柔软,如同某种呢喃: “谢谢你成为松阳。” 这七年是她最快乐的七年。 最长也最短暂的七年。 黑暗中很久都没有传来声音。 靠在松阳怀里睡着的时候,她朦朦胧胧间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一定得很快就回来。 总是温和含笑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在拼命抑着某种东西。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束私塾时期 接下来的攘夷时期挺短的,大概就几章,所以请安心_(:з」∠)_
第34章 约定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尤其冷。 后山的枫林一夜落尽如火的红叶,沉寂的大地被厚重的白色掩埋,撕绵扯絮的雪花茫茫而坠,盖在寺院后方墨青的墓碑上白得刺眼。 揭下守灵的白色布条,私塾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悬在门外的纸灯笼熄了火光,叠起来之后回到了仓库。临近年末,私塾休课,少了学生的教室一下子空了很多,安静得有些冷清。 担心夜里温度过低,松阳特意给他们加了几床被子,长火盆里添了很多炭,一觉醒来,和室里残留着木炭燃烧的气味,混杂着空气中清冷的寒意。 外面的庭院中传来一声坠地的闷响,估计是松枝上的积雪。 属于桂的被窝不见人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枕头挨着。 银时收回目光,窝在被子里没动。 他很早就醒了。 难得能睡个懒觉还不用担心被人拖起来,他倒不是被冻醒的,只是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仅此而已。 清晨蒙着雾霭般的蓝,走廊上静悄悄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和室的拉门随之哐的滑开,就算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继续睡,记忆里的声音也会锲而不舍地追过来: “外面下雪了,快起床。” 窗外的天光逐渐亮了起来,下雪天世界就像是笼罩着一层白色的绢纱,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长火盆里的木炭烧完了,残余的温度冷却下来,银时裹紧被子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仿佛要将自己裹成一个毛毛虫似的在被窝里瞎折腾。 “吵死了。”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终于忍不住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被子里微微一动,银时探出头。 “嫌吵的话你倒是起来啊。”他耷拉着眼皮。 从来只会针尖对麦芒,高杉不客气地给予回击: “明明早就醒了你装什么睡。” “……”微微一噎,银时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怎么知道我早就醒了?” 和平常不同,两人短暂的交锋之后就没了下文,许是天气寒冷,开口说话都会让人流失力气,身体里好像开了一个漏风的口子,温热的活力都从这个口子里涌出去了,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壳,偶尔往外蹦一个短句已是极限。 冬日的早晨,厨房是私塾里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菜刀落在砧板上清脆而整齐的声响,马上就是年末,村里的人家都不开火,正月的料理提前做好了备着,八重以前却从来不顾及这些,就算是大晦日,如果私塾里有人想吃烤地瓜,那个小烤炉也是说架就架,佛祖来了都挡不住。 对于传统和规矩这种东西,八重总是只捡她喜欢的尊重。 银时打了个哈欠,拉开木门,站在灶台前的身影循声回头,在微微的晨光中露出一个笑来。 “早安啊,银时。” 松阳弯着弧度好看的眼睛,和服的宽袖用布条挽起在背后打了个结,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微微凸出的手腕骨。他将浅色的长发扎了起来,衣服也看似熟练地换了耐脏的深色系——可圈可点的努力——但大概是盯火候盯得入了神,没注意到有几缕发丝松散开来落到了脸颊边。 银时的哈欠打到一半顿时就停在了那里。 他将视线从松阳的脸上移到正冒着热气的汤锅上,又从汤锅移到散布着青葱碎段的砧板上,最后在厨房里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松阳身上。 “……你在做什么?” 松阳看向身侧白烟滚滚的汤锅:“做早饭?” 银时:“……你刚才用了问号对吧?你刚才绝对用了问号对吧?” 他噌噌下了榻榻米,穿上木屐啪嗒啪嗒地跑到灶台边,粗略地扫了一眼流理台上的战况,确定松阳的确是在煮味增汤。 砧板上的葱花整齐得有些可怕,仿佛被人拿着尺子量过。 银时沉默片刻,啧了一声:“这种事情交给假发不就好了。” 话还未说完,他便已经后悔了。 果然,他听见松阳微微笑了一声,还是那副温和而低沉的嗓音:“我想自己试试看。” 根据八重的说法,松阳只会煮粥——最基础的、单纯为了饱腹的、像忍者在外执行任务时除了饭团便只剩下另一种选择的那种粥,撑死算个杂炊。 据说两个人一起旅行时,有一阵子天天翻山越岭,深山老林里路上人影都见不到几个,八重吃杂炊吃腻了,终于被逼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做咸得要死的料理的过程——这是她对私塾学生的官方说辞。 其他的暂且不表,对于咸得要死的料理,银时至今还有深刻的心理阴影。 八重刚开始学做料理时,总是生怕没味道似的拼命加盐加酱油,还特别热衷让人试吃,不管是萝卜味增汤还是凉拌牛蒡丝,就连应该带点甜味的芋头,也咸得让人嘴巴发苦,脸皱得仿佛要往里缩。 面对八重初期的地狱级别酱油料理,只有松阳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笑盈盈的,仿佛没有味觉似的,特别捧场地全部吃下去。 后来八重的厨艺逐渐好起来了,虽然还是脱离不了重口味的标签,但至少走上了正常的轨道。 他以为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淡了,此时又忽然想起来,确确实实地记起来,八重最先开始学做的就是味增汤。 用柴鱼片熬高汤,过滤残渣,再切豆腐,倒入高汤,用小火煮开味增酱,最后切葱花,关火。 无数个早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厨房,看到的总是八重在朦胧的晨光中忙活的身影。 “明明看了那么多遍,但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会手忙脚乱。” 银时看向松阳,他似乎真的只是在说味增汤的事情,声音略有些怅然,表情却平静。 松阳一直很平静。 仿佛只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出门远行了,八重不在以后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 守灵是葬礼必走的过程,私塾里的烛光夜夜点着,银时有几次深夜起来,松阳的房间都是亮的,仿佛真的在等人归来。 等到不能再等了,出殡前夕,松阳曾轻声问了他一句: “银时,你有看到什么吗?” 他摇摇头,松阳便没再说什么。 尘土盖过棺木,厚雪飘落坟头时,周围的学生在雪中站得有些麻了,松阳也只是摸了摸他们的头,像个老师一样,温和沉稳地说了句:“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雪依然在下,雪花纷纷扬扬迷人眼目,视野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了这冰冷单一的色泽。 松阳走在他们前面,雪逐渐下得大了,扑棱棱地打在人身上,他恍然未觉,就那么一直往前走,眼睛也不知看着哪里,行走在雪中的身影遥远得有些陌生。 当桂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喊他“老师!你走错路了!”时,松阳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还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啊啦,一不小心就差点迷路了。”松阳弯起眼睛,笑得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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