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携着巨大的力道袭来,仿佛有人往她的下巴上狠狠一推,脊椎往后折裂,咔擦一声,视力短暂消失前,她看到了雪原上蔚蓝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远,特别蓝。 松阳背着银时,穿过漫无边际的田野向远方走去的身影,柔软的风,温暖的光,融成一片微微模糊了一下。 ——但在她突破幕府军的重围,将银时掳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破例了。 ……不,也许是在更早之前。 也许在那个银发的小鬼第一次别扭地喊她“八重”的时候起,她就注定会插手这世间之事。 只因对方是此世之人。 山谷间回荡的枪声渐渐平息,幕府军的铳兵放下枪管,扬起的烟尘散去,身着重铠的身影倒在前方约一町的雪地上,脖颈折裂,鹿角盔歪斜,赤鬼的面具裂开口子,露出面下之人青色的僵冷皮肤。 跨坐马上眉目阴鸷的中年男子冷冷一哼: “结束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先前一箭被射穿喉口的尸体忽然一扭头,咯的一声接回错位的骨头,直直站了起来。 瞳孔遽然睁大,身披阵羽织的中年男子面露骇色,伸手就要拔刀,下一刻却身子一歪,随着喷溅的鲜血从战马上栽倒下来。 八重一甩刀尖上的鲜血,耳膜隆隆的都是周围人的尖叫和怒号。 她抬起手,将插在颈间的长箭一把拔了出来。 ——只要有死人,她就能行动。 周围士兵的尖叫声盖过了发号施令的怒吼,人仰马翻,一派混乱。 八重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看起来太吓人了,她才下定决心要把银时送走。 这个样子,她不想让任何熟人看到。 ……这个熟人里,好像可能的确不包括虚。 脖子发出像生锈一样的声音,但眼珠还温热活络,八重转过头,因颅内充血而染上红色的眼球望向周围的幕府兵卒。 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也许是已经察觉自己的命运,那些人全都不叫了。 ——只要在敌阵中创造出一个伤亡,她便能将敌军屠至一人不剩。
第38章 夺舍 ——漆黑的愤怒。 激战末尾,她不小心附到尚存气息的生者上,被刺穿心口时,剧痛一闪即逝,这具身躯的意识戛然而止,随后便是死亡的黑暗。 生与死的狭缝很窄,没有他人的存在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那个灵魂携着此生的记忆远去了,她耐心地立在原地,等着自己再次回到现世,回到熊野云雾弥漫的山间——或者如同上几次一样,再次窥探到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庞然的愤怒袭来时毫无预兆,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卷入水底。 是记忆,但不是人类的记忆,是情感,却也不是属于个体生物的情感。 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愤怒铺天盖地,将一切感知都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那好像变成了她的愤怒,亦或她本就和那愤怒是一体,那股漆黑的情绪庞大到没有边际,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只想迫切地为这痛苦寻找到宣泄口—— 唰啦—— 黑暗中响起铃声。 那铃声微弱得如同错觉,但下一刻再次不容错辨地响了起来。 有人在振铃。 漫无边际的黑暗好像被辟出一块区域,空灵的铃声逐渐清晰起来。 仿佛注视着久远的记忆,她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长衣曳地的身影,振铃、旋身、扬腕、舞扇,像优雅的鹤,又似纯白的雪,乌发用檀纸挽起,前天冠的流苏像紫藤垂下。 ——巫女。 神楽铃五彩的绦带甩向空中,清脆的铃音如涟漪在黑暗的水面上扩散。
不急不缓,沉稳宁静,只是心无旁骛地向神明——向这漆黑的愤怒——向她祈求。 平息吧。 平息吧。 古老的祷词周而复始,庞然的愤怒逐渐淡去,像巨兽蜷起身子,慢慢在黑暗中睡去。 唰啦—— 意识淡下去之前,她再次听到了轻响的神楽铃。 …… 铅灰色的天空晦暗无光,冰冷的风拂过荒野,腰间无鞘的青年蹲在战场边缘,一把染血的断刀插在地上,不远处散落着几根断指。 八重走到青年背后,没有脚步声,对方却像察觉了她的存在,微微转过脸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平凡无奇,眉眼透着温和,几乎已经看不出以前哭起来时皱巴巴的模样。 见到她,青年似是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诶,死神居然是女性。” 一句话,八重就差点顺手一拳敲上去。 仿佛看出了她的意图,青年挠了挠脸颊,移开视线。 “抱歉,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他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说出接下来的话语时,温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能麻烦你一下吗?既然是死神小姐的话,应该能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吧?” 漆黑的乌鸦从死尸上扯下碎肉,更多的乌鸦呼朋引伴着落了下来。青年望向战场,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微微轻了下去。 “实在不行的话,能帮我告诉他们一声‘不用再找了’也可以。” 他动了动嘴角,似是想做出微笑的表情:“‘我已经死啦,尸体什么的,反正都被轰得七零八落了,找不到也没关系。’只有这一句话也好,能拜托你帮我转达一下吗?” 八重仰起脸,灰暗的天空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她还是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里。 “向谁?” 青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是同一个私塾出来的,可以说是同窗。” “……同窗是吗?我知道了。” 收回视线,八重低下头,看着依然蹲在战场边的青年。 她慢慢道:“你该走了。” 人类的魂魄若是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过长,容易被执念缠身堕为鬼。 被啰啰嗦嗦的僧侣超度很烦人的,不如自己走得干脆。 静默片刻,青年站起身,笑着朝她道:“所以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见她不说话,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有点熟悉……啊这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不是在搭讪!就是……就是有点在意。” “……是,”八重忽然开口,她抬起眼帘,“我是来带你走的。” 在青年微怔的注视下,她说出他的名字: “和树。” 那个曾经一不小心摔进河里的,抽抽搭搭由她牵着几乎哭了一路的孩子。 肩上披着她的羽织,那个小小的孩子与其说是穿着她的衣服,更像是被宽大的衣服裹了起来,啜泣时也不忘将她的手牵得紧紧的。 因为小小的挫折而哭泣起来,曾经让她感到非常幸福的,松下村塾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名字是和树。 青年定定地望着她,瞳仁里好像忽然落进了微光,温和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 “……八重?”他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好像生怕声音大一点,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八重挥手往他的脑袋上一盖。 “敬称呢?” “……你什么时候有过敬称了。”青年的声音无奈起来。 八重瞥他一眼:“一直。” 将战场抛在身后,两人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边聊天一边并肩行走起来。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是另一副模样,对于她出现的原因也闭口不提,青年只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话,比如银时和高杉如今的比分,一个叫坂本辰马的青年的大嗓门,桂永远乌黑亮丽的秀发。 他不提战争的部分,也不提已不在人世的私塾学生,仿佛这几年都只是欢乐的小日常,她只是出门远行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在,乱哄哄的私塾还是那副热闹过头的样子。 银时和高杉在逛花街的时候吵起来了,半夜起来的时候有人看到桂在水井边偷偷护养头发,说起这些的时候,青年笑得比她还开心,拼命在那里抹眼角涌上的泪水。 八重曾经想象过这场对话。 待对方垂垂老矣,在属于生者的此岸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会伴对方走完最后一程。 到了那个时候,要聊些什么好呢? 有没有遇到重要的人? 第一次成为父母的时候,有没有高兴到偷偷哭出来呢。 有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 特别后悔的事情?人生最美好的瞬间? 好多,她真的有好多问题。 但现在全都问不出口。 不是这样的。 明明人生还没有结束,明明连一丝白发都还没有,好多问题连答案都还没有找到。 她想象中的那个时刻,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来得这般早。 “真好啊,”青年微微歪头,声音发自内心带着满足的笑意,“最后还能再见到你。” “感觉好像一下子就回去了呢。”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因为八重知道他的意思。 那是荻城的初秋。 秋天在微微卷曲泛黄的叶片中探出头来,松针苔藓柔软厚重地铺在地面上,她牵着那个孩子的手,斑驳的光影透过叶隙落了一地。 风声吹过,树叶沙沙飘落。 两人仿佛又走在了回私塾的路上,只是这次她再也不需要牵住对方的手。 “和树,”八重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再不开口就晚了。 青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谢谢你,”小小的孩子牵住她的手时,“我曾经特别幸福。” 回忆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啊走,然后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青年半透明的身影模糊成片片光点,最后仍带微笑的脸庞像融化的积雪消散无形—— 前往她永远也去不了的彼岸。 身侧空无一人,八重在原地站了良久。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湿润的情绪从眼里滚落下来。 …… 夜晚,江户城无眠。 满头大汗的医师抱着药箱,不顾礼数在中奥的御廊上匆匆疾奔。 将军所在的御小座敷被侍卫重重围着,烛光摇曳,金泥描绘的格天井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下方痛苦翻滚的身影。 “大人!!”“振作点啊大人!!!” 臣仆的声声呼唤,毫无用处。 “有刺客!!”发髻撒乱,德川定定目眦欲裂地朝空中大喊,鼓起血丝的眼球仿佛注视着某物,周围的人慌忙四顾,可除了随风摇曳的烛光,房间里便只剩下代代忠于德川家的臣仆。 “刺客!快抓刺客!!” “没有刺客,房间里没有刺客啊,大人。”旁边的人再三重复,德川定定却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似的,脖子上青筋凸起,眼睛死死瞪着某处。 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他之前还在痛苦抽搐的身影忽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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