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武侍每日清早离开洞穴,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时提着野兔,有时抓着野鸟,有一次还拎了一条软趴趴的蛇回来。 坂田银时吓得活蹦乱跳,毛都差点炸起来,对方默默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有说话,表情也全被狰狞的面具遮住了,他却愣是从中读出了“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怕蛇”的意味。 相处了这么几日,他有时候会有种奇怪的错觉,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哪怕对方整天沉默着不说话,一动不动的时候就像陈列在壁龛里夸耀祖辈功勋的盔甲——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交流他也能懂得对方想表达什么。 比如让他好好养伤,让他不要担心追杀,让他多吃肉多吃蔬菜……敢挑食就切腹。 比如,等「他」回来。 白天对方不在的时候,银时有很多机会离开。 对方甚至会把太刀留给他,只背着长弓和箭囊出去,古老而传统的一身行头就像《平家物语》里走出来的人物——几百年前的人才会这么穿。 他可以离开,但他没有。 银时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从每天都能猎回食物这点来看,对方非常熟悉山脉的地形、生物的习性,仿佛曾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深山里,轻松地就能挖到冬天难觅的野菜。 若是逃跑的话,估计半天不到就会被对方追上。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所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篝火小了下去,茫茫的风雪依然在洞外呼啸,枣红色的战马好像睡着了,身着昔具足的武侍微微低头,往火里添了点易燃的枯枝。 温暖的火光映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上,看习惯以后反倒不吓人了。 垂下眼帘,银时漫不经心道:“你真的不能说话?” 阴影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周围的岩壁上,片刻后,他看到对方点了头。 “天生的?你是哑巴?” 摇头。 “那就是后天的喽。你现在不能说话,是因为什么难言之隐吗?” 火光静静摇曳,戴着鹿角盔的头颅缓缓点了一下。 表情不变,银时眼神微深: “比如你背后的家徽?” 远江属于幕府的「御领」,由谱代大名之一的井上河内守代管。 井上家的家徽是由十二根鹰羽组成的图案。 虽然蒙了血迹,但对方盔甲背心处以金泥描绘的,正是这个图案。 突袭辎重队的幕府军当时没有立刻追上来,估计也是因为看到了对方盔甲上、明显属于幕府一方的家徽。 按理说,他应该在醒来的那一刻就拔刀压住对方的脖子问个清楚。 不过,按理说他也不应该粗心大意到连一把刀都没带上,当时就那么傻了吧唧地扔了刀握住对方的手,上了人家的马,然后还毫无防备之心地晕了过去。 如果他平时警惕心也这么低,在战场上死几次都不够。 银时仿佛能在耳边听见高杉的冷笑。 天真。 愚蠢。 二连发。 坐在火堆旁的武侍摇起头来,这次摇得特别明显,还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在说:“你就不能更加认真地猜猜看吗?” 银时觉得他好像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 他抽了抽嘴角:“这身盔甲……不会是你偷的吧?” 点头。 点头了。 ……点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冷静点,阿银为什么忽然就变成吐槽役了。冷静。冷静。 银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去偷别人的盔甲?” 沉默片刻后,戴面具的武侍朝他伸出手,笼手的锁子甲随着动作一阵窸窣轻响。 银时看了对方定格在空中的手臂几眼,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把他拽到地狱的深渊吗? 对方其实是徘徊于世间充满执念的厉鬼,现在终于要将他拖下去了吗? 从火海中浮现而出的骑马武者,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 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说是巧合也太巧了点——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一样。 所以果然是鬼吧? 是鬼吧? 银时伸出手。 没有摸到想象中虚幻而冰冷的雾气,鹿皮的手套厚实而柔软,被火烘烤过暖融融的。 他将手交给对方,仿佛从几百年前而来的武侍微微低头,认真地在他手中写起字来。 一笔一划,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像教幼童习字一般,写得极其缓慢而充满耐心。 噼啪一声,点点火星跃入空中,很快又消隐无踪。 银时回过神来,试着辨认了一下对方写下的字: ——「丑」。 “……” “………………” 到底是盔甲丑还是什么别的太丑啊! 为什么因为丑就去偷盔甲啊! 银时沉默了很久,暗红色的眼睛已经有些放空了。 戴着面具的武侍歪头打量了他一会儿,以为他没有看懂,提起指头又要重新写一遍。 “不不不,我懂了,阿银我都懂了。你不用再写一遍。” 银时忽然就累了——很熟悉的,忽然就累了。 “你……是幕府那边的人?” 对方摇摇头。 “也是,我这颗头对于幕府那边的人来说还是挺值钱的。”银时说起自己的脑袋就像在说别人的一样,语气满是浑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你帮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处,卖了我至少还能得点钱。” 对方又摇起头来。 银时意识到那是「别这么说」的意思。 他移开视线: “既然不是幕府那边的,你是攘夷志士?” 对方看他半晌,似是想叹气,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银时微微皱起眉头,一时有些拿不准。 戴着狰狞面具的武侍依然缄默,一副杀伐装扮,举止却始终没有任何戾气,此刻看他纠结还颇有些愉快的感觉,好像他很好玩似的。 ——他们现在是在被幕府追杀。 极偶尔,他会忘记这个事实。也许是他想忘记——炮火、硝烟、不断不断死去的人。 明亮而温暖的篝火噼啪作响,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好像小下去了。 雪霁之后,说不定会有月光。 不见星光的夜晚,莹莹的月光就像地面上的白雪。 非常温柔又恬静的景色。 夜深了,世界好像变成了透过洞口看到的圆。 小小的世界,只剩下了眼前这丛静静燃烧的篝火。 “不属于幕府,也不是攘夷志士。” 银时声音一顿。 “你到底是站谁那边的?” 安静片刻,对方抬起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一个字: ——「你」。
第37章 世间 雪停了。 万籁俱静的世界一片白茫,身着盔甲的身影牵马走在前头,白桦林静悄悄的,纤细的枝桠结着霜雪,像枝头一夜开满了花。 朦朦胧胧的景色,能听见的只有马蹄陷入厚雪的嘎吱声。 银时环视周围,不要说是追杀的幕府军了,连其他活物的影子都见不到。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走在前面带路的武侍第三次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似乎有些后悔临走时没把被子给他裹上。 ……不不不,他真的不冷。 停顿片刻,牵马的武侍把头转了回去,银时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去,他便见到对方忽然加快了步子,直直走向矗立在雪地中的自动贩卖机。 ……噫????? 没有因为他的吐槽而消失的自动贩卖机静静立在林地中央,武侍抬起手,用鹿皮手套抹去展示柜上的白雾,仔细打量架上的商品。 那个身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这里敲一敲那里按一按,仿佛在期待自动贩卖机会对其作出回应。 无果,对方回过头来,鹿角盔下的眼眶黑洞洞的,沉默地对着他。 “……你没见过自动贩卖机吗?” 银时抽了抽嘴角,他无奈地往展示柜那里比划了一下,又指指投币口:“看到了吗?下面标着的是价格。想要哪个,你把钱币投进这里,等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按一下就会出货了。” 带着鹿角盔的身影微微低头,看了一下他所指的投币口,若有所思片刻,抬起头,继续缄默地看着他。 “干嘛?干嘛干嘛?就算你这样看着我,阿银也不会掏钱的!” “……”对方依然静静地在自动贩卖机前站着。 没有风声的树林极静。 半晌,有积雪从枝头慵懒滑落,噗通一声,蓬蓬松松地发出闷响。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把脸转过去,把脸转过去听到没有?别一直这么看着我行不行,啧。”银时撇开视线,有些烦躁地抓了住自己乱糟糟的卷发。 “只是我恰好有点渴了而已,没办法,谁让阿银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请你一杯算了。”他小声嘟囔起来,翻了翻衣兜,好不容易翻出两枚银闪闪的硬币。 一共一百五十日圆。 刚好够买一瓶宝矿力。 银时:“……” 不知道他在沉默什么,对方正要凑过来,他一下拢起掌心里的硬币,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喂,要选快点选,你想喝什么?” 重甲随着动作一阵窸窣轻响,戴着赤鬼面具的武侍抬起手,指向展示柜中的宝矿力,侧头看着他。 简短的动作,银时却好像从中看出了某种奇妙的期待感。 “你这家伙到底几岁啊。” 熟悉的吐槽忽然脱口而出,银时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他将身上仅有的两枚硬币投进细长的口子里,往亮起的绿灯上一按。 哗啦啦的声音在贩卖机的内部响起,武侍蹲下身,从下方的出货口里拿出靛青色包装的宝矿力。 在银时的注视下,无法说话的武侍直起身,将手中未动过的宝矿力递向他。 “……给我?” 覆着锁子甲的手臂定格在他面前的空中没动。 不出声、不进食、不喝水,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睡眠,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他观察了这么多日,疑问却只是越积越多。 银时伸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宝矿力。 头戴鹿角盔的身影毫无留恋地垂下手,转身牵起了战马的缰绳。 ……结果只是好奇贩卖机是怎么出货的啊。 只是想看商品咕噜咕噜滚到出货口的过程啊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银时在心底吐槽着,靛青色包装上的「宝矿力水特」几个字越看越傻。 停顿片刻,他拧开了瓶盖。 牵马的武侍回过头,银时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明明表情嫌弃得不行,嘴角却似乎小小地往上扬了一下。 深入山脉腹地,树林逐渐抽长变得高大而茂密。 矮小的白桦树为铁杉和雪松让出路来,笔直笔直的树木如同大地凸起的骨刺伸向苍穹,沉默地垂眼注视在山中穿行的两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7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