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片刻,似是做出了决定,她往亮起的绿灯上一按,哗啦啦的声音从贩卖机内部传来,她赶紧蹲下,时机掐得不早不晚,正好看到蓝色装的宝矿力滚到出货口。 不管看了多少次,自动贩卖机出货的过程都很好玩。 她爱现代科技,赞美天人这方面的技术。 八重从荷包里找出一百五十日圆的硬币,再次投了进去。 相同的哗啦啦声响起,第二瓶宝矿力欢快地滚到了出货口。 她弯下身,将两瓶宝矿力拿出来,起身的时候荷包的口子倾开,硬币从中应声清脆滚落,银闪闪地在地上蹦了几下,躺平了。
八重捡起掉落的钱币,抱着怀里的宝矿力站起身,眼前忽然多出一个人伸过来的手。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手向上望去,手的主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外罩松垮的云纹和服,银色的卷毛被太阳晒得软趴趴的,暗红色的死鱼眼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逆着光的表情要多散漫就有多散漫。 “喂——你不拿的话,阿银就当是自己捡到的喽。” 万事屋老板·坂田银时拖长嗓音,手里还躺着那枚五十日圆的硬币。 “凑足六枚都可以买一本Jump了啊。” 八重忽然就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无法抑止,连夏日的高温都变得可亲起来,仿佛这天气是为了两人此刻能在冷饮贩卖机前交谈才决定存在的。 “谢谢。” 她接过银时手中的硬币。 夏日的颜色是天空中的白云,西瓜的熟红,被阳光烫得发亮的绿叶,还有宝矿力包装上的蓝色。 ……真是个好天气。 八重想了想,将抱在手中的宝矿力递了一瓶出去。 “这是谢礼。” 是回礼。 ——十年前的。 银时扬起一边的眉毛:“给我的?” “不然呢?”八重眨眨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活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这次白送饮料,下次会有白送的便当吗?” 银时笑,也不跟她客气,打开瓶盖就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你现在不是正好好穿着吗,大崎便当屋的员工制服。” 银时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你刚开始工作没多久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便当撒了一地的外卖员。” 他握着饮料,懒懒地靠着贩卖机,笑话人的时候耷拉着的眼皮总算往上抬了抬。 “不过看你现在好好的,说明那里的老板不错,是个好人。” “不愧是万事屋的老板,社会经验丰富,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八重仰头笑道。 银时好像呛了一下:“……那次是误会。” 八重笑着点头:“我明白的,都是误会。” “不是,我是说,那真的是误会。”银时嘴角一抽。 八重继续微笑:“好的。” “你有在听吗?阿银在说什么,你有听明白吗?” “听明白了,那方面经验丰富都是误会。但是没关系,经验这种东西可以积累。” “不你明白了个什么啊!那种经验阿银一点都不想积累!” 银时露出一副很心累的表情。 她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不过那时候银时的脸上还有着小时候微微的婴儿肥,松阳捏他脸的时候还会夸一句“手感真好”,然后笑吟吟地看银时炸毛。 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明显是已经褪去少年青涩轮廓的成年人,脸上估计也捏不出什么肉了。 大概是此时气氛太好,好到有些莫名其妙,八重没怎么想好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声音就已经擅自出了口: “只要给钱,万事屋什么都做——这是真的吗?” 喝饮料的动作顿了顿,银时放下手:“你有委托?” “……算是。店里最近打算推出新品试吃的活动,我一个人发传单的话可能忙不过来。” “唔,”银时想了想,“大概什么时候?” “下周五。” “成吧,”他随手把她鸭舌帽的帽檐往下一压,意识到这动作有点过于亲昵,咳嗽几声赶紧收回手,“下周五我带着那两个小鬼到车站前和你汇合。” 八重愣了一下,抬起帽檐,嘴巴一抿不觉露出笑容: “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五见。” …… 一周七天,她周日休息,周六提前下班,下午六点收工。 出了车站,正好是日落时分,瑰丽的晚霞铺满天空,迤逦的夕阳在地平线上燃烧,空气里的温度凉爽不少,街道上三三两两有行人在散步。 八重去了一趟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点小吃和雪糕。 拎着塑料袋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景静好,光线温和,天空低广。 摩托车的轰鸣驶远了,清爽的晚风迎面吹来,八重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孩子的笑声,路过街区的公园,果然见到几个小豆丁正在玩踢罐子。 那些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其中最小的男孩子大概只有六岁,他非常努力地跟在年龄大的孩子后面,小小的一张脸憋得红通通的。 咚的一声,铁质的罐子被高高踢飞,那声音好像石子落入水面,又好像飞鸟一样朝高空振翅。 扮鬼的孩子一脸惊诧地转过身,其他人哈哈大笑齐声高喊起来:“踢中啦!还是胜平当鬼!” 八重拎着塑料袋站在公园附近,舒缓的清风拂过脸颊,眯起眼睛时,金红色的夕阳在视野里融化晕开,盛夏傍晚的天空和十数年前一模一样,蝉噪的起伏恍如一线。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小孩子的笑声了。 “发现你了,清志!” “达也、健太郎、启太、直人……” “啊!罐子!” 金属罐再次被人一脚踢起,随着回荡的声音高高飞入空中。 游戏重来,扮鬼的人继续当鬼,周围的人一哄而散,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跑得急了,脚下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 八重听见其他人喊了一声: “悠树!” …… ——个子矮小不擅长运动,走路也能平地摔。 那个孩子曾经牵着她的手,抽抽搭搭地哭了一路。 大脑空白,八重一把接住那个即将摔倒的孩子,将他抱到怀中。 ……这个年龄的孩子非常小。 就算活了千百年,她也无法忘却那小小的温度。 “没事吧悠树?!” 罐子不踢了,周围的孩子都围了过来。 “我没事。” 叫做悠树的孩子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非常有礼貌地跟她道了一声谢: “谢谢你,大姐姐。” “……不客气,”八重松开手。 她听见自己和平常一样微笑道:“下次小心点。” ——和树。 夕阳落下去,玩游戏的孩子都回家了。 嘻嘻哈哈的笑声逐渐远去,八重拎着塑料袋站了一会儿,在公园空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最后一丝晚霞遥遥地嵌在天际尽头,街边的路灯逐一亮起,在新鲜的夜色里蒙蒙地散发光晕。 她望着住宅区里的灯火,现在应该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草丛里的虫鸣逐渐变得嘹亮,呼呼的晚风不吹了。 抬眼瞥到站在公园对面,不知在那里站着看了多久的人,八重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 “免费的雪糕,来一支吗?” “……你是说融化的免费雪糕?” 银时露出仿佛想开玩笑的表情,嗓音却有些涩。 “你对融化的免费雪糕有什么偏见吗?” 八重笑。 她撕开包装,发现草莓味的雪糕确实已经融化得不能吃了,包装袋不断往下滴着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好吧,你说得对。” 八重将草莓雪糕扔进公园的垃圾箱里。 银时定在原地,似是不敢上前又不舍得退后。 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神色遮掩,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只是看着她。 “如果想取消下周五的委托,你可以随时告诉我。” 八重声音轻快。 “你不用勉强自己的,”她笑道:“坂田……先生。”沙发上没有动。 “好。” 八重和他对视半晌,固执的男人继续固执地坐着,脸上还是那副大义凛然随时能为江户的黎明舍身赴死的表情。 三分钟后,那表情肃穆的脸上多了一块膏布。 “掉下来的时候你是脸先着地了吗?”八重将膏药的贴纸扔进废纸篓,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茶。 “一时手滑。”桂郑重地接过茶杯,脸上贴着的膏布随说话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我下次会注意的。” “不,请不要有下次了好吗。正门这种东西存在是有原因的。” 桂眼睛微微一亮:“我下次可以从正门进来吗?” “……”不行。 八重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次别拿真选组当幌子了,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桂迟疑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八重放下杯子: “和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样——因为就是知道啊。” 她知道桂已经认出她来了。
第61章 近乡 桂小太郎是个说到做到、坚定贯彻自己目标的人。 他说“接下来几日会多有叨扰”,之后的一周也果真做到了。 以前好学生桂小太郎是被银时和高杉带着逃课翻墙,如今他飞檐走壁无所不精,能上天能入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来还有那两位不成器的同窗的功劳。 或飞窗而入,或翻越阳台,八重晚上十点下班,每次回到公寓,必定会瞧见某人准时出现的身影,时常伴随着爽朗而扰邻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有种就来追追江户的黎明吧,真选组的走狗们!” 佯装被真选组追到此处的桂扮演得很尽心,有时候还会背着伊丽莎白图案的降落伞,像个小仙女一样飘到她公寓的阳台上。 八重看他玩得那么开心,想想贴在她邮箱上的邻居投诉状——“夜间新闻的声音太吵了,请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一点”——最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总是让真选组背锅会不会不太好?” 这么说的第二天晚上,桂就利落地改了口。 “接受正义的天诛吧,幕府的走狗们!” 接下来还有“该死的税金小偷”,“局长是个猩猩的马戏团组织”,“箱馆之战中的败犬”等等诸如此类的称呼。 ……结果只是改变了骂真选组的方式而已啊。 话说最后一个称呼已经突破了次元壁啊超级危险的这个。 看在桂会帮她打扫客厅的份上,八重最终还是放弃了锁阳台门。 深夜,厨房亮着暖黄的光。 煮着海带粥的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八重将玉子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到盛着海鳗挂面的瓷碗里。 夏天是海鳗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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